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云雀,叫声清亮又尖利。远远地,布谷在应和,不紧不慢,透着一股笃定。两样声音一高一低,一急一缓,在空气里纠缠着。我就这样静静地听,心里那点悬着的乡思,竟被这鸟鸣一点点按进了实处。
人一沾上这满溢生机的时节,往事就自己往外冒。视线模糊了,童年的影子却清晰起来:那时候天上飘着长线,我们在下面疯跑,没那么多烦心事绊脚。夜深人静时,罗大佑的《童年》在耳边响起来,一下子就把心拽回了那个金晃晃的年代。看风筝那一点越飞越高,快要够着天;几个小伙伴蹲在地上拍烟盒、弹玻璃球,翻那些缺页的小人儿书,太阳落山了也不舍得散;光着脚丫在池塘里扑腾,那份快活就在水里一圈圈漾开;赶上晴天,就去草坡上打滚,整个人都要融进那片绿里去了。
又逢六月,心底总像有股热劲儿往上涌,仿佛要冲破这年岁的皮囊。
周末缩在屋里翻唐诗宋词。读“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找的是那份闲适;念“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品的是那份野趣;想“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恋的是那份没心没肺。
日子把人的脸庞刻出了棱角,童年的脚印也早被风吹散了。山坡上没了当年的笑闹,只有风声穿过;那时用小手栽下的树苗,如今已长得又高又直,只是树荫下再不见那个小小的人影;上学踩出来的那条小路,如今也被葱茏的禾苗淹没了,连同那些不成调的童谣,一起种进了那片厚实的泥土里。
六月的风从山坳里拐出来,裹着稻田里湿热的土腥气,扑在脸上,又潮又烫。故乡这下算是彻底跌进了夏天。
清晨是被知了叫醒的。那声浪密得很,像夏日里一阵紧过一阵的骤雨,从屋前那棵桉树上往下浇。阳光也是泼下来的,金灿灿地淌在院坝的石板上,踩上去烫脚。母亲早就在灶房里忙活了,柴火哔剥作响,炊烟从矮烟囱里扭出来,软软地趴在瓦片上,又懒懒地散了。
屋后的菜园子正热闹。茄子紫得发亮,番茄红得透光的,丝瓜藤不知足地爬满了架,挂着一串串小黄花。父亲光着膀子,弯着腰锄草,背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油。偶尔他直起身子,望一眼远处的红豆梁,长长地舒口气。红豆梁是青黛色的,一层叠着一层,一直摞到天边。我总在想,山的那头到底是什么?
午后最难熬。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腾,连狗都躲在檐下吐舌头。我们这群孩子却不嫌热,光着脚丫跑去田埂上逮蜻蜓。稻田绿得发油,一直铺到山脚。风一过,稻浪翻滚,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说呓语。有时会猛地砸下一阵暴雨,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凉丝丝的。我们就站在雨里又叫又笑,直到母亲扯着嗓子喊我们回去。
傍晚,村子才算真活过来了。炊烟又起了,这回是东一家西一家,歪歪扭扭地在夕阳里染成了淡金色。男人们扛着锄头回来了,女人们在院里淘米洗菜,说话声、笑声、锅碗瓢盆的磕碰声混成一团。我最爱这时候坐在门槛上看天。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变着花样地耍:一会儿像奔马,一会儿像远山,一会儿又碎成满天的金鳞。我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心里忽然窜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想去远方,想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
那时候,“远方”这词儿多迷人啊。我脑补着城里的高楼、马路、电车,想着那里的人过着怎样不一样的日子。村里太静了,静得只剩蛙鸣虫唱;村子也太小了,小得在地图上连个针尖大的点儿都没有。我盼着长大,盼着离开,盼着去看看那个被大山挡住的、未知的世界。
后来,我终于走出了这片山坳。
如今坐在城里的楼房中,空调呼呼地吹,窗外是没日没夜的车流声。当年向往的热闹、方便、繁华,我都摸到了,可常常在深夜里,想念起六月的故乡。想念那些悠长的午后,想念稻田里的蛙声,想念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念父亲站在田埂上远眺的样子。故乡的六月,终究是回不去了。那些蝉鸣、稻浪、炊烟,还有那个坐在门槛上看云的少年,都留在了光阴的那一头。
只是每到六月,心里就泛起一阵又酸又软的疼。这大概就是乡愁吧——不是撕心裂肺的疼,而是像六月的风一样,又热又潮,从记忆深处吹来,轻轻地,却又重重地,撞在心口上。
作者简介:巴人,自由撰稿人,现居四川。
(编辑审核:任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