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经济时代,一切物资都是按计划统购统销,买粮要粮票,买布要布票,连油盐酱醋都要凭票供应。大件的东西更难买到。如自行车、缝纫机和手表等不是一般人想买就能买得到的。一个县级供销社,一个季度只能分到一辆自行车,一台缝纫机的购买指标。乌蒙山区公路少,骑自行车的人更少。缝纫机一般家庭用不起,也买不起。只有开裁缝铺的人家才买一台缝纫机,放在哪里都是一件稀罕物,围观的人只能看,不能摸。如果青年人戴上一块手表,骑上一辆自行车,会成为人们的偶象,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当下流行娶媳妇必需的“三转一响”,即:缝纫机、自行车和手表三转,一响就是收录音机。这些东西都是奢侈品,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为了买到这些东西给儿子娶媳妇,江浙一带来的老工人们想尽办法,托本地人帮忙,要在这里买“三转一响”寄回老家。因为,他们那里想买这些东西是非常困难的。黔西北地区经济落后,购买力弱,买得起的很少,有空子可钻。
高老头找到老乡刘老山,神秘地说:小伙,听说你舅舅是大定供销社的采购员,能不能帮忙买一台缝纫机?刘老山犹豫一会说:你买缝纫机干什么?你要娶媳妇了?老高嘿嘿一笑,说道:干什么你别管,你就说能不能帮这个忙吧。高老头并不老,只是他留着一把络腮胡子,双手抱在胸前,见人似笑非笑,一副玩世不恭,老成持重的样子,大家都称呼他:高老头。高老头很聪明,也十分有心计,嘴上不轻易说人是非,对人对事心中特别有数,属智慧型的人才。他和刘老山是大定达溪最近的老乡,刘老山当然知道老高的脾气,他一般不轻易求人,也不和谁过多往来。既然他开口,肯定有他的道理或难处。所以,刘老山不假思索,一口答应下来。他给舅舅写了一封长信,先说一大堆如何想念舅舅的话,把亲情吹热起来,再求舅舅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帮忙买一台缝纫机。舅舅从小很疼爱他,以为他来矿参加工作要拉关系,托人情,把自己的工作调整得好一些,也就想尽办法帮他买了一台上海蝴蝶牌缝纫机。但是,大定县到荷城不通公路,无法直接运过来。刘老山只好回到大定县城,把缝纫机搭在从大定到毕节的班车顶棚上,先运到毕节,卸下来。住一晚上,第二天再搭在去荷城的班车顶棚上,从早上七点半钟开始出发,一路走走停停,摇摇晃晃,到下午五点才到黄家山幺零久毕水岔路。他让司机停下车,自己爬上班车顶棚架子上,费力地把缝纫机卸下车,还要再背着走回矿上,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他把缝纫机交给高老头,也不过问缝纫机的去向和用途。倒像做了一件大事,全身轻松,心情愉快,好有面子。
又过一段时间,高老头请刘老山喝酒,说是感谢他帮忙买缝纫机。刘老山高高兴兴地来到高老头的单身宿舍。他走进屋时,只见小方桌上摆着花生米、豆腐干、炒鸡蛋、豌豆角炒肉片等几个菜和一瓶苞谷烧酒。高老头不在宿舍里,他就自己先坐下仔细看看菜,估算一下,这桌酒席不超过十二三块钱。刘老山有一手好厨艺,老乡朋友婚丧嫁娶都要请他去掌勺下厨,有时还帮朋友买菜烧菜待客,熟悉菜市场的行情。看着看着,他伸出两个手指头,挟两颗花生米放在嘴里,正想打开酒瓶闻一闻,花生米在嘴里还没嚼碎吞下去,就听见高老头说话的声音由远而近。高老头走进宿舍,后面跟着组织科王科长。王科长是江苏人,来支援“三线建设”分到黄家山煤矿,才两三年就升为组织科长。全矿工人转干、入党和提拔都归他管。高老头在采煤二区因病休假两年,回来调到行政科上班。由于工作中表现突出,入党转干后又调到组织科,得到王科长的赏识重用,正是得意之时。而王科长回到江苏老家,也受到乡亲们的夸赞,认为他在荷城大有作为,有本事,当上科长肯定能买到缝纫机、自行车和手表这些奢侈品。都来求他帮忙。王科长碍于面子答应了。回来,他再找高老头帮忙,要买一台缝纫机。高老头没有什么社会关系,就托刘老山帮忙买了这台缝纫机。