同根异枝,文脉互映:《象祠赋》与《象祠记》的跨时空对话

杜平
2026-07-27
来源:西南文学网

相隔近五百年,王阳明的《象祠记》与罗仕明的《象祠赋》,以黔西灵博山的同一座象祠为锚点,完成了一场跨越明清到当代的跨时空对话。两篇作品同以“象的感化”为核心母题,却因所处时代语境、文体属性、作者立场的全然不同,形成了“论理”与“铺陈”、“心学立论”与“文明全景”的鲜明对照。二者绝非简单的“继承与复刻”关系,而是从不同维度共同搭建起了象祠文化的完整叙事体系,让这座边地古祠的精神分量,在跨越数百年的互文对照中不断沉淀、愈发厚重。



一、文体与叙事逻辑:论理散文的“以小见大” vs 辞赋的“铺陈全景”

《象祠记》是一篇典型的儒家论理散文,全文仅千余字,叙事逻辑完全服务于立论的需要,走的是“层层设问、步步推导”的路径。文章开篇直接抛出核心矛盾:唐人在有鼻拆毁象祠,为何千里之外的水西苗民却世代祭祀、不肯废弃?作者没有急于给出答案,而是先以“爱屋及乌”的典故做第一层铺垫,点出民众最初祭祀象,实则是出于对舜的德行的追慕;随后笔锋一转,提出颠覆性假设——象的顽劣或许只存在于早年,他极有可能在舜的感化下改恶从善,最终成为护佑一方的贤明诸侯;最后水到渠成地亮出核心论点:“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整篇文章从一个小小的“象祠存废”疑问切入,层层剥茧,最终推导出心学的核心性善论,完全是“以小见大、以事说理”的经典论理结构,所有的景物、历史细节都为论证让路,没有多余的铺陈。

而《象祠赋》作为当代辞赋作品,完全遵循“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的文体特质,走的是“从天地到人间、从神话到当下”的全景式铺陈路径。作者没有设置层层递进的设问,而是从混沌初开的鸿蒙时代落笔,先铺展九龙山“一龙昂首、八龙环伏”的天地格局,再描摹乌江奔涌、村寨错落的边地风物,随后顺理成章地牵出象与舜的上古传说,再把秦设鄨县、奢香开驿、安贵荣修祠、王阳明作记、吴三桂剿水西、民国重建象祠等数千年的地方史事尽数铺展开来,最后才落到“善念深藏于心”的哲思落点上。如果说《象祠记》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剖开象祠传说背后的思想内核,那么《象祠赋》就是一幅徐徐展开的千里长卷,把象祠所处的整座山、整片土地、数千年的文明脉络,全都完整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这种文体差异直接带来了叙事边界的不同:《象祠记》的叙事边界始终围绕“性善可化”的论点展开,几乎没有涉及象祠周边的山水风物,也没有提及水西地方的其他历史脉络;而《象祠赋》则完全打开了叙事边界,把《象祠记》里没有提到的民间传说、地方史志、族群记忆、自然奇观全部纳入文本,让原本只作为“思想载体”的象祠,拥有了完整的地理坐标与文明坐标。



二、人物评价维度:聚焦“象的转变” vs 覆盖“全族群的千年实践”

两篇作品都以“象”为核心人物,但对人物的评价维度却有着明显的差异。

《象祠记》里的象,是一个高度符号化的“思想样本”。王阳明笔下的象,所有的行为都服务于“无不可化之人”的论证:他早年“不孝不弟”,是为了证明“恶人”的起点足够低;他后来被舜感化、“泽加于其民”,是为了证明哪怕是顽劣到极致的人,也能唤醒内心的善性。王阳明甚至直接用“管蔡之乱”的典故做对照,点出周公的圣德都没能感化自己的弟弟管叔、蔡叔,而舜却能彻底感化象,以此反衬舜的德行之深,也反衬“人性本善”的力量之强。整篇文章里的象,始终是一个用来推导心学理论的“典型案例”,作者几乎没有着墨于象被感化之后,在水西这片土地上具体做了什么,也没有提及当地苗民在祭祀象的过程中,留下了哪些世代相传的具体事迹。

而《象祠赋》里的象,是一个完全落地的、有血有肉的地方先祖。作者跳出了“思想样本”的单一维度,从边地民间的集体记忆里打捞起了大量细节:象被舜感化之后,“救族护民于水火,操兵策马以劲遒”,带领当地民众抵御外敌、安稳家园;他亲自下田耕作,把中原的农耕技术传给当地百姓;他还创制象棋,用游戏的方式教族人排兵布阵、守护村寨。这些在中原正史里完全没有记载的细节,被作者一一纳入赋作,让象从一个抽象的“改过自新的符号”,变成了实实在在护佑过这片土地的族群先祖。

