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秋天的一个晚上,月挂中天,凉风习习。晚自习后,我在校园小径徘徊,思绪漫开,打开了童年的记忆,回望大学的步履和工作后的行路,想到了未来日子,有了点想把这些写下来的冲动。回到家中,随即把这种感受写下来,标题叫《脚印》,投了出去,没想到这篇只有六百来字的小文章在《中国教育报》发了出来。后来金沙文联《鼓楼文艺》编选我的旧作,便以“脚印”为名,辑成一组小章。
前几天翻阅文章剪贴簿,读到这则短章,突然有了旧文新写的想法,谁知提起笔来,坐了半天,却无从着手。想来想去,决定不铺陈,不议论,只顺着岁月的脉络,把走过的路,静静再走一遍。
我的脚印,最早落在故乡的泥土上。黔西北一个彝汉杂居的山寨里,山高坡陡,土路长长,儿时的脚步轻浅,踩过晨露,踩过夕阳,也踩过一段清苦平淡的岁月。
我至今记得跟父亲一起开荒的情形。那是一块生地,得砍掉灌木,割了茅草,晒干,然后一把火烧了,我们那里叫“烧烙”。草木烧得噼噼啪啪响,火苗燃起丈把高,烧过后草木灰成了最好的肥。那块地最先种的是苦荞。在我们那地方,苦荞一年能种两季,春天种下去,夏天就能收;收完再种,秋冬又能收一茬。日子就像这苦荞,一茬接一茬,虽苦,却实在。后来我写了一篇《父亲的荒地》,写的不仅是地,也不单单是要从父亲那里继承来一点什么,当时就想表达人生如同荒地,得经过火烧过、锄挖过,才能成为可种庄稼的地。
十七岁刚过,我中师毕业,被分配到一所边远的乡村学校。那实际上是一所小学,附带着初中班,俗称“戴帽初中”。以中师的学历去教初中,严格来说是不合格的,这份“底气不足”的惶恐,比不通公路、不通电的闭塞更让我煎熬。
学校没有电灯,夜里只有一盏油灯伴着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比我小不了几岁的学生,我常常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我的桶里水太少,浇不灌这些渴望知识的苗。当然也还有山外的、明天的世界在深深地吸引着我,那种被困在大山圆心里的焦灼,催促着我必须走出去。为了考大学,我常抱着收音机,躲到学校后面的松林里学英语。松涛阵阵,混杂着收音机里的滋滋电流声,我跟着朗读,虽然后来英语成绩很不理想,但那片松林见证了我青春里多少有些倔强的一次突围。
1984年,我考入毕节师专中文科,终于圆了大学梦。三年时光,我是珍惜的,算不得特别勤奋,倒也没有明显偷懒。专业课尤其喜爱汉语和写作,大二时居然敢去报名参加学术讲座。由于年龄偏大,有工作经验,便得到机会去校团委做宣传,在工作能力方面确确实实得到了锻炼。毕业后,我回到县教师进修学校,正是当年读中师的母校。过了几年,我又进入贵州教育学院攻读本科。那两年,写作成了我生活里重要的一部分。学校成立学员写作社,在老师的支持下,社员同学们一篇篇写,一篇篇改,好多同学的作品在省内报刊发表,有的还冲进了高级别的大型文学期刊。1992年,《香菇情》获全国“大学生看中国”征文二等奖,我第一次走进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奖。1993年,通过美学老师牵线,《贵州日报》给了我们学员写作社一个专版,我的《瞧,这群成人大学生》刊在头条。现在回望,那些灯下伏案的夜晚,那些反复修改的字句,正是一步一步清晰的足迹。
再回到讲台,日子平稳而漫长地铺开。从普通高中到中等职业学校,从公立学校到民办中职,几十年一晃而过。我教语文,力求把课文讲透、讲实。讲授《廉颇蔺相如列传》,我从字句到章法,从人物到精神,细细琢磨,写下的几篇教研文章,陆续在地级(如今叫市级)刊物发表。每次教这篇课文,我会在“将相和”的故事里多停留一会儿。几十年的职业生涯,我深知无论是做学校管理,还是同事相处,“和”字最是难得。蔺相如“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廉颇“负荆请罪”,这不仅仅是古人的风骨,更是今人的镜鉴。
带学生作文,我不光讲方法,讲积累,有时也把自己的写作经历和体会说给他们听。记得有位宋同学,初中时参加“爱我中华爱我家乡”读书活动征文比赛,只获得二等奖,心里有些想不通,来问我,我用“汪洋恣肆”一词来表扬他擅长铺排,也指出写文章要言之有物,切忌内容空洞。到了高中,恰巧我又教他。一次征文比赛,我拿那篇《父亲的荒地》做范文,讲如何把“虚”的情落到“实”的事上。他听进去了,也触动了心底的父辈记忆,一遍遍改,一遍遍磨。后来他拿了全省一等奖,去了北京领奖。看着他一步步走远,我才忽然懂得:老师的脚印,有时候就是为了让学生踩着,能走得更高、更远。
在职校工作的日子里,我主要负责项目申报、内宣外宣、大型材料起草、迎接评估等工作。每一份材料,我都仔细核对、认真打磨。没有惊天动地的成绩,只有日复一日的细致与坚持。一次重要评估中,来自教育部的专家查阅资料后在反馈中给予肯定,那一刻,我心里只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安放之处。
一路走来,脚印有深有浅,有直有弯。顺境时脚步轻快,困境里步履沉重,只是无论快慢,都在一步步往前走。年少时总想着走远、走高,年纪渐长才慢慢体会,人生最可贵的,不是走得多风光,而是每一步落下,都踏实安稳。
我也常常在文字里行走。从早年发表在各地报刊的短文,到后来《鼓楼文艺》的“脚印”组章,近百篇作品,多是身边事、眼中景、心里情。我不擅长华丽雕琢,也不喜欢刻意渲染,只是把所见所感,如实写下来。生活本就朴实,文字也应朴实。那些家庭琐事、生活片段、乡土风物、行路感慨,看似平常,却藏着一段岁月、一段人生。
往后,我打算再在岗位上坚守一些日子,把手头的事情收好尾。之后便把时间还给自己:走一走没去过的地方,锻炼好身体,把心里积攒的人和事,慢慢写成文字。不再急着赶路,不再忙着向前,多回头看看,多静静想想。
生命是一场漫长的行走,不必喧哗,不必注解。
故乡的泥土、求学的松林、讲台的粉尘、笔端的墨迹,一串脚印连着一串脚印,慢慢汇成了属于我自己的人生轨迹。
脚印浅浅深深,便是一生。
(编辑审核:陈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