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二||老木箱里的铁轨梦

刘老二;编辑:钟新
2026-04-23
来源:西南文学网
父亲的木箱摆在老家乡下阁楼的角落,覆着一层薄灰,像一段被遗忘的时光。箱身是深褐色的,箱盖扣合处的金属搭扣已经失去了光泽,却依然牢固,漆色早已褪去,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滑,木纹的筋骨,仿佛一条条蜿蜒的铁路,在沉默中延伸。
箱子是父亲年轻时从湘黔铁路工地上带回来的。父亲说,20世纪70年代修铁路,靠的是“人拉肩扛”的原始力量。没有机械的年代,工人们用麻绳拽着钢轨,用木杠抬起枕木,号子声在山谷里回荡。工友们的手掌磨出血泡,结痂又裂开,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茧。开山靠炸药,架桥靠肩膀,隧道里的石头硬得能崩碎钢钎,偶尔夹杂着哑炮前的死寂。有人被落石砸中脚踝,包扎完又拖着腿回来传运渣土。风餐风宿露,夏夜沼泽边的工棚里,蚊帐破洞要用泥巴糊上,有人梦见家乡的艾草烟,醒来发现脸上趴着吸饱血的蚊子,拍碎后像一粒锈色的印章。箱子里装过父亲穿过靛蓝铁路制服,装过从家里寄来的腌菜咸香和温馨褶皱过家书,也装过省下的津贴为孩子、家人们购买的一包彩纸包裹的水果糖,一双印着百货商场标签的尼龙袜。
一次,我缠着父亲打开箱子。他犹豫了一下,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樟脑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箱子里装着父亲的换洗衣物,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的“为人民服务”字样早已模糊不清,搪瓷缸藏着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它或许装过工棚里滚烫的高粱粥,也盛过寒冬夜偷偷温热的散装白酒。还有几本泛黄卷了边的笔记本,纸页上混合着铅笔灰与汗渍。上面记着工地的作息,画着简陋的隧道图纸,几段想家的句子犹如洇开成歪斜的墨迹,像一根突然颤抖的钢轨。
“箱子跟着我跑了好几个工地,”父亲摩挲着箱壁,眼神飘向了远方,“有一次遇到山洪,工棚被冲垮了,我抱着它在泥水里跑了半里地,生怕里面的家书湿了。”
看着父亲布满皱纹的手,突然想起他手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他从未主动说起过这些疤痕的来历,但我现在好像都明白了——那是开山时被碎石划伤的,是扛铁轨时被磨出来的,是在冰冷的山涧里搬石头时冻裂的。那些疤痕,和木箱上的划痕一样,都是岁月刻下的勋章。
如今,湘黔铁路早已全线贯通,铁路早已电气化,内燃机的轰鸣被高铁的呼啸取代,飞驰的列车载着乘客和货物,穿梭在曾经荒芜的群山之间。父亲已经去世12年了,我去一直保存这个箱子,偶尔会打开,因为它是我的回忆,指尖抚过那些磨损的凹痕,想象父亲的青春,因为那是他和工友们一起流血流汗的见证。
我常常会把木箱擦干净,放在阳光底下晒一晒。看着它在阳光下泛出的柔和光泽,我仿佛能看到年轻时的父亲,背着个木箱,踏着泥泞的山路,走向那片需要用青春和热血去开拓的工地。
这个木箱,装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父亲的青春,是一代人的奉献,是一条铁路蜿蜒在群山间的年轮。它沉默地立在那里,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地告诉我:我的父亲,曾是个了不起的铁路建设者。
是的,木箱不会说话,却是岁月最忠诚的见证者。那些靛蓝工作服上的机油渍,搪瓷缸磕碰的疤痕,笔记本里忽深忽浅的笔痕,都是它收藏的密码。千里铁道线的轨迹,是珍藏心里的记忆。

而我,为父亲感到骄傲。



【作者简介】
刘老二,系六盘水市保华镇奢旮村人,保华镇奢旮村名誉村长,中涛建设有限公司执行总裁,六盘水市回学会副会长。喜欢读书写作,用灵魂震撼生命的厚度,用文字丈量的是世界的广度。
阅读352
分享
下一篇:这是最后一篇
上一篇:这是第一篇
写下您的评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