谁知道王科长又提出还要买一辆自行车。高老头无奈只好请刘老山喝酒,也把王科长请来当面谈买自行车的事。王科长走进来,哈哈哈地笑着,伸出手握住刘老山的手,一再表示感谢,并夸他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将来前途无量。刘老山历来不求上进,也不落后,是个中间派人物。那年他在的掘进四区时,年轻人都争先恐后地报名参加雄鹰突击队,他却说腰痛无力,申请去老年队挖水沟。什么升官发财,入党入团,出人头地的事,他躲得远远的,从来不往这些方面想。因此,很少得到领导的表扬和夸奖。今天,他看到王科长如此高看自己,他两手颤抖,激动得差点落下眼泪。要知道山东人和江苏人在黄家山煤矿都是实权派的人物,本地人基本都是在井下生产第一线。尤其是大定县农村招来的这批工人,没见过世面,不知道组织科长是多大的官,所以就像高山仰止一样看待王科长。当时,有人在付井罐笼的铁柱上写道:山东矿党委,徐州的工资科,贵州挖煤匠。由此可以看出山东人、江苏人特别是江苏徐州人在矿上的分量。酒过三巡,高老头端起酒杯,当着王科长的面,又对刘老杉说:小伙,王科长还要买一辆自行车,再帮一次忙吧。王科长笑容满面地也赶紧举起酒杯,乒的碰一下刘老山手里的杯子,也说:小刘啊,我有一个侄儿子要娶媳妇,但姑娘提出要一辆自行车,你再帮我一次忙,用得着我的时候,吱一声。刘老山个头不高,说话幽默,秉性耿直。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他见王科长的杯子已经碰响了自己手中的酒杯,觉得脸上有光,没有往深处想,硬着头皮又答应了。回到宿舍,他躺上床冷静想一下,刘老山后悔死了。刚托舅舅买了一台缝纫机,怎么好开口又要买一辆自行车?再说,全县缝纫机和自行车的指标少得可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盯着,多不容易。但已经答应了王科长,又无法改口把话收回来,怎么办?都是好喝这一口小酒惹的麻烦啊!不,是中了高老头这家伙借花献佛之计。
过半年多,刘老山推着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来到矿上,亲手交给王科长。王科长高兴,高老头更高兴,少不了又请刘老山和王科长一起喝酒。这次刘老山再三推辞,提心吊胆,怕再上当。喝了三杯,借口坐一天班车累了,吃完饭,赶紧回到自己的宿舍躺下。心想,还好,今天跑得快,王科长没有来得及再提出新的要求,要是提出再买一台缝纫机或一块手表什么的,那不要命了,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真不知道如何收场?再说这辆自行车自己费尽周折不算,舅舅都是背着领导,麻起胆子,担着好大的风险才买到的。
刘老山社会关系较广,还有一个八叔在省中医学院当院长。他擅长治疗肿瘤。后来成为本省第一个国医大师,享誉海内外。矿长和书记亦有所闻。刘老山带着他们来到省城中医学院找到他八叔,为领导们诊治痼疾。刘老山鞍前马后地为领导们奔波,有求必应。但从没有想过借此良机,巴结领导,找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或升一官半职,或者调换一个好工种。两年后,刘老山调到机电科,又是两年后他要调到地方企业工作。这时,他才知道别人求自己容易,自己求别人有多艰难。他拿着商调函先找到局长签字,再找矿长签字。矿长不签,他提醒矿长说:你的头昏病好了吗?矿长恍然大悟,马上拿出笔,蹲在办公大楼门口就签了。他又去分管副矿长签字,副矿长同样不签,他又提着两瓶董酒到副矿家去。副矿长签了,机电科长又不签字。他才想起来机电科长的老婆在收发室上班,正好在同乡解达山的手下工作。他把商调函交给达山,达山再把商调函交给机电科长的老婆,说道:你去找机电的王科长签字,什么时候签完,什么时候再回来上班。机电科长知道这是他的软肋,当天乖乖把字签了。
