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承木||朵罗村三姑婆的土鸡新愁

朵罗村三姑婆的土鸡新愁

黎承木

凌晨五点，夜色渐退，豪上坡顶洇开淡淡的鱼肚色，灰蒙蒙的天光漫过寨子的上空，田间的雾气浮在秧苗稍头。朵罗村还浸在微凉的破晓晨光中，此时有人沉入梦乡，有人清醒着，三姑婆就是清醒的那一个，她随着鸡鸣声而醒，反复在床上咀嚼那句话：“妈，明天去村委会领鸡崽。”

风扇不停地转动，随着老旧八卦钟地行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屋内橘黄色的灯光把坐在门槛上的三姑婆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她抚摸着脚下那只白色的“多福”，平静地感受来自五月燥热的晚风，这日子早已经把她的生活拆分成吃饭、喂鸡、睡觉。

不多时，放置在桌上的老年手机响起熟悉铃声，听见动静，三姑婆顾不得缓身，仓促从椅子上站起，佝偻着身子勉强地快步走向桌子，慌忙去取手机。

“俊儿，怎么打电话来了？”

“妈，明天去村委会领鸡崽”

这个信息让三姑婆整宿睡不着，儿子也没说清缘由，只说在寨子的微信群里收到村干部发来的消息，村里要发放鸡苗让去领取，就匆忙挂掉电话。

此刻她躺在床上不免担心，她在上个星期已经买来20只鸡崽，想着儿子过年回来可以杀着吃，如果村里再送来10只鸡崽自己养，那得吃掉多少粮食？

天际被鸡鸣声拉开帷幕，细碎鸟鸣紧随而起。三姑婆起床，在嫁妆的木架水盆里洗脸，最后把丝丝银线在头上盘好。缓步地去找住在房后的七太询问领鸡崽的事情。

当三姑婆和七太相继进入朵罗村委会时，已有隔壁寨子的几位相熟老人坐在村委会广场休息，朵罗村委会是朵罗村小学改建而来，有一个标准篮球场。三姑婆在广场上一打听才知道，这次是发放鸡崽给全村65岁以上的老人养。不多时村里65岁以上的老人齐聚广场，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此时，一位青年人的声音传来：“各位老人，我们村里这次给大家发放鸡苗，大家签字后可以排队领取。”三姑婆抬眼望去，那青年人一副山野间养出来的硬朗模样，脸型方正，肤色是长期奔走田间晒出的健康浅褐，额角平整，眉眼沉稳，一双眼睛平实透亮，透着乡村干事人的踏实笃定。乌黑短发利落贴在头皮，没有多余修饰。一身正红色连帽外套衬得气色饱满，内搭深色圆领衣衫，浅灰长裤简约朴素。跟村里老人讲话时都带着泥土生活磨出的质朴，周身沾着山村晨间清润的烟火气。

七太凑近三姑婆说：“这是我们村里的崔书记，不是本地人，那天他在李三伯家问李三伯谷子多少钱？我以为是村里组织老板来收稻谷，还问了他一句：老板你是来收谷子的嘛。”他就笑了笑用普通话说：“他是村里新来的书记。”后来他们走了后，我问李三伯才知道，这个书记是带着朵罗村播来帮他卖大米的。

不多时，村委会的陆干事把5只叽叽喳喳乱叫的鸡崽放进三姑婆的袋子里。三姑婆便觉得这袋子也牵动了她的心思，更加深重。

她忐忑地提着袋子来到崔书记旁边，怯生生地询问道“领导，我家里养着20只鸡，现在又多养5只，我年纪大了，去一趟城里费劲，这鸡养多了，我怎么办啊，每天吃那么多粮食，养大了我也卖不了”

只见崔书记叫停了发放鸡苗的工作人员，耐心地跟广场的老人解释：“这个鸡苗是村里免费发给各位老人，拿回去养大，村里可以帮着卖，鸡下的蛋都可以拿到村里，村里会收着，帮着卖，大家放心。我们有自己的村播团队，家里有啥土特产都可以拿来村里，或者我们到家里去收都行。”

