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刚||理解中国乡土社会的地方样本——施昱长篇小说《红联碑》的社会学意义漫谈

刘世刚;编辑:钟新
2026-03-31
来源:西南文学网


引言:文本的社会学意义

在当代文学的版图中,乡土叙事始终占据着独特而重要的位置。当城市化浪潮席卷而来,当“乡愁”成为一种普遍的精神症候,那些依然扎根于土地、书写土地的文学作品,便具有了超越审美范畴的社会学意义。贵州六盘水本土作家施昱的长篇小说《红联碑》,正是这样一部作品。《红联碑》以贵州乌蒙山腹地的红关村为叙事空间,描绘了改革开放以来普通底层人物的生存图景。从社会学角度看,这不仅仅是一部具有浓郁地域色彩的小说,更是一部关于中国乡土社会的“微观民族志”,以文学的方式记录了一个特定地域、特定人群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生存状态、社会结构、伦理逻辑和价值选择。施昱生长、生活在乌蒙山腹地,对农村生活有着切身的体验,这种“在地性”的写作姿态,使得《红联碑》超越了“旁观者”式的乡土书写,成为一种“内部视角”的社会观察。

一、乡土空间的社会结构:场域、边界与秩序

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曾提出“场域”理论,认为社会空间是由多个相对自主的场域构成的,每个场域都有其独特的逻辑、规则和资本形式。在《红联碑》中,施昱所构建的红关村正是一个典型的乡土场域。

小说开篇即以地理描述奠定基调:“麒麟河如一条从天空缓缓飘落的绸缎,S形地铺展在红‘母’岩前的高原坝子里。”河水“头不知从哪儿来,尾也看不清尽头”,恰如红关村人的社会位置——他们在社会结构中处于底层,来源不可追溯,去向难以把握。这种空间的不确定性,构成了乡土社会边缘群体的基本特征。

红关村的社会空间呈现出清晰的层次结构。麒麟阁湖是村落的精神中心,是集体记忆的容器;坝子和农田是劳动场域,是生计来源,也是社会地位的生产场所;土墙房是私人生活空间,是亲属关系的核心场域;马路湾是交通通道,连接着村落与外部世界;梨树林则是自然与社会的交界地带,既是生产空间,也是传说与道德故事的传播场域。从社会学的角度看,这些空间具有重要的“边界”功能。最里圈的自家院子是私密空间,是家庭伦理的核心场域;中圈的村子是熟人社会的公共空间,是社会控制与互助的场所;外圈的麒麟河两岸是半陌生空间,是村落与外部的缓冲地带;更远处的模糊地带则是“外面”与“远方”,是那些离开村落的人的去处。这种空间层次的分化,构成了乡土社会“差序格局”的空间表达。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曾指出,中国乡土社会是以“己”为中心,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推出去的。在《红联碑》中,这种差序格局不仅体现在人际关系上,也体现在空间结构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小说中的自然物具有“社会性”。麒麟河时而清澈时而浑浊,仿佛有自己的脾气;梨树林里的风嘶鸣怒吼,不像风在吹,倒像什么东西在哭。这种万物有灵的描写,体现了乡土社会特有的宇宙观——自然与社会之间不是截然二分的,而是相互渗透的。法国人类学家列维-布留尔在《原始思维》中将其称为“互渗律”。在社会学意义上,这种互渗构成了乡土社会的“集体意识”——一种通过人与自然的关系来理解和规范社会秩序的方式。涂尔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曾指出,集体意识是社会团结的基础。在红关村,这种集体意识正是通过对自然物的共同认知和敬畏来维系的。

二、底层人物的社会位置:韧性、伦理与象征资本

《红联碑》最动人的部分,莫过于它对底层普通人物的关注。干兄弟、幺叔、大毛、干爹、干娘、桃花、“扒手”……这一系列栩栩如生的人物,构成了乡土社会底层的群像。从社会学角度看,这些人物处于社会结构的底层,生活在资源匮乏、机会稀缺的环境中。然而,施昱并没有停留在对这种苦难的展示上,而是深入挖掘了这些底层人物在困境中所展现出的生存策略。美国社会学家罗伯特·帕特南提出的“韧性”概念——指个体在逆境中保持积极适应和成长的能力——在这些人物的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