事隔多年后,刘老山才知道,当年组织科的王科长帮助过多少人入党转干,矿长书记也提拔过多少人?但自己却一点光都没有沾着。当初有多少人巴结这些领导都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而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要是当初有人提醒一下,至少也得弄个科长主任什么的干干,也过一回官瘾。至今想起来,他都觉得自己太傻了,太亏了。当然,刘老山在黄家山煤矿没有什么发展,但调到地方企业后,经过几番奋斗也小有成就。
他清楚地记得,刚调到地方商业系统,领导要安排他在机关,专门负责安全教育和安全检查工作,表示今后用得着他。可他表示还是下去当机电工人,干些实打实的事情好。这时全民经商的浪潮席卷全国,乘着这股春风,他约了两个好友,每人出资三万元到玉舍三岔沟开一个小煤矿,月产量一万吨,扣除成本,每吨能赚到二十元。正好他的表弟也开了个冶炼厂,专门冶炼铅锌,需要用煤炭。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小煤矿的煤炭供应冶炼厂,冶炼厂卖了铅锌付煤款。一年多下来,由于表弟不懂业务和技术,购进的铅锌矿含量不足,冶炼厂亏了,倒闭关门了。表弟对刘老山说:表哥啊,我欠你的煤款一分都付不起,自己连烟钱了都没有。此后,再也没见过表弟。有人说他是捲款跑了。刘老山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一辈子相信朋友,却不是所有的朋友都相信他。商场如战场,战场是兵不厌诈的地方啊!常言道:商场无父子。在商品经济社会,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明白了,为时己晚。正如弘一法师说的:鱼那么信任水,水却煮了鱼。
经过这次教训,刘老山不再去想那些发大财的美梦,而是踏踏实实地上班。这时,他居住的小区被开辟为全市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买水果和卖水果的客商,天天在小区出出进进,车水马龙,好不热闹。不足之处就是附近没有旅馆客栈,到了晚上,客商们有的跑到客车站、火车站旅馆去住,有的干脆带着被子在车上睡觉,有的用塑料布往地上一铺,脱下鞋子当枕头,就在水果摊边上睡觉看守。每逢雷雨交加的夜里,这些客商只好头顶着塑料布,站在屋檐下瑟瑟发抖到天亮。刘老山头脑灵活,一眼看出商机,马上把自己的宿舍腾出来,放上几张上下铺铁床,铺上被褥,在门上挂出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刘老山客栈。他站在楼上再吆喝一声:老山客栈开业了,欢迎大家晚上来住宿!头一天晚上,客栈就住满人,净收入二十五元。营业十天后,他尝到甜头,又把其他人闲置的五间宿舍连买带租整合过来,共有二十五个床位,收入从每天二十五元增加到一百二十五元。
一天傍晚,山东老板发来一火车皮苹果,老板是两个一老一少的女人。她们把苹果卸运到水果批发市场后,天已经黑了。为了看守苹果,她们就打地铺睡在苹果堆旁边。但夜里下起雨,雨里还夹着冰雹,她们实在受不了,找到刘老山求他找一个住宿的地方。此时,所有的房间和床位都住满了人。而且都是男人,不可能把她们安排到男人的房间里。刘老山只好对她们说:真的没有房间,没有床位了。只有自己在楼梯下的拐角搭有一间小屋,放一张床,一张小沙发挤得满滿的。如果不嫌弃只有住在里面,房钱给不给都没有关系。女老板看见雨越下越大,越来越冷,顾不了那么多,就钻进去爬上床睡了。刘老山站屋外冷得上牙磕下牙,又跺脚又唱歌,想以此打发冷夜寒风。到下半夜,实在支撑不住。他轻轻钻进屋里,想摸到沙发上裹着棉大衣睡会儿。两个女人听到响动声惊醒起来,一把拉开电灯,大声呼救:来人啦,有坏人!刘老山赶快告诉她们别喊,自己是进来躲一会儿,没有恶意。两个女老板半信半疑,干脆坐在床上,老的那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两眼目不转睛地瞪着他;小的那个女人把衣服和裤子用绳子拴了一圈又一圈,一副惊恐不安的模样,三人对坐着,你看着我,我盯着你,一直挨到天亮。
