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接手雨花村时,李大山面对的、不仅是受灾后的雨花村,更是一个贫困村、空壳村,村集体账面不仅没有结余,还倒挂着五六十万元债务。
村民上访成风,赌博成风,每天到区、镇反映问题的人络绎不绝,办公室更是常年被来访村民挤满,前脚刚送走一波,后脚又来一批,种种困境让李大山倍感压力。
班子会上,他讲:“我们是来工作,来解决问起的,如果图安逸,我就不当这个书记,” 这是李大山第一次遭遇困惑、第一次临危受命、留给每个班子成员的铮铮誓言。
李大山刚踏进雨花村村委会那间漏风的办公室时,扑面而来的不仅是墙角霉斑的味道,更有一股子散不去的沉郁。
受灾后的村子像被霜打蔫了的庄稼,田埂上还留着洪水冲刷的沟壑,而比天灾更棘手的,是村里的烂摊子—— 村会计掀开积灰的账本,手指点在最后一页:
“李书记,咱集体账上不仅一分钱没有,还欠着外头五六十万呢。” 那数字像块冰,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更让人焦头烂额的是人心散了。
每天天不亮,村委会门口就聚着三三两两的村民,有的扛着锄头来讨说法,有的揣着皱巴巴的诉求信要上访。办公室里常年被挤得水泄不通,板凳不够,就有人蹲在门槛上,七嘴八舌的抱怨声、争执声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嗡嗡作响。
李大山刚送走一波反映低保问题的老人,转身想喝口热茶,门“吱呀” 一声又被推开,几个年轻人红着眼进来,说是自家的鸡被偷了,非要村里立刻给个交代。
最让他揪心的是村里的风气。白天村委会吵吵嚷嚷,到了晚上,村口的空屋里却亮着昏黄的灯,牌九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不少劳力把仅有的积蓄掷在牌桌上,输光了就回家吵架,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有回他夜里巡逻撞见,掀开门帘时,一股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几个年轻人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满不在乎的痞气,那模样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压力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天天拉长,压得他夜里总睡不着。他在部队练出的铁身板,竟也开始觉得累,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账本上的负数、村民的脸、牌桌上的乱象,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念头:这村子,咋就成了这模样?
第一次班子会开在村委会那间勉强能坐下十个人的小屋里,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村两委的人低着头,有人抠着桌角,有人望着窗外,谁都没说话。
李大山捏着手里的搪瓷缸,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他“咚” 地一声把缸子墩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我知道难。” 他看着眼前这些或老或少的村干部,浓眉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受灾、欠债、村民有怨气,这些都是摆在眼前的坎。
可咱们是来干啥的?是来当干部,来解决问题的!”
他猛地站起身,军装的衣角带起一阵风,“要是图安逸,想躲清闲,我李大山从部队复员,回自家地里种庄稼,不比这省心?既然当了这个书记,就得扛住!”
他的声音在小屋里回荡,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从今天起,咱们不想别的,就想着咋还债,咋让村民过上好日子,咋把这股子歪风邪气刹住!谁要是打退堂鼓,现在就说;要是留下,就得跟我一起往前冲,哪怕啃硬骨头,也得啃出个缝来!”
话落,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几个老村干部抬起头,眼里的犹豫渐渐被一股劲取代;年轻些的也挺直了腰板。
李大山看着他们,知道这句话不仅是说给别人听的,更是说给自己的—— 这是他接过雨花村这幅烂摊子时,对这片土地,对这里的人,许下的最硬气的誓言。
会上,李大山接着说:“雨花村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洪水面前,我们没有退缩!穷不怕,苦不怕,怕的是我们的党支部有没有信心,我们的干部没有担当!”
支部大会上,他鼓励大家要挺起胸来、敢于面对,要畅所欲言,剖析问题,凝聚共识、带领群众渡过难关。
会后,班子成员明确分工,各负其责,下到灾情第一线,干劲高涨。
洪水过后,雨花村受到重创、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间积着浑浊的泥水,腐草和碎砖混杂在一起,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李大山站在农户垮塌的圈房旁,脚下的泥土软塌塌的,几根断裂的木梁歪歪斜斜地压着几头早已没了气息的猪,原本整齐的圈舍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他眉头紧锁,指尖掐进掌心,心里像堵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知道,这几头猪是这家人攒了许久的指望,如今全没了。
回到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妻子秀莲快步走来,看到眼前的景象,眼圈瞬间红了。她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木梁,指尖触到冰冷的木料,眼中满是心疼和无奈,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这可怎么办啊……咱家的圈房也垮了,猪也死了好几头,孩子上学要操心,家里的活计堆成山,你天天泡在村里的事上,这家里都快顾不上了!”
李大山转过身,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庞,眼底涌上浓浓的愧疚。他抬手想擦去她眼角的泪,又讪讪地收回手—— 掌心全是泥污。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沙哑:“媳妇,我知道委屈你了。可村里这么多人家受灾比咱还重,老人孩子没地方住,田地冲得一粒不剩,大家都盯着我呢。我是从部队出来的,又是村里的带头人,不能撂挑子啊。等领着大伙把家园重建起来,日子安稳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和家里。”
微风掠过废墟,卷起地上的碎草和尘土,低沉的背景音乐轻轻响起,像一声绵长的叹息,裹着这个家的困境,也裹着整个村庄的艰难。
李大山望着远处忙着清理淤泥的乡亲,又看了看身旁满目愁容的妻子,咬了咬牙,转身走向村口—— 那里,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去扛。
直到深夜,李大山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院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厨房的窗户透出来,他推开门,看到秀莲正蹲在地上,一点点收拾着被洪水泡坏的家具,手里的抹布擦了又擦,却擦不掉木板上深深的水渍。她的背影单薄,头发散乱地贴在鬓角,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听到动静,秀莲抬起头,眼里布满红血丝,两人就这么默默对视着。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屋里的时钟滴答作响,衬得空气格外沉重。
李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涩得厉害:
“辛苦你了,媳妇。” 秀莲没说话,只是反手攥紧了他沾满泥灰的衣角,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夜色沉沉,李大山拖着灌满铅的双腿推开家门,玄关的灯光映出他沾满泥点的裤脚和疲惫的脸庞。
屋内,昏黄的台灯下,妻子秀莲正低头给孩子们辅导作业,笔尖划过作业本的沙沙声,是此刻唯一的动静。
听到开门声,秀莲抬起头,看到他这副模样,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语气里满是抱怨:
“你看看你,家里都成啥样了?孩子期中考试的卷子你一眼没看过,圈房垮了剩下的几头猪,我每天天不亮就得去喂,你倒好,一门心思扑在村里,这个家在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分量?”