以干兄弟为例。这个人物“聪明、敢作敢当”,在时代的夹缝中顽强地寻求生存和发展。他的“敢作敢当”,不仅仅是一种性格特征,更是一种生存策略。在社会流动渠道极其狭窄的乡土社会中,“敢于冒险”往往是底层人物实现社会流动的唯一途径。然而,施昱并没有赋予干兄弟成功学式的结局。他的一生充满了挫折,每一次觉得要出头了,总会被某种社会力量按下去。重要的是,他在挣扎中没有倒下。“站着”这个动作,在社会学意义上具有象征性:它意味着没有被社会结构所压垮,意味着在底层仍然保持着人的尊严。

幺叔的形象则体现了另一种生存伦理——实在。在红关村,“实在”是最大的象征资本。布迪厄曾区分经济资本、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而在乡土场域中,“实在”可以被视为一种特殊的象征资本。它不转化为金钱,不转化为权力,却转化为“名声”——一种在熟人社会中比物质资本更加重要的东西。幺叔一辈子没攒下几个钱,但他攒了一肚子好名声。他死在修隧道里,手里还攥着锤子。他的生命终结于劳动,他的社会价值也成就于劳动。

大毛则是“自我剥削”的典型。他拼命干活,拼命攒钱,手上全是老茧,裂了口子,血和着泥,他不在乎。这种生存状态在乡土社会中极为普遍。从马克思主义社会学的角度看,这是一种“异化”;但从底层生存伦理的角度看,这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除了这么活着,他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活。

干爹与干娘的形象,则揭示了乡土社会中“拟亲缘”关系的社会功能。二人与干兄弟没有血缘关系,但比亲爹娘还亲。这种关系的形成,基于一个朴素的伦理原则:血缘是天给的,恩情是自己挣的。在资源匮乏的传统社会中,这种“拟亲缘”关系具有重要的功能意义——它能够扩大个体的社会支持网络,提高应对风险的能力。从社会资本的角度看,这是一种通过伦理实践积累社会资本的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施昱笔下的人物并非简单的道德符号。即使是小偷“扒手”,也被赋予了某种社会复杂性。小说写他死的时候,“梨花林里的泉水映着他的嘴脸,鸟鸣在掩埋他的身影”。泉水是清的,映出来的脸却是脏的;鸟鸣是好听的,掩埋的却是一个不光彩的人。这种对照,体现了施昱对社会复杂性的把握。更重要的是,它体现了一种乡土社会的包容逻辑:土地不挑人,啥人都收,啥人都埋。

三、地方性知识的保存:方言、山歌与文化认同

美国人类学家克利福德·吉尔兹提出了“地方性知识”的概念,强调任何一种知识都是嵌入特定文化语境中的。从社会学角度看,《红联碑》的价值,在很大程度上体现在它对“地方性知识”的保存和呈现上。

首先是方言的运用。小说中大量使用了贵州西部特有的方言俗语,如“就这麻窝”“挨千刀的”“拱屎虫”等。这些方言不仅是语言的变体,更是地方文化的载体,承载着特定地域的历史记忆、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从社会语言学的角度看,方言是群体认同的重要标志。

其次是山歌的引用。小说中引用了大量山歌,如“路边苞谷青又青,麒麟阁湖似海深”“妹家门前一棵瓜,好多年代不开花”等。这些山歌是民间智慧的结晶,以口耳相传的方式传递着乡土社会的价值观念和情感经验。从社会学的角度看,口头传统是社会记忆的重要载体。社会学家哈布瓦赫曾提出“集体记忆”的概念,认为记忆是社会建构的,通过仪式、语言等符号系统得以传承。《红联碑》对山歌的保存,正是对这种集体记忆的文学记录。

