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本书:童年读父母,少年读老师,成年读社会。
这话,是我三十多年前一篇发表在晚报上的六百字小文《读老师》的开头。那时正而立之年,写的是实打实的感受,如今年逾花甲拾起来再读,只觉当年的文字浅了些,薄了些,就像捡了几片零散的树叶,既没摸到树木的年轮,更没触到树木的根须。于是旧题重写,给那份最初的感念增添一点岁月的沧桑。
我读的第一本“老师”之书,在大队民校。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日子苦得紧巴巴的,能进学校读书,已经非常不错了。我的老师,是一位从公办学校贬下来的“右派”,姓毛。他一个人教三个年级的复式班,一年级的拼音、三年级的算术,挤在一块黑板上,却从没乱过章法。于我而言,他就是启蒙的全部,是暗夜里透过来的一束光。
他不只能教书,还有一身看病的本事。课后总背着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踩着山间黄泥路,走村串户给乡亲们号脉、配药,一分钱都不收。不管谁家有人生病,如果来不及去请,只要扯开嗓子长长地喊一声,他准提着药箱赶过来。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啥叫善良,只觉得毛老师好,好到愿意为乡亲们跑断腿,不求半点回报。
印象最深的还有毛老师教我们珠算。加减法简单,乘除法较难,他便在“留头乘”“破头乘”“九归九除”上精心指点,“二一添作五”“四三七余二”之类的口诀念得铿锵有力。只开了一道小窗户的昏暗的土坯教室里,算盘珠噼啪作响,成了特殊而动听的音符。他说,学好珠算,将来能给生产队当会计,账目半分错不得。后来他还找了另一位老师,教我们学做队里的会计账。他指着决算表上的数字,反复强调横栏合计和竖栏总数必须严丝合缝对得上,一旦对不上,账就没做对。没多久,我们还真学会了做会计账。虽说这辈子没当上会计,毕竟具备了过去好些年里曾经用过的技能,而老师这种讲求实际注重实用的教法,对我从事职业教育常常有所启发。
“批孔”那阵子,虽然没有处处口号声,村里的气氛也有些怪异。老师按要求让我们抄报纸上的批判文字,等我们抄完放下笔,他却收起报纸,声音低沉却异常郑重:“孩子们,孔夫子是个有大学问的人,不能随便否定。”说着,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八个字,一笔一画,力透纸背,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说做人就得多学、多问、多思,才能有长进。
小学那本“老师”之书读得沉甸甸,到了初中,翻开的这本,始终充满温暖和阳光。我的语文老师,是位年轻姑娘,姓程,梳着当年时兴的“上海头”,笑起来很甜,眼睛亮闪闪的,像落了满眸星光。坐在她的课堂上,会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打心底里想把语文学好。
语文课让我难以忘怀的是老师的一次作文评语。题目是《劳动磨练人的意志》,写的是全班同学一起抬杉木的劳动。我在作文中重点写了两位出力最多的同学,也写了自己和其他同学同样认真干活。作文本发下来,老师的评语里有这样一句:既突出了别人,也没有放下自己不谈。
就这短短一行字,让我一下子开了窍。原来作文不是只写别人的高光时刻,自己的真诚参与、点滴付出,同样值得被看见。不用刻意藏着掖着,也不必张扬显摆,实实在在就好。这几十年里,我站中师高中中职语文讲台,批改学生作文时,这句话总会准时在心头响起。我也总这样告诉我的学生:每个人的故事都有重量,每个人的付出都该被珍视。
还有一件现在回想起来有些荒唐的事也应该提一提。我中师毕业后也成了一名老师,一次要去外地游玩,不知怎的,竟张口向老师借手表。那是块上海牌手表,在当年可是实实在在的稀罕物,抵得上她三个月的工资。我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没半点指望她答应,可她听了,眉眼都没皱一下,笑着就应了:拿去用吧,路上多小心。
接过手表时,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又喜又慌。那天在旅社里,我竟差点被骗子忽悠,险些把手表输掉。幸亏当时脑子转得快,没掉进圈套。如今想起来,指尖还会阵阵发凉。我不敢往下想,要是真把这块凝聚着她心血的手表弄丢了,我该怎么面对她那双满是信任的眼睛。后来,我还曾把她家的自行车弄脏过,车闸好像也被我骑坏了,她也没说我,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宽容的笑。
如果说初中小学老师赋予我品格的底色,那么中师与大学的先生们,则为我推开了通向专业与广阔世界的一扇窗。
中等师范最难忘的是两位老师的硬功夫。地理田老师从不需要打开课本,她本身就是课本,在她口中,江河奔涌,山川巍峨,盆地平原错落有致,分毫不差,那些地名、地貌,她张口就来,仿佛祖国与世界全刻在了他的心里。物理陈老师也一样,随手在黑板上一画便是一个标准的圆,不用圆规堪比圆规,学生满心敬畏。那时候我真切懂得,专业二字从不是嘴上的空话,而是日复一日打磨出的真本事,是当老师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讲台之上最硬的底气。
到了大学,现代汉语严老教授的一份鼓励,让我至今感念。正在念大一的我,胆子有些大,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想申报一场学术讲座。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讲稿稚嫩得很,可老师没有半分嗤笑,也没觉得我不自量力,反而帮我审阅修改讲稿,鼓励我大胆去讲。老师的鼓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心底对学术的懵懂向往。四年后,那篇当初的讲稿,几乎原封不动地发表在了一所专科学校的学报上。捧着那本印着自己名字的刊物,我知道,若没有老师当初的包容与扶持,那点怯生生的学术萌芽,或许早就蔫了。
但真正让我读懂“格局”二字重量的,是教美学的那位黎先生。他从不止步于课堂上的理论讲授,总想着为我们这些年轻学子多搭些梯子、多铺些路。他了解到喜欢写作的同学多,便牵头发起成立了学生写作社,还力荐我做了社长。为了让我们的文字能被更多人看见,他联系省报和晚报,动用同学和朋友,硬生生为我们争来了一个专属版面。当一沓沓带着新鲜墨香的报纸送到我们手里,看到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和同学们的作品排在一起,那种被人托举着、推向更广阔天地的激动,我记了一辈子。后来这位作家老师在政论领域卓然成家,影响力很广,我丝毫不觉意外,知道这是实至名归。他用行动教会我的,远不止那些美学理论,更有一份师者的胸襟与格局:好的老师,从来不是把学生困在三尺讲台之内,而是要为他们打开一扇扇窗,搭建一个个舞台,让他们知道,世界远比想象中更辽阔,而自己也拥有无限可能。
如今,我自己也站了四十余年的讲台,退休后仍在民办中职学校继续着这份教书育人的事业。站得久了,看得多了,又慢慢悟透了“读老师”的另一层深意。台下那几十双清澈透亮的眼睛,何尝不是在“读”我?他们读我的学问扎不扎实,言行一不一致,为人正不正派。
前些时日,学校要求每一位老师写出自己的教学理念,我写下了学无止境、教海无涯、终身学习、站好讲台十六字。这是我读了一辈子老师这本人生大书写下的真切而实在的读后感。
(编辑审核:陈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