三姑婆不知道什么叫村播，她只觉得能耐很大，能够卖全村养的鸡还能够卖全村鸡下的鸡蛋，她打定主意下次孙女打电话来就问清楚村播是什么。

翌日清晨，三姑婆一如既往地起床伺候她那金贵的鸡崽子，看着一夜就融入鸡群的那5只小鸡还是忧心。叹了口气，准备收拾鸡圈就看到斜对门黎二爹家里来了好几个年轻人，又是相机，又是拿着本子的。三姑婆踏入院内，入眼的领头人显然就是昨天发鸡崽的崔书记，此刻他正指挥着人搭架子。

黎二爹笑呵呵从屋里拎出一桶土鸡蛋，一手拿着烟斗，叉着腰问：“书记，城里人真的能买吗？”

“黎二爹，这是土鸡蛋，城里人都是抢着买的，你放心”

三姑婆在那里看着年轻人捣鼓着手机，就像跟人交流一样，短短的十几分钟就结束，走的时候，书记把卖鸡蛋的钱给黎二爹，带走了那一桶土鸡蛋，说是会邮寄到买家那里。

一个星期后，三姑婆也算打探清楚了，再次找到七太，让七太放心，听她孙女说，这个朵罗村播是很出名的，孙女在浙江务工都看得到，他们利用网络，把我们朵罗村的特产：手工血豆腐、山林散养土鸡、土鸡蛋、生态大米、香藤粑、刺梨干货等本地特色食材远销到省外，而且很厉害， 听说村里的鸡蛋省外订单都排到老远了，卖得很红火，孙女说这个村播就只是开播数月全品类线上销售额突破80万元，那几个年轻人也是厉害，帮我们村都销售120多万农产品，还有后山的那几亩李子树，花刚刚开，他们都在筹划直播卖李子了。不仅仅是李子，就我们村的鸡蛋都不够村播卖的，就别担心我们这几十只鸡了，三姑婆笑着说：“下一次赶集，我再去买几只鸡崽。”

并且她悄悄告诉七太，村播牵头组建人崔书记说让我们朵罗村的好货卖出去，让群众富起来，这是崔书记组建村播小分队的初心，卖那么好，而且那天，我亲眼看到那帮年轻人，就在黎二爹的院子里十几分钟就卖完他的鸡蛋了，现在他们又设计了认养一只鸡的活动，我们的鸡是一点都不用愁了的。七太我相信这些年轻人一定会让我们朵罗村更多优质农产品借“云”出山，让我们老百姓的挣钱路子越走越宽、越走越稳的，别说我们的鸡蛋，估计接下来他们都想打包我们寨子的空气卖给城里人咧。

七太拉着三姑婆的手哽咽地说：“她三孃，我们活了这么大岁数，都经历的事情很多，见过很多的官，饿过饭逃过荒，但听你这么一说，他们这村播像雷锋，又像毛主席的兵。那天我看到一群人在黎二爹家，我还以为是来亲戚了，原来是直播卖鸡蛋啊？”，

“是的，七太，他们不仅卖完了黎二爹的鸡蛋，还说城里的人把他那几十只鸡都认养了，以后连鸡带蛋都是城里人的，他就是伺候一下这鸡就行。”

六月的暑气褪在入夜后，朵罗村浸在微凉的夜色里。晚风裹着秧苗的清香掠过窗台，蛙鸣从成片的稻田里此起彼伏漫上来，黎二爹家传出零星几声犬吠。虫鸣铺满屋子后的整片山野，三姑婆透过窗子看到星子密密铺在墨蓝天幕上，脑海中规划着生活希望。

三姑婆心中依旧想着，如果明天鸡就能够下蛋交到村里，那么现在就希望天亮。

也想起了七太今天说的：“朵罗村播，是真正为群众干事的人。”

作者简介：黎承木，笔名梅芳映雪，出版散文集《沁人杂选》，在“起点”中文网连载小说《嗨.我的白牙女生》，其他散文，现代诗歌散见于作家网、西南文学网、草风文学、散文网、贵州动静文学、黔南日报、毋敛夜读、黔文艺等网络期刊（报刊）。

编审：曹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