再次是对农作物的细致描绘。苞谷、稻谷、麦子、蚕豆、油菜,小说里写了这些。不是随便写写,是认真写,带着感情写。城里人吃苞谷,就是苞谷;乡下人看苞谷,看到的是“我春天种下去,夏天锄草,秋天掰回来,冬天磨成面,做成饭,吃下去,变成力气,再种下一季的苞谷”。这是循环,是轮回,是活着的全部意义。从社会学的角度看,这种与土地、与农作物的深度联结,构成了乡土社会特有的“身体知识”——一种通过劳动实践获得的、无法用语言完全表达的社会经验。

四、乡土与现代性的张力:变迁中的社会秩序冲突

《红联碑》的一个重要主题,是乡土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变迁。小说以改革开放为背景,呈现了乡土社会在现代化冲击下的复杂状态。

首先是劳动力的流动。社会学家吉登斯在《现代性的后果》中曾指出,现代性的一个核心特征就是“时空伸延”——社会关系从本地语境中抽离出来,在更广阔的时间和空间尺度上重组。小说中的人物,有的留在村里,有的出去打工,有的出去了又回来。这种流动,打破了传统乡土社会的封闭性,也带来了新的社会问题。出去的人见过了外面的世界,回来之后很难再安于原有的生活;留下的人看着出去的人,心里也有了想法。

其次是价值观念的变迁。社会学家英格尔斯在《人的现代化》中曾指出,现代化不仅是制度和技术的变迁,更是人的价值观和行为方式的变迁。传统的乡土伦理——实在、本分、互助——在现代化的冲击下面临挑战。金钱、权力、地位这些新的价值标准开始进入乡土社会,与传统的价值观念产生冲突。小说中的人物,有的坚守传统,有的拥抱变化,有的在两者之间摇摆。

再次是社会结构的变化。传统的“差序格局”在现代化进程中发生变化。血缘和地缘关系的重要性相对下降,业缘和趣缘关系的重要性上升。社会流动的渠道增多,社会分层更加复杂。这些变化在《红联碑》中都有所体现。有学者指出,中国乡土社会正在经历从“熟人社会”向“半熟人社会”的转型。《红联碑》所呈现的,正是这种转型过程中的复杂图景。


结语:记录他们、理解他们、成为他们

《红联碑》是一部具有丰富社会学价值的文学作品。它呈现了乡土社会的空间结构、人物类型、伦理逻辑和文化表达;特别是呈现了底层人物的生存策略、社会资本和象征资本,揭示了他们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和处境;记录了乡土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变迁,呈现了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张力。更重要的是,《红联碑》体现了一种社会学意义上的“理解”。它不是居高临下的俯瞰,不是冷眼旁观的记录,而是设身处地的理解。它理解那些在泥土里刨食的人,理解那些弯着腰在地里干活的人,理解那些死了又被记住的人。这种理解,构成了社会学最核心的精神——不是评判,而是理解。

这是一种社会学的眼光——不是看个体,而是看结构;不是看一时,而是看变迁;不是看现象,而是看意义。施昱的《红联碑》,用文学的方式,做了社会学的工作。它让我们看见了一个我们可能从未去过的地方,看见了一群我们可能从未见过的人,看见了他们的挣扎、他们的坚韧、他们的笑声和眼泪。这是一种理解,也是一种尊重。



参考文献

[1] 费孝通.乡土中国[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

[2] 皮埃尔·布迪厄.实践感[M].蒋梓骅,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3.

[3] 安东尼·吉登斯.现代性的后果[M].田禾,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1.

[4] 克利福德·吉尔兹.地方性知识[M].王海龙,张家瑄,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

[5] 爱弥尔·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M].渠东,汲喆,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6] 列维-布留尔.原始思维[M].丁由,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

[7] 罗伯特·帕特南.我们的孩子[M].田雷,宋昕,译.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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