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秋银||感谢遇见

罗秋银
2026-03-09
来源:西南文学网


2011年,我还在读初中,学校前后操场中间有一条小小的河,我和朋友经常会趴在桥上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两岸长着茂密的迎春花,那些昏天黑地的日子,记忆中没有明显的四季之分,寒来暑往,它不知从哪里找到那些鹅黄的花插在头顶,让沉闷的日子多一抹亮色。

与校园一墙之隔的岸上,有一对年迈的夫妇,我经常能看到他们弓着身子在水里费力地打捞,河里没有鱼,我不确定他们在捞什么,也没有时间为此多停留一秒,任何一处古诗古文都比这个重要,任何一个英文单词都比这些更有魅力,我机械地往前走。

直到某个周六中午我去英语补习班,中途手机故障,百无聊赖中又行至那个路口,那天他们没有在水域徘徊,而是在空旷的院子里,整理一堆的花花绿绿,走近看,是飘飘扬扬的塑料袋。满是银发的老奶奶轻轻的将褶皱抚了又抚,理齐后规整地码在一起,风太大,她拿一个小小的木凳子压在上面,五颜六色的塑料袋似乎心有不甘,努力想挣脱这一份束缚,抓住一丝一毫的风便使尽浑身解数,拼死挣扎。一堆一堆的色彩码出一位一位绚丽的舞者,破败的河岸顷刻间化身豪华的舞厅。

河水将我们隔得好远好远,我眼中只能看到极致的寂静。

直到后来在香格里拉看到大经幡,漫天的色彩点缀着广阔的天空,雪山的风越过千里山川,吹到十几年前的我的身侧,才得以看清那两位老人的神情。

十四年后在故乡的山上,偶然间遇到相似的脸,是同村的一个老婆婆,她斜挎着一个旧麻袋缝制的包,在坎上采摘野菊花,偏这花在几座坟茔中间长得最为茂盛,她沿着花枝细细地采,天地浩渺,而她瑟缩在那个角落里。她几次停下手里的动作,又默然地掐着一朵朵花,她的眼睛已经坏到无法辨认出人了。我拣几个祭祀剩下的水果递给她,她用力揉揉眼睛,凑近脸看,问我的姓名。她的眼白是灰色的,可能是刚才揉得太用力,横着几缕血丝。

她说采的花晾干有人来收,十块钱一斤,总能补贴点家用。她说媳妇跟儿子离婚出去了,家里经济压力大,也不好意思坐着等饭吃。她说眼睛不好使,其他活儿也干不了,总得有点事混日子。

我不确定她是否真的记得我,也不明白应该如何回应她,只好静静地听。良久,她收住话头,剥开一个橘子分我一半,又客气地邀请我去家里小坐,我明白该走了,便稍作推辞。她于是又开始摘起花来,还是慢慢的、细细的,生怕掉了个瓣儿。

或许她也常常与大地对话,向山林倾诉,最后心里的不平与愤懑,都化作清晨的露珠,沾在她的裤腿和衣袖上,又被烈日吹散,吹到山间,长出一朵朵亮黄的野菊花。她攒许久的花瓣,晒不出一斤干花,于她而言却是千斤的负重。

十年前我不明白轻盈的塑料袋有多厚重;不明白年逾七旬的两位老人不分季节的下河打捞时河水有多寒冷刺骨;不明白多少个塑料袋可以凑出一斤,一斤又是多少钱。只记得那段河水格外清澈,它流进校园时活泼而富有生机,浇灌出鹅黄的迎春花,映在我的心口。十年后我不敢看簇拥着的野菊花有多沉重,那个老人伸出干瘪的手,从生活的缝隙处够一够那抹鲜亮,借一时的光。

所幸那些轻和重,都在托起人的热情、尊严和生命。生命流动在捡起一个废弃塑料袋的瞬间,也碰撞在握住一朵花的刹那。

感谢世界在每一个时刻遇到我。一是发生,要有这样的事情存在;二是允许,他被允许与我产生关联;三是接纳,世界不遇到我,于他而言仅仅是一部分缺失,于我而言却是整体的亡佚;四是拯救,遇见创造出新的生机。

我们都将走过生活的割裂、破碎、沉重,看到生命的完整、坚韧、鲜活。



作者:罗秋银,初中语文教师,业余文学爱好者。


(编辑审核:陈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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