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25年了。那是2001年1月22日,除夕夜的前一天。母亲在经过二十多天的医治无效后,我们才决定把母亲从医院接回家里。不料,刚接到我家不久,母亲就安详地离开了我们。
大家哭成一团,连劝的人在这种情形下也痛哭起来,满屋的哭声,搅得我心里好乱。但是我是长子,必须硬挺起来,安排母亲的后事。
灵堂就设在我家一楼,大家都说我母亲辛苦了一辈子,应该给她撰写一幅挽联,而且说这幅挽联应该由我来撰,我沉思了一下,就撰写了“本想是枯树发芽又见一年好光景;谁知道慈母归西只听满屋悲鸣声”的挽联。
第二天是除夕,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忙着过节,大街上非常热闹,人们穿梭似的来来往往,欢声笑语更增添了节日的气氛。有好几个亲朋好友还是来到我家,他们安慰我,并且问要他们做些什么。我想,除夕夜正是每一个家庭辛劳了一年的团圆夜,我怎么能打扰人家呢,于是就婉言谢绝,只提出大年初一以后请大家来帮帮忙,送母亲最后一程。
天还没黑下来,过年的氛围早就笼罩着这小小的县城。街上的行人少了,各家各户的灯亮了,鞭炮声此起彼伏,就像要把这座小城一颠一簸的晃荡在这节日的浪潮里。终究一年到头,无论日子怎么样,人们总希望来年过上好日子,希望是每个家庭,每个人为之奋斗的动力。
我做了几个菜,在母亲的灵堂安了一张桌子,叫大家坐下来吃饭。我特意拿出一瓶家中最好的酒,给每个人倒上一小杯。我端起酒杯,走到祭桌前,刚想说点什么话,突然看见我给母亲撰写的对联,心里一阵阵酸楚,我立刻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谁知一抬头,看见了母亲的遗像,在满脸沧桑的脸上,是那样的坚毅,是那样的慈祥,我喉管一硬,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眼泪夺眶而出,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呼喊着:“妈,妈妈……”顷刻之间,大家哭在了一起,谁也喝不下手中那杯酒。
此时,我不由得想起了1961年的那顿年夜饭。 那些年代,我们的母亲几乎都是一样的为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吃尽了苦头,落下了一身疾病,她们来到世间简直就是受苦受罪。那时的物资十分困乏,买什么东西都是凭票供应,买布要布票,买粮要粮票,买油要油票,买烟要烟票,买酒要酒票……反正好多生活必需用品都要票,而且所有这些凭票供应的物资都有定数,仅仅只够维持生存的最基本的条件。

母亲们对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必须精打细算,稍不留意,就会出现难以弥补的欠缺。因为大家都一样的困难,任何亲戚朋友谁也帮不了你。
特别是1960年至1962年这三年,大家的日子过得更是难上加难。半饥半饱,单衣过冬,一双解放鞋前一年的十月份买,穿到第二年三四月份穿烂了,打着光脚走到这一年的十月再穿新鞋。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一直隐藏着的被母亲一顿痛打的事展现在我的脑际,这是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铭心刻骨的挨母亲打。
1961年的三十夜那天一早,母亲很早就出门排队买春节供应的东西。那时我已经十岁,我的下面有一个七岁的弟弟、一个五岁的弟弟,还有一个三岁的妹妹。我起的比较早,母亲叮嘱我照看好弟弟妹妹,等她回来。
大约十点过钟的时候,母亲右手弯挎着提篮,里面装的是过年的东西,左手提着一块肉回来了。母亲放下东西,拿出三毛钱,叫我带两个弟弟去剪头过年。剪头的地方不远,从我家住的院坝出去,右手转弯,就到了东门城墙脚剪头的地方,刚好没人,一到就得剪头。师傅的手艺很娴熟,不一会我们三弟兄剪完头就回到了家。
母亲给我们各自煮了一碗面,告诉我们,今天是三十夜,过年了,晚上吃肉吃米饭。我们高兴的跳起来,大声喊着:“过年了,我们要吃肉吃米饭了。”
要知道,那时吃面条吃米饭都不容易。我们中午吃了面条,晚上还要吃米饭,吃肉,这是真正的过年呀!
吃完面条,母亲洗好碗筷,就把买来的肉放在菜板上,把火钳放在火里烧红烙肉。那红红的火钳烙在猪皮上,冒起一股股青烟,发出 “吱吱吱吱……”的声音,屋里弥漫着猪皮烧糊的味道,我们使劲用鼻子吸进那烧糊的气味,听着猪皮发出的声音,觉得好香好美。我们四个孩子围绕在母亲的身边,睁大眼睛看着母亲烙肉。
母亲买回来的是春节供应过年的猪肉,加上父亲,我们一家六口人,每人半斤,总共只有三斤肉,而且那块肉的肥肉,也就是人们所说的膘,也只有一手指厚,但是我们都很满足,毕竟过年吃上了肉。母亲把肉洗好,放在铁锅里,加了好多水煮,母亲说,这样汤就多一些,煮些菜,就是油菜了,初一还可以吃油菜。母亲还要出去买点东西,就叫我和弟弟妹妹在家,注意煮猪肉的水,差不多就把锅抬起来,她回来后就做年夜饭。

