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谈论当代艺术评论时,往往习惯于用技法分析、市场数据、风格归类的理性框架去拆解艺术家的人生,而罗仕明先生所作的《朱曜奎赋》,却以中国最传统的骈文辞赋体裁,跳出了常规评论的范式,用铺陈山河、追溯文脉、叩问初心的文字,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朱曜奎先生艺术世界与精神世界的独特窗口。这篇依《词林正韵》铺展的辞赋,全文贯穿着天地玄黄的宏阔视野,从壶口飞瀑到漓江烟雨,从三潭印月到版纳夕阳,将朱曜奎先生近七十年的艺术生涯与新中国美术教育的发展脉络完全融为一体,既不是简单的作品罗列,也不是空泛的人物赞颂,而是以赋体特有的铺张扬厉、气韵贯通的笔法,完成了一次对“大美术”践行者的精神立传。
辞赋这一文体,从汉代司马相如以来,便始终承担着“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文化功能,它既需要有对描摹对象的深度共情,也需要有贯通古今的文脉视野,更需要有贴合人物精神气质的文字节奏。《朱曜奎赋》开篇便以“远山月星闪亮,天地玄黄。文魁汇影,武曜开疆”起笔,没有从常规的人物生平年份切入,而是直接将朱曜奎先生的艺术人生放置在华夏大地的山河脉络之中:“睇峰峦之壮伟,欣旷野之迷彰。排山倒海,毓婉绵长。莽莽高原,观瀑喷于壶口;炎炎八桂,绘山水于漓江。三潭静而印月,版纳氤于夕阳。”这段铺陈绝非无关的景物堆砌,恰恰暗合了朱曜奎先生一生创作的核心母题——他笔下的漓江山水、北国风光、长江三峡、长城系列,从来不是西方风景画体系里的“风景”,而是承载着中国人集体文化记忆的“山河”。赋作在这里巧妙地完成了一次互文:朱曜奎先生以画笔为山河立传,而作者以辞赋为朱曜奎立传,二者在“以大美敬家国”的精神内核上形成了完美的同频共振。
很多熟悉朱曜奎先生的人都知道,他的艺术人生从苏州沧浪亭边起步,父亲朱士杰与颜文樑、胡粹中并称“沧浪三杰”,是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拓荒者,三人共同创办的苏州美专,为新中国培养了董希文、杨之光、莫朴等一大批美术中坚力量,甚至中国第一个动画专业也诞生于此,后来成为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人才根基,滋养出《小蝌蚪找妈妈》《大闹天宫》等几代中国人的童年记忆。《朱曜奎赋》没有将这段家学渊源处理成普通的家世背景介绍,而是用“盖因地藏俊才,天赐娇子。大国巨匠朱曜奎,腹葆初心,胸怀大志。泼墨夙之以躬,挥毫勉而为仕。游剑江湖,纵情山水。用平淡铸就人生,以不争笑迎盛世”的笔法,将家学的传承转化为一种精神的赓续。赋中特意点出“匠门之匠,蒙画界先驱之泽恩;大师之师,哺名扬天下之桃李”,精准地概括了朱曜奎先生在美术教育领域的特殊位置:他不是普通的从艺者,而是站在徐悲鸿、刘海粟、林风眠、颜文樑这四位中国现代美术奠基人肩膀上的传承者,是连接中国第一代美术拓荒者与当代美术创作者的关键纽带。
赋作中“师承巨擘,授悲鸿、海粟之宏修,得凤眠、文樑之绝技”一句,背后藏着一段鲜少被人详述的美术史细节:朱曜奎先生自幼在苏州美专的校园里长大,颜文樑是看着他长大的恩师,刘海粟是父亲朱士杰的至交,在华东艺专任教期间毫无保留地向他传授绘画技艺,而他1952年到北京工作后,本有机会当面聆听徐悲鸿先生的亲授,却不想次年徐悲鸿先生便溘然长逝,这份未能完成的当面求教,成了朱曜奎先生一生的遗憾,也成了他用一生去践行徐悲鸿先生“以艺报国”艺术理想的动力。《朱曜奎赋》没有直白地讲述这段遗憾,却用“集漆画三巨头之大成,创泼漆一门派之先例”的创作实践,暗合了这份传承的重量——朱曜奎先生没有困在恩师们的艺术光环里,而是在继承的基础上走出了自己的道路,他融合中西绘画技法创立的泼漆画流派,打破了传统漆画的工艺边界,将油画的肌理感、国画的写意性与漆艺的材质美融为一体,成为中国现代漆画发展史上不可绕过的重要坐标。

如果说对师承与创作的铺陈,是《朱曜奎赋》对朱曜奎先生艺术成就的精准描摹,那么“如若心存大美,必然爱献一生”之后的大段书写,则是这篇赋作最有温度、最能触碰到人物精神内核的部分。朱曜奎先生的艺术生涯,从来不是躲在画室里闭门作画的艺术家的人生,他的近七十年时光,始终在“创作”与“育人”两个赛道上同时奔跑:他参与创作《马、恩、列、斯》四大伟人标准像,创作《辽沈战役》《杨靖宇》《胜利会师》等红色历史题材油画,《小鸟的天堂》入选全国中学美术课本,让几代中国学生在课堂上通过画作感知自然之美;他深耕少数民族美术教育,是我国少数民族美术教育的奠基者之一,参与创办三所艺术院系,编写《素描与速写》《现代漆画画法》《世界面具艺术》等多部全国通用美术教材,培育出三千余名美术学子,即便到了鲐背之年,他依然坚持提笔创作,即便一目失明,依然慢写不辍,始终守着“草木人生”的奉献信念。