李大山疲惫地坐在桌边,捏了捏发酸的眉心,声音沙哑又无奈:“媳妇,我知道对不住你们娘仨,可村里现在啥情况你也清楚 —— 老陈家的房子裂了缝,张奶奶的菜地全淹了,几百号人的生计压在我身上,我不能不管啊。”
“但你也不能不管我们?” 秀莲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气不打一处来
“你心里只有乡亲,那我们呢?孩子想让你去开一次家长会,盼了半个月;圈里的猪饿得直叫唤,我一个人扛着饲料桶差点摔进泥里,你在哪?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
窗外的夜静得只剩虫鸣,压抑的背景音乐轻轻响起,衬得屋内的气氛愈发沉重。李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头,指尖攥得发白。
他欠乡亲们一个安稳的家园,也欠家人一个温暖的陪伴,可此刻,他只能先扛起前者,他更需要妻子的理解。
李大山无奈地低下头,指节攥得发白,沉默像一层薄纱笼罩着他。桌旁的孩子们停下手中的笔,怯生生地看着父母,小脸上满是担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秀莲望着丈夫佝偻的脊背,看着他眼底熬出的红血丝,心头的怨气像被温水慢慢化开,眼神渐渐软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走到李大山身边坐下,声音放得轻轻的:“算了,我也知道你不容易 —— 村里几百号人等着靠你,我气归气,哪能真拖你后腿。你放心去忙村里的事吧,家里有我呢。”
李大山猛地抬头,眼中泛起湿意,怔怔地看着妻子:“媳妇,谢谢你…… 等村里重建好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们娘仨,陪孩子写作业,帮你喂猪种地,把落下的都补回来。”
秀莲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说啥补偿不补偿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只管往前冲,别太累着自己就行,家里有我守着,啥都不用操心。”
这时,镜头落在孩子们脸上,两个小家伙见爸妈不再争执,立刻露出纯真的笑脸,使劲点着小脑袋,小奶音脆生生地附和:“爸爸放心!我们会乖乖听妈妈的话,还会帮着做家务呢!”
温馨的背景音乐缓缓响起,一点点漫过屋内的沉默,将细碎的暖意揉进每一个角落。李大山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成了他熬过所有艰难的底气,也成了这个家最温暖的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大山就起身准备出门。他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工具,生怕吵醒家人,却见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秀莲正站在灶台前,给他装饭盒,里面是热腾腾的馒头和炒好的咸菜,还细心地塞了两个煮鸡蛋。
“路上慢点,干活别太拼,记得多喝水。” 秀莲把饭盒递给他,又替他理了理衣领,语气里满是叮嘱。
李大山接过饭盒,看着妻子眼底淡淡的黑眼圈,心里又是暖又是酸,点点头:“知道了,你也多歇歇,别太累。”
推开门,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水汽,远处的村庄已经有了零星的动静。李大山回头望了一眼亮着灯的窗户,握紧手里的饭盒,大步朝着村口走去。
身后有家的支撑,前方有乡亲的期盼,他的脚步格外坚定。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李大山就扛起工具包出了门。他脚步匆匆,朝着村口重建工地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
秀莲站在院门口,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眼中没有了昨日的怨气,只剩满满的支持与心疼。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自言自语:“大山,你放心去干,家里有我,我们都支持你。”
转身回到院子里,秀莲麻利地拿起扫帚打扫,院角的月季沾着露水,透着勃勃生机。
没过多久,两个孩子背着崭新的书包从屋里出来,小脸上满是精神气。“姐姐,我们在学校也要好好的,上课认真听讲,不让爸爸妈妈操心。” 儿子拉着姐姐的手,一本正经地说。
女儿用力点点头,晃了晃羊角辫:“嗯,好!放学回来还能帮妈妈喂猪呢!”
姐弟俩手牵手朝着村口的小路走去,脚步声轻快地敲在石板路上。
清晨的鸟鸣声清脆悦耳,轻快的背景音乐缓缓流淌,阳光渐渐拨开云雾,洒在干净的小院里,也洒在远处忙碌的村庄上空。
秀莲看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又望向李大山消失的方向,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日子或许难,但只要一家人齐心,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赶到工地时,乡亲们已经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有人挥着铁锹清理淤泥,有人推着独轮车运送石块,还有人蹲在河堤边加固坝体,吆喝声、工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李大山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起妻子站在门口的叮嘱,想起孩子们认真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他卷起袖子,高声喊着:“大伙加把劲!水渠修通了,今年的庄稼就有指望了!” 说着便接过乡亲递来的铁锹,跳进齐膝的泥水里,和大家一起干了起来。
阳光越升越高,照在他汗湿的额头,也照在这片正在慢慢复苏的土地上,家人的支持成了他脚下最坚实的路,让他更坚定地朝着重建家园的方向往前走。
(编辑:陈友云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