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时老宅所在,是一个不通公路,没有城市喧嚣与污染 ,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却并不荒僻的古朴之地。
一条玉带般的溪流自西北群山中蜿蜒而出,在老宅西头穿过一座石拱桥,经南和东南侧环绕老宅大半圈,而后不舍地汇入一箭地开外一条名为“平溪”的更大河流之中。环绕在溪流外侧是一座砂石坝,内侧是傍着溪流修建的向东北通往县城、向南跨过拱桥通向贵州东部的鹅卵石通道。老宅就坐落在北枕青山,南和东南有砂石坝、溪流、鹅卵石通道和围墙层层环绕,很有点像人的臂弯里面既安全又温暖的一片风水宝地上面。
老宅坐北朝南,木质结构,具有侗乡民居典型的双檐,正屋居中,厢房为两翼,小庭院在正屋之前,东西厢房前段之间,房屋脊梁两端有明显翘角,是中国民居最普遍最典型的形式。从前方高处望去,房屋正面和侧面被堤、水、路和墙层层环护,背面绿荫掩映,加上房子的黑色色调,颇像一个暖暖的生机勃发的鸟巢。处在自西北群山流出的溪流和南北通道的交叉处,据传祖上有人在此开过小店,故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鸟巢式的老宅就被冠以“店上”这个似乎有点纪念意义的地名。
店上老宅住着两户在周边地区仅有的、据族谱记载乃从江西迁入的刘姓人家,以正屋中间线为界,西侧为我伯父一家,东侧为我父亲一家。两户人家自然不能称为村或寨,倒是店上这个地名显得比较贴切。
我在店上老宅出生。从有记忆开始,直至八岁离开,留在我幼小心灵中的总体印象是两家人都勤俭持家,衣食无忧,也相处得比较融洽、亲和。虽说我父亲对儿女过于严厉,甚至有点克板,又较少在家,让人少有亲切感。但对伯父他还是很敬重、宽容的。我母亲是父亲续弦进的老宅。她生性善良,对儿女不分嫡庶,均视为已出,妯娌间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她的包容大度温暖着大家的心。
伯父是个没读过多少书,常戴一副老花眼镜,但能看懂黄历书,会相面,会帮人为嫁娶、丧葬、建房、出行选择吉日的能人。他性格温和、宽厚,话语不多。倒是那位也是伯父续弦而来的伯母,显得很强势,快人快语,但心眼尚好,让伯父一家老少都颇为信服。我家父母以下一辈有与我同父异母的大哥、二哥和二姐,还有与我同母异父的大姐和三姐。大哥结婚较早,在师范学校读书,毕业后相继在小学、中学教书,与家人相处的日子不多。伯父、伯母以下一辈,有大堂兄夫妇和二堂兄夫妇。大堂兄家外活动较多,给人留下的印象不深;二堂兄是伯父家的主要劳动力,勤谨、谦和、细心、孝顺,是他留在我幼时心中的深刻印象。另有一个携妻从外地逃荒来的袁姓大个子被收留在我家帮工,安顿在东厢房北头一个套间里。他沉默寡言,但为人本分,干活卖力,深得大家尊重。外面叫他袁大汉,我们叫他袁叔。后来在老宅生有一女,小我一两岁,一起成长,也算两小无猜吧。老宅两家人加上袁家,男女老少总共二十余口,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没有发生过冲突、剧烈争吵和撕破脸的矛盾。生活在这种氛围中,并受到它的浸润,是我幼年人生的一大幸事。