《朱曜奎赋》里用“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两忘物我,淡泊功名”来概括他的创作状态,这绝非溢美之词。熟悉朱曜奎先生创作的人都知道,他笔下的长城系列最能体现这份艺术追求:他用刀笔结合的技法刻画每一块砖石的肌理,用红、紫、黄、绿的互补色调,让烽火台像燃烧的火焰山峰,他把国画的写意意境融入油画的写实技法里,让蜿蜒在崇山峻岭间的长城像一条奔腾的巨龙,既有油画的厚重质感,又有中国传统山水的空灵意境。他笔下的长江三峡、黄山云海、壶口飞瀑,从来不是对自然景物的复刻,而是走过祖国大江南北之后,将自己对山河的热爱、对时代的感知全部融入笔触之中的情感表达,正如赋中所写“观耄耋幻境墨跟心通,泽色淡而不寡;情随笔动,虚实浓以相萦。赞高山流水注重写意,追求空灵。喜长江三峡,自然流变;汉水墨韵,瑰丽横呈”,这段文字完全贴合朱曜奎先生晚年的创作状态:人到耄耋,技法早已褪去匠气,笔墨完全跟着心境走,淡而有层次,虚中有实境,把一辈子沉淀下来的艺术修养,都化成了画面里流动的气韵。
很多艺术评论在谈论朱曜奎先生时,往往会把重点放在他的作品拍卖价格、头衔荣誉上,而《朱曜奎赋》却跳出了这个世俗的评价维度,把书写的重心放在了他作为美术教育家的贡献上。赋中写道“索夫朗朗九州,泱泱华夏。御美育人,扬鞭催马。朱老立志美育教学,利在千秋,行于当下。怀救国富国之心,渲圆浑雄浑之画。父承祖荫,捐百两黄金以厚宅;子聚朋缘,建三所系院而雄霸”,这段文字背后是一段足以载入中国当代美术教育史的往事:当年朱曜奎先生继承父辈的遗产,捐出黄金与房产支持美术教育办学,在条件艰苦的年代里,白手起家创办艺术院系,只为让更多热爱美术的年轻人有机会走进课堂。他是新中国“大美术”理念最早的践行者之一,在很多人还把美术局限在纯绘画的小圈子里时,他就已经意识到雕塑、设计、工艺、壁画、漆画等多个艺术门类的融合价值,他在清华美院任教多年,是中国艺术设计教育的拓荒者,推动中国的美术教育从单一的纯美术教育,转向覆盖更多应用领域、服务社会发展的“大美术”体系。

这份“大美术”的理念,在《朱曜奎赋》里被转化成了极具力量的文字:“雕塑、设计、工艺,行行尽会;国画、油画、漆画,样样皆精。”这不是夸张的赞颂,而是朱曜奎先生真实的艺术能力的写照:他既能创作大幅的历史题材油画,也能画意境悠远的国画山水,既能做漆画创新,也能参与公共壁画设计,甚至当年人民币上的经典风景图案,也有他的艺术参与,他设计的钱币图案流通全球,让不同国家的人都能通过方寸之间的画面,感知中国山河的美感。赋中特意提到“钱币图案美而多金,全球人民珍而慎用”,点出了他的艺术创作跳出了画室的小空间,走进了亿万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这正是“大美术”最珍贵的价值:艺术从来不是少数人在美术馆里把玩的奢侈品,而是能融入大众生活、提升全民审美素养的精神养分。
一篇好的人物评论,最终要落到对人物精神价值的提炼上,《朱曜奎赋》最难得的地方,是它没有停留在对艺术家成就的罗列,而是在结尾处完成了一次精神的升华:“悠哉!煜煜中华心;伟也!悠悠大国梦。朱老集师生学之以成,融毓美舞之而共。督教育荣不世之功,编教材受万民之宠。欣欣也!参画展百次之多;穆穆然!育学生叁仟余众。”这段文字把朱曜奎先生近七十年的艺术人生,完全融入了新中国美术事业的发展脉络里:他从苏州沧浪亭边出发,走过战乱后的百废待兴,走过改革开放的艺术繁荣,一直走到今天的文化复兴时代,他的个人成长史,就是新中国现代美术教育从萌芽到壮大的缩影。他一辈子不追逐功名,不炒作自己,守着“草木人生”的信念默默奉献,就像沧浪亭边的草木,安静却有顽强的生命力,把根深深扎进中国美术教育的土壤里,长出了满枝的桃李。
今天我们重读《朱曜奎赋》,不只是为了认识一位艺术家的人生,更是为了找回当代艺术界正在慢慢缺失的一种精神:那种把个人艺术追求和国家美育事业绑定在一起的初心,那种不困于流派、不囿于技法,敢于融合中西、开拓新境的勇气,那种一辈子默默奉献、淡泊功名的赤子之心。这篇辞赋用最传统的中国文体,为我们留住了一位国之巨匠的精神影像,让后来的人在回望中国现代美术发展史时,能通过这篇气韵贯通的文字,读懂朱曜奎先生笔下的山河为什么那么有力量,读懂他一辈子坚守的“大美术”理念为什么能跨越时代,读懂“以艺报国、以美育人”这八个字背后,是七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与奉献。这样的赋,写给朱曜奎先生,也写给所有为中国美术事业默默耕耘的人,它是一首献给中国当代艺术的精神赞歌,字里行间,全是滚烫的家国情怀。
(编辑:钟 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