刘老山脑洞大开,他联系外省来的批发商,帮助他们从火车站取货、提货、送货到水果批发市场,并负责夜间帮他们值班看守。每一个火车皮总费用在八百元左右。老板们放心,不再担惊受怕,他也赚得盆满钵滿。特别是冬季,有的客商要发二十多个水果车皮,他带领几个民工卸货、运送和夜间看守,忙得不可开交。几年间,收入大幅度增加,腰包鼓起来了。正好两个孩子上大学期间需要花钱,等孩子们毕业分配工作,水果批发市场搬迁到双水城郊去了。他也度过了艰难岁月,走上小康。
退休了,闲来无事,刘老山经常和王文俊、丁二伯搬到贵阳,三人经常在一起玩,他们都是冠心病患者,有共同语言。一次他和王文俊、丁二伯三人在一起金阳小区吃黑豆花火锅,一起喝酒聊天,大家又回想起当年从大定来到荷城几十年的坎坷经历。刚分到工区下井的第二天,看到井下的工作环境如此恶劣,刘老山和丁二伯、高老头等几个达溪人不想干了。他们打起背包,一起来到浪坝火车站,买了火车票要回家。别的不说,起码在家种地也比在井下挖煤安全得多。火车刚要启动,同乡老工人老黄追到火车站,不由分说,爬上火车厢里,把几个人的行李从车窗口扔下火车,然后一把拉着他们的手急速下车,刚跨出车门,火车长鸣一声启动了。老黄把他们召集到火车站的月台上,围成一圈坐下来,给他们讲述自己当兵的经历。
六十年代初,在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中,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到处是枪声,到处是死尸,说不怕,那是骗人的。但要是大家都怕了,跑了,等于向敌人示弱。有一次他所在的连队交替着有序撤退,阿三们以为是怕了,胆怯了,提着尼泊尔弯刀,在密集的枪炮声中,叫喊着趁机冲上来,想将我军置之死地而后快。这些愚蠢的阿三哪里知道,这是我们的诱敌深入,围而歼之的妙计。待他们冲出战壕,失去掩体掩护,我军突然来一个反包围,把他们的后路堵死,围在宽阔的沙地中间。这时,战士们返身端着刺刀冲上去,吼声如雷,一阵厮杀,阿三们一个个人仰马翻,跪地求饶。有一名年轻的小战士,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正在嗷嗷呼喊指挥的军官,一脚踢飞出去倒沙场上,再飞上来身骑在敌军官身上,左右开弓,一顿猛揍,将军官俘虏回来。如果当时我们要是真的害怕逃跑,那些阿三追上来,死得更快更惨。所以,在关键时刻,只有坚守阵地不退缩,敌人才不敢贸然冲上来,只有迎着敌人的子弹冲上去,才能有胜利的希望。再后来,自己转业到黄家山煤矿参加“三线建设”,同样面临生死考验。在一次夜班掘进中,自己撑着风钻打眼,突然,迎头断面的钻杆被暗河中的水压顶退出来,随之喷射出利如尖刀的水柱,冲垮了棚柱,冲塌了顶板和墙帮,整条巷道茫茫一片。我们没有慌乱逃跑,而是像在部队一样组织全班有序撤出迎头,避免了无辜的伤亡。如果当时慌乱地各自逃生,在黑暗的激流中,不知道有几人能生还。同样道理,一个年轻人如果见到眼前的困难处境,不是勇敢地逆流而上,而是逃回农村老家去,那这辈子你还能干什么?世界上哪里没有困难?没有危险?哪个人没有难处、苦处?俗话说:挖煤推豆腐,各有各的苦!那里有坐享其成的好事?只有在艰难中寻找机会,自己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那才是男子汉的作为。否则,再回到农村老家,每天挣几个工分,一个工分一角多钱,又有多大出息?再说我们达溪原来叫打鸡阆,自古就有一句老话:打鸡阆,打鸡阆,只出苞谷和杂粮;想喝米汤除非倒床,想吃大米饭等到三十晚上。我们那里基本都是高山旱地,小时候要想吃一顿米饭都要等到秋收,背着苞谷去上坝、八堡去换大米,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煤矿井下虽然艰苦危险,但它有规律可循,只要认真向老师傅学习,留心观察,安全还是有保障的。我原在采煤三区时,有一批从开滦煤矿来的老工人,他们的爷爷的爷爷都是井下挖煤的,祖祖辈辈在煤矿井下讨生活,也没见死几个人。事在人为,休言万般皆是命;境由心造,退后一步自然宽。好好想想吧!在老黄耐心地开导下,丁二伯第一个跳起来,背上行李,沿着选煤厂铁路回到矿上。刘老山和其他人紧随其后,也跟着老黄回到工区上班。只有高老头蔫巴巴地走在最后,一边怪模怪样地嘘口哨,一边时不时地用脚踢飞铁道上的碎石,嗖的一声,飞落到浪坝塘中,激起一朵朵浪花,惊飞一群群白鹭。高老头天生爱鸟,看看空中飞翔的白鹭,他童心萌发,连蹦带跳地笑了,笑容中还带有几分童趣和狡诈。