母亲出门后,我和弟弟妹妹眼扣扣地看着锅里的肉,闻着锅里散发出来的气味,心里美滋滋的,闭着眼睛,使劲地用鼻子去吸那气味。我们议论着,想像着今天晚上的年夜饭,一定要吃得饱饱的。
平时我们都没有吃饱,到吃饭时,母亲要用饭瓢把饭舀松,再舀到碗里,碗有大有小,是按当时供应的指标定的,然后用筷子顺着碗口平平的刮过去,这样每个人得到的饭就符合自己供应的指标,不会超量。但是我们都是在长身体的关键时期,不仅需要吃饱,还需要营养。粮食、油肉都是定量,油肉吃得少,肚子里很慌,就想多吃点饭,饭也是定量的,自然老觉得肚子里空空的。
过年了,平时节约一点点,加之春节多多少少增加了一点供应配额,一年到头总算能吃上饱饭。
母亲告诉我,肉煮得好不好,用筷子插肉皮,轻松的插进猪皮里,肉就煮好了,可以抬锅。我试了几次,筷子插不进去,等到筷子插进去时,我抬起了锅,把锅放在灶台上,等锅里的水冷了,我就把肉夹到了菜板上。
我和弟弟妹妹们看这菜板上的肉,每个人好像都有自己的心事。我记得是小的那个弟弟给我讲:“哥,你给我们每个人切一小片,尝尝味道嘛。”其实我也想尝尝肉的味道,只是不好带这个头,听弟弟一说,我动心了,开门看了看,外面没人,于是我就拿着菜刀切一小片,分成四小块,每人一块。我们拿着那一小片肉,在一个小碗里倒了一点点酱油,蘸着酱油放进嘴里,好香啊!那味道真的好香好香,那是我至今都还记得猪肉香。
每个人吃完自己手中的的那一小块,还张开嘴巴,伸出舌头舔舔拇指和食指上的酱油,那酱油留下的印迹,也很香呀!
过了一会,还不见母亲回来,我的胆子有点大了,我实在忍不住,拿起菜刀,切下四片肉,每人分得一片,弟妹们很高兴,拿着肉往酱油碗里一蘸,一下子就送进嘴里。
我还是有点担心母亲回来,又开门看了看,不放心,就跑出门在马路边左右看了看,没见母亲的身影,我赶紧回到家里,又切了四片,这一次比第二次切的还要厚一些,分到弟妹们手中,大家太高兴了,蘸着酱油吃得好香好香。
小的那个弟弟虽然只有五岁,但是胆子有点大,而且仿佛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说,“哥哥,管他的,再给我们切点肉。”
我横下心来,一连切了好几次肉,但都是薄薄的、小小的,放在酱油碗里,又倒了一点酱油,用筷子拌了拌,大家就开始吃起来。那个香味简直太美了,而且拇指和食指上的酱油都舔得干干净净。我看见菜板上的肉少了很多,有些心虚,又有些怕。我就说:“不准再吃了,今天过年。”看着装酱油的碗,大家都留恋不舍,我就往酱油碗里倒了一瓢煮肉的汤,叫大家每人喝一口,从小到大开始,小妹先喝。
突然母亲推开了门,看见我们在喝汤,放下手中买的东西,转身看见了菜板上的肉,一下子发起火来:“你们看,这个年还过不过!”她扯着我的耳朵,指着菜板上的肉,“你看你看,我是怎么交代你的,今天是过年啊!”我一看,菜板上的肉差不多只剩一半了。
原来我们虽然想着是过年,但是一不小心,三斤肉被我们吃了差不多一半。母亲知道,我是大的,一定是我妄所欲为,带着弟妹们吃的。
这时我的背上挨了一棍子,母亲发疯似的拿着一根竹条子,往我身上乱打,我被打得大声哭叫:“妈,我错了,我错了!救命啊,救命啊……”可是不管我怎么叫喊,母亲打我的竹条子还是没停下了。