更重要的是,《象祠赋》把叙事的对象,从“象一个人”扩展到了“水西的全族群”。《象祠记》里的苗民,只是作为“世代祭祀象”的背景板存在,王阳明没有过多着墨于他们的历史与选择;而《象祠赋》里,从奢香夫人开辟九驿,到安贵荣重修象祠,再到民国年间当地民众自筹资金重建祠庙,一代代水西儿女的形象都变得清晰起来。他们不是被动接受“德行感化”的边地民众,而是主动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守护文化记忆、传承向善理念的文明主体。这种从“单个人物”到“整个族群”的维度扩展,让象祠的文化内涵,从一个心学的思想例证,升级成了多民族共同创造的文明成果。



三、思想立场:“心学立论的个人突破” vs “边地文化的主体性建构”

两篇作品最核心的差异,来自于作者所处的立场完全不同,这也让二者的思想指向形成了鲜明的互补。

王阳明创作《象祠记》时,刚经历龙场悟道不久,正处于心学思想的成型期。他作为从中原被贬到边地的儒者,核心的诉求是用自己刚悟到的“性善”理论,去解释眼前这个“唐人毁祠、苗民奉祠”的矛盾现象,最终推导出“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的核心论点。他的思想突破,是对传统儒家“性三品”等级观念的打破——在此之前,主流儒家普遍认为人有上中下的等级差异,“下愚之人不可移”,而王阳明通过象的案例直接推翻了这个定论,提出哪怕是最顽劣的人,内心也有自足的良知,都有改过自新的可能。但受时代局限,他的叙事依然没有完全跳出“中原儒者教化边地”的传统框架:他把苗民世代祭祀象的行为,最终归因于舜的德行流泽深远,没有完全意识到,边地民众数千年的自主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独立于中原叙事之外的文化智慧。

而罗仕明作为当代生长于贵州本土的作者,完全站在了边地文化的主体性立场上。他没有把象祠的千年传承,简单归因于中原圣人的德行感召,而是直接点出了两种叙事的平等性:“唐人念象初之寡义,香堂尽毁;安君尊象后之功德,寺庙唯留”。唐代的柳宗元、薛伯高站在中原正统礼法的角度,拆毁象祠,是基于象早年的过错做出的判断;而水西的苗彝民众世代奉祠,是基于象后半生护佑百姓的功德做出的选择。这两种判断没有高低对错之分,只是两种不同的文化视角。

《象祠赋》进一步跳出了“夷夏之辨”的传统偏见,明确提出:象祠能成为全国唯一留存的祀象祠庙,不是中原文化“流泽深远”的偶然结果,而是水西各族民众数千年主动选择、主动守护的必然产物。这里的人们,从来没有用单一的道德标签去定义一个人,他们相信“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相信每个人都有自我完善的可能,这份藏在民间的古老智慧,和王阳明的心学思想恰好形成了跨时空的呼应。从这个角度看,《象祠赋》不是对《象祠记》的简单注解,而是边地文化数千年之后,第一次以平等的主体身份,完成了对当年阳明思想的回应与补全。



四、传播指向:“为心学立论” vs “为地方存史”

两篇作品最终的传播指向,也有着本质的不同。

王阳明的《象祠记》,从创作之初就带着明确的“为心学立论”的指向。他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给象祠树碑立传,而是为了把自己龙场悟道之后的核心思考,用一个通俗易懂的故事传递出去。他在文末直接点明创作目的:“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他要把“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的道理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哪怕是像象这样顽劣的人,都能改过自新,普通人更没有理由放弃自己内心的善念。后来这篇文章被收入《古文观止》,成为全国读书人必读的经典,也确实完成了阳明的初衷,让“无不可化之人”的理念,随着心学的传播传遍了大江南北。

而罗仕明的《象祠赋》,核心指向是“为地方存史”。作者在创作时,象祠已经经历了数百年的兴废,很多关于象祠的民间传说、地方史事,都散落在当地的口耳相传之中,没有被系统地整理进文学文本。他用辞赋的体例,把九龙山的自然奇观、水西的千年历史、象的民间传说、阳明心学的落地过程,全都完整地记录下来,让很多即将被遗忘的地方记忆,有了正式的文学载体。赋作里记录的“歪嘴山似把令传,大营坡如侍门卫”的本土地名,“象创象棋之功,排兵布阵以用”的民间传说,“汉末始修,明中翻弄。清代损之于烟,民国兴之于众”的兴废脉络,都是《象祠记》里完全没有涉及的内容,这些细节共同构成了一部完整的象祠文化小史,让后世的读者哪怕没有来过黔西,也能通过这篇赋作,读懂这座边地古祠数千年的完整生命历程。



五百年的时间差,让两篇作品形成了完美的互补:《象祠记》为象祠注入了心学的思想内核,让一座边地的普通祠堂,拥有了影响全国的精神分量;而《象祠赋》为象祠补上了完整的地理与历史血肉,让抽象的“性善论”,有了扎根的土地与族群。二者同根同源,却各有锋芒,共同构成了象祠文化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直到今天依然在相互映照,不断给后来的读者带来新的启发。


(编辑:罗仕明  审核:吉庆菊)

阅读43
分享
下一篇:这是最后一篇
上一篇:这是第一篇
写下您的评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