丁二伯回来后,调到通风工区当瓦检员。每天背着瓦检器来到井下采煤面或者掘进迎头,放炮前,放炮后和生产中途都要拿着瓦检仪器,捏几下吸气球,吸进含有二氧化碳的空气,瓦检仪器自动分析后,屏幕上显示瓦斯浓度数字。总回风巷不超过0.75%,迎头和采煤面上不超过1%,就可以正常放炮生产,这叫住:一炮三检查,是煤矿安全措施之一。如果超过这个数值,就要通知现场停止作业并撤出人员。工作倒也轻松。后来丁二伯当上通风工区密闭小队的队长,经常带着全队到废弃的迎头砌密闭墙,填实采空区,封堵煤炭自燃区域,也是忙得晕头转向,也习惯了井下环境,再不提回老家想法。再后来他调到地测科搞煤炭储量管理,一个月难得下一回井,那就更轻松了。他对自己的评价是,几十年来既无大富大贵,也无大起大落,一辈子平平安安,知足常乐。只是下班后,矿山没有什么文化生活,无聊极了,做出些傻事来。有一次他和刘老山去食堂买十五干壳饼坐在宿舍走廊上吃。这种饼细嚼很香,但吃多了,喝点水就胀肚子。他俩每人只吃了七个饼,再喝点水就胀得吃不下了。但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吃饼的江苏新工人小徐,则一个劲地咽口水,喉结不断上下滑动,看得出来,他饿了。看着小徐体单力薄,干精瘦猴的样子,刘老山对他说:小徐,我们两人只吃了十四个干壳饼。我们再买十一个加上这一个,共十二个干壳饼,你如果能坐着不动,不喝水吃得下去,算你白吃。我们还要输十元钱给你。你要是吃不下去,你倒赔二十块钱给我们,行不行?饥肠辘辘的小徐满口答应,并坐下来用饼从大腿上堆到下巴,整整十二个干壳饼。他开始狼吞虎咽,吃了一半,细嚼慢咽,吃到最后三个饼时,眼睛都撑鼓起来。但为了不输二十元钱,他忍着痛苦,好一阵才把三个干壳饼塞进喉咙。此时,他伸长脖子,扭曲着脸,想吞吞不下,想吐不敢吐出来,那样子就像刑场临死的人那般难受,刘老山和丁二伯却在旁边哈哈大笑。
第一次在矿上过春节,丁二伯和刘老山约起老黄等较近的七八个达溪老乡,在食堂各买一些菜和饭,买来几瓶散酒,端到学校后面的山梁上,烧起一堆篝火,大家围着熊熊的篝火,喝酒吃菜,回忆在家过年的情景。要是在家,这时,一家人围着桌上的腊肉香肠血豆腐,还有辣子鸡和红烧肉,先点燃三炷香,供了祖宗先人,往地下奠几滴酒,全家举起杯:过年啰,一派欢声笑语。此刻,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虽然都是老乡,但都是第一次相遇,知心话不想说出口,客套话就那么几句。三杯下去,年纪最大的王祖生老者,竟然当众用袖子遮住脸,簌簌地掉下眼泪。他的哭声引发了大家的思乡之情,好多人都跟着嘤嘤嘤地抽泣起来。王祖生年逾四十,是安置型招工来的。解放初期,他才十七岁就当上民兵连副连长,参加过土改、镇反和剿匪工作。一次在押解一个土匪的路上,遇到土匪同伙来劫人,他手持梭镖,一人杀败两名土匪,立了大功,评为剿匪英雄,戴着大红花参加过英模表彰大会。后来又是生产大队党支部书记,按理他应当坚强起来,带领好这帮同乡年轻人。谁知道他比这帮年轻人还脆弱。老话说得好:舍不下娇妻做不了好汉,离不开家乡得不到世界看。他虽然有丰富的工作经历和不怕死的勇气,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故土,狭隘的小农意识和感情,限制了他的心胸和眼界。
这时,天空飘起毛毛细雨,灯火辉煌的矿山,罩上一层朦朦胧胧的帷幕;一阵冷风吹来,一只孤雁哀鸣着从夜空中飞过,更增加了大家的思乡之情。一顿年夜饭,成了一场悲情的演义。
(编辑:陈友云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