在老宅度过的儿时岁月中,最令人兴奋和开心的莫过于欢度农历春节。节日实际上是从农历当年最后一天——除夕开始的。晚饭前,两家人一起在堂屋天地国亲师神位前祭拜和感谢大自然、国家、祖宗和师长。室内灯火通明,点燃的硕大蜡烛红光闪耀,香火、冥纸青烟缭绕,方桌上供奉猪头、猪尾、猪心、腊肉、干果、糖点等供品,大家向神位磕头作揖,祈祷来年平安如意。最后敲响罄器,炮仗、鞭炮齐鸣,使祭拜活动达到高潮。接着两家人各自聚齐围坐在炕火熊熊的火铺上吃团圆饭,米酒鱼肉菜肴丰盛,觥筹交错间晚辈向长辈敬酒,祝长辈安康长寿;长辈则祝晚辈茁壮成长 ,学业进步,生活幸福。火光、烛光映照在亲人们的脸上,也映照在火塘上方满炕的腊肉上,漾出人们一年辛勤劳动收获后的愉悦、幸福和满足。席间少了不少禁忌,同辈之间甚至长辈与晚辈之间可以猜拳行令,顿时气氛轻松,笑声泛起。孩子们抓住时机给长辈磕头并提前拜年,长辈则给孩子们发压岁钱。餐后,大家继续围坐在火铺上,一边喝茶,吃干果、糖点,一边聊天,以陪伴这一年的最后几个时辰。每年如此,这就叫“守岁”。收获了压岁钱的孩子们终不如大人的熬夜本领,便一个个悄悄摸上床见周公去了。
新年初一,二哥和我,还有伯父家的几个孙子,由我大哥率领,顶着寒风去到宅前溪流与平溪汇合处“出晨”,大概是出外迎接农历新年凌晨的意思。大家清清嗓子,由我大哥领读,大家跟读《岳阳楼记》:“农历四年春……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乎……”朗读声抑扬顿挫,跌宕起伏。除我大哥外,我们都不懂文章的意思,但很享受这个充满朝气、积极向上的气氛。每年如此,蒙胧中似乎也渐次受到了文化气息的熏陶,内心深处微妙地察觉到我们与那时常人的不同:我们算是读书人了。初一是节日氛围最浓的一天。出晨回来,俟天亮过后,我和二哥就去伯父母家拜年,并得到他们的祝福和赏钱。礼尚往来,伯父家子孙也陆续过来给我父母拜年并也得到了赏赐。之后就是在炽烈的鞭炮声中再次敬天地、敬祖宗。早餐吃汤圆,午餐和晚餐吃苦茶,均为素食,以示敬佛。傍晚敬天地、敬祖宗的活动依旧隆重、热烈。
初二、初三恢复吃荤,年味不减。与初一不出门不同,这两天晚辈开始去附近寨子上和平溪那边的近亲家拜年。从狭义上讲,春节至初三就过完了。但实际上缘自春节的喜庆气氛还远未结束,大约从初五开始,更具观赏性的各村寨的舞龙和闹花灯活动要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才能画上句号。在这些活动中,我大哥是远近闻名的编写、吟唱《吉庆》的高手。
我八岁离开了店上老宅。随着时过境迁和人丁增加,为扩展居住空间,我家那部分宅第都先后搬了出去,原先那个层层环护的暖暖的鸟巢式的老宅已残缺不全,从侧面看去,倒有点像一只折翅的鸟。那条玉带般的小溪成了季节性枯荣的水流,那些艰苦创业的前辈们也已先后逝去……不过,伯父家后辈人丁兴旺,之后陆续增建了房舍,家大业大了。但已不是原来的布局,原来那个正屋居中、廂房为两翼的古典式的老宅只能是一个梦的存在了。
尽管如此,但若干年后每当我回去探望已迁至附近寨子上的两个侄子时,仍然急切地要去我曾度过幼年时光的那块矗立在店上老宅的风水宝地徘徊、流连,去呼吸那里特有的气息,去缅怀那里艰辛创业的前辈,去寻找我的当然也是我们的根的所在。那春季里的次第花开和杜鹃啼血,那夏季里的禾浪翻卷与千山绿遍,那秋季里的枫叶染红与飘零,那冬季宅前鹅卵石路上牧归时的牛铃叮当和犬吠羊鸣,还有那小桥、流水、人家的自然与人文意境,更有那昔日老宅人与人之间的祥和与宽容,都早已融入我的灵魂和血脉,从某个方面成就了我的品格和气质,当然也定会被我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后辈所传承与光大。
我儿时的老宅时光不再。但它曾经透出的温馨、奋发向上氛围,会令我沉醉,令我永远魂牵梦萦,直至终老。也会泽及我们的后辈,让他们从先辈叙述里受到感染、薰陶与启蒙。
(编辑审核:赵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