我嘶声力竭的呼喊,惊动了邻居,他们跑到我家,一边劝我母亲,一边护着我。
他们问清情况后,都说,孩子还小,不懂事,万一打出事来,后悔都来不及。吃都吃了,又吐不出来。再说,这些日子,不要说孩子嘴馋,就是我们大人的嘴也馋。这日子真的不好过。不要打了,孩子都认错了,快做饭过年。我们也很忙。
他们看见我母亲的火气慢慢消下去,陆陆续续离开了我家。
母亲突然弯下腰,紧紧地抱住我的头,哽咽着哭起来:“儿啊,我不该打你,不该下这样的死手打你。我是没有办法,这是过年,这是过年啊!又不是不拿给你们吃,到吃年夜饭时,就是我不吃也要给你们吃。”
我分明感觉到母亲的泪水滴在了我的头上。
母亲捧起我的脸,眼睛看着我,噙着泪花:“打痛没有,打到哪里了?”
虽然我感觉到全身都痛,但我知道我错了,而且错得离谱,于是咬着牙回答:“妈,不痛,你不要生气了,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母亲眼里的泪花打着转转,一下子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我的脸上,她迅速把我的脸抱在她的怀里,抱得很紧很紧。我感觉到母亲的身子向筛糠一样颤抖,泪水打湿了我的头发。
我好恨自己,都十岁的人了,不能为母亲分担,为什么不能体谅母亲,为什么带着弟弟妹妹做这样的事。我的心好难受,像针扎一样的难受,这一幕永远藏在了在我的心灵深处。
母亲叫我带弟弟妹妹上街去玩一下,估计饭菜做好了就回来,不要在家挡脚绊手。那时家家的住房都不大。我们六口之家,住的是两层楼的木板盖瓦房。所谓的两层楼木板房,一楼大概20平米,碗架、水缸、柜子、写字台、砖砌的灶台、父母的床,都挤在这里。二楼是木楼板,人字形的瓦盖屋顶,最高处一米多,最低处几十厘米。我们三个男孩子就在二楼打地铺。家里多来两个人都会觉得拥挤。所以我们出去玩一下,母亲才好做事。
我想母亲的年夜饭已经做好,就带着弟弟妹妹回到了家。开门一看,父亲已经回到家里,坐在床边看报纸。
父亲是从淮海战役受伤回来的,是一名共产党员。他是一个非常忠厚老实的人,话不多,但很顾家,他的衣兜里从来都是像水洗的一样干净,领到手的工资一分不留的交给母亲,除非必须要用点钱,才向母亲开口要一点。他知道他那点工资很难维持这个六口之家的家庭,若不是母亲起早贪黑的去做小工,这个家是支撑不了的。
母亲叫我搬凳子,找三炷香,一对烛,一叠钱纸。她把炒好的菜端到了桌子上。总算也是六菜一汤,最叫人眼馋的是一大碗水盐菜炒肉,其余的是野葱炒豆渣、洋芋丝、烩豆米、炒红萝卜片、炒豆腐干、肉汤煮白菜,在那个年代,已经是非常非常奢侈的年夜饭。

母亲点上烛,点上香,烧起钱纸,说了许多让死去的老人保佑一家人的话,让我们都作了揖,磕了头,随即就叫我们上座吃饭。弟弟妹妹们迫不及待的坐上了凳子,筷子不约而同伸向水盐菜炒肉,简直就像饿痨子一样,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我悄悄看了一眼母亲,她很平静的看着弟弟妹妹们吃饭,看见我没动手,她夹了一筷子水盐菜炒肉放进我的碗里:“吃啊,弟弟妹妹们都吃了,你怎么还不吃,快吃。”父亲也说:“今天怎么了,端着碗不吃菜。”显然,母亲还没把她打我的事告诉父亲。 我赶紧吃了两口饭,随便夹起除水盐菜炒肉之外的菜吃起饭来。我知道我犯了错,就应该自觉一点,也不敢再抬起头看母亲,眼睛只看着桌子。
我看见母亲的手,像荆竹条一样,手背上箐筋裸露,骨节突出,她正拿着筷子扒开水盐菜,把肉夹进弟弟妹妹、我及父亲的碗里。我的心好酸好酸,眼里噙满了泪水,不敢抬头。
母亲呀,你才三十来岁的人,怎么这手就像六七十岁、营养不良的老人的手,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母亲,我才惊奇地发现,母亲的脸好像很小,高高的颧骨,更显得她皮包骨头的瘦,头上已经露出了几绺白发,但是她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一种坚定向往的神色。
可能这是我第一次对母亲的印象这样深刻,想着刚才挨了母亲的打,我在内心直呼:打得好。该打!我也在内心里忏悔:“妈妈,请你原谅我呀,我错了,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呀!”
刚才挨打的那一幕,和母亲削廋的脸、手背上裸露的青筋、突出的骨节叠印在一起,一个在贫困中挣扎的母亲形象就这样定格在我的心里,更加让我深深地理解到什么是生活,什么是母亲。
我已经75岁的人,母亲去世后的这25年,每年的除夕夜,每当我做好饭菜,点上香和蜡烛,点燃钱纸,我都会想起母亲去世时的除夕夜,更会想起1961年的年夜饭,想起那铭心刻骨的该打,嘴里嚅嗫着“妈妈……”眼眶里噙满滚动的泪水,心里就会有一种发着热的绞肠般难受。在回忆的痛苦之中,我把母亲读得很详细,是她用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与命运抗争,铸就了母爱的磁场,引领我在人生的路上顽强地一路向前。她和那个年代千千万万普通的妇女一样,用柔弱而坚韧无比的肩膀无怨无悔的撑起了一个家,一个充满着人世间最温馨、最深情、最有生命能量的家。

【作者简介】苏贵全,笔名苏耕,1951年出生于贵州黔西县。高教自学考试本科毕业,九三学社社员。原贵州省黔西师范学校退休教师。联系地址:贵州省黔西市水西公园文峰书院。
(编辑:罗仕明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