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丰 || 生态客家围

杨文丰
2026-01-21
来源:载《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 “天下中文”头条

  客家围以道家生态智慧为里,以独特的建筑形制为体,已耸立为象征人与自然和社会间不可或缺的“生态界围”。   

——手记    

上篇   客家围本纪

  

1.泥土垒起格律诗

  

  我到人间签到的哭喊,就回荡在一座客家围里。几十年来,客家围携故乡的云影,常入梦境,然而我对客家围蕴含的浑圆如日月的中国生态智慧,说是雾里看水不知深浅,还不如说是身在庐山反倒不识庐山面目,我甚至较晚近才知道,别称围屋的客家围,是粤东梅州的围龙屋、闽地土楼、粤北客家围堡等地客家民居的统称,是客家先民因避战乱从中原迁徙客地后,承继中原古韵,构筑的特色“寒舍”。

  客家围与北京四合院、陕西窑洞、广西“干栏式”建筑、云南“一颗印”,并称“中国五大传统民居”。

  客家围夯土墙厚实,墙垣高耸,整座建筑宛若沉稳的城堡,居住、祭祀、御敌、储粮、授学……功能齐备,布局严谨,诸多空间有机交融,自成一统,宗族观念和向心力强烈,纵使闭门数月,族人仍可在其间起居有序,俨然一个微缩的城邦,完整而自足的“小型生态社会”。


  什么生来四四方?什么又是圆叮当?

  什么生来像天堂?什么样子像城墙?

  我家就是四四方,我的围屋圆叮当,

  我家里面像天堂,高大围楼像城墙。

  团团圆,四四方,祖祖辈辈住中央,

  风里来,雨里去,围龙屋里享安康。


  这首流传在粤东梅州大地的童谣,既唱出了客家围的建筑概貌,亦洋溢着客家人对其的情分。

  即便你走出围龙屋经年,造访异乡的围龙屋,你也会陷入深重的乡愁——你走近围龙屋,首先入目的必是屋前半轮明月般也叫龙池、半月池的池塘,水中依稀浮现你童年“扑通、扑通”畅泳的身影,岸上平滑的石灰质硬化场地叫禾坪,即童谣“月光光,照地堂……”所唱的地堂,地堂与龙池间多会耸一照墙,你从地堂跨入大门槛,即受到下厅、中厅和上厅的迎迓。

  上厅设的祖祠就是围龙屋的核心,是客家人敬畏祖宗,崇尚耕读传家的庄严之地,春秋岁月,这里也是合族议事、男儿娶亲拜天地、闺女出嫁罩盖头、老者谢世举哀发丧之所。

  围龙屋以南北子午线作中轴,各个厅以天井隔离,立木屏为障,光影流转其间。三厅两侧是花厅、居室、书房和练武厅等。一座围龙屋的房间,少则近十间,多则逾百间,上下厅两侧的正室,专供父母、长子居住。

  你从正屋的厅中,朝左或朝右走过回廊,迎面横亘南北长形天井畔的那一溜横屋之北端,与半圆弧围屋无缝相接,就构成了“围龙”。  

  一座围龙屋的形仪,总是规整有度,秩序井然,通风的巷,引水的沟,汲水的井,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烟火与风云共呼吸,檐角和砖瓦相勾连,“龙脊”覆满层层叠叠的龙鳞,龙卧山坡,龙脊正对悠悠白云……

如果看官想对围龙屋的形神,有更完整也更有高度的认识,我建议造访梅县丙村镇的仁厚温公祠,这座唯一被中国建筑学会收入《中国传统民居建筑》典籍的客家围,已成为“围龙屋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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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考察仁厚温公祠,深受震撼,如果再度造访,我必辅以无人机高高在上的视角,背负青天朝下看,这座经历500余载风雨的宏大建筑群,同样以南北子午线作中轴,半月塘、大门、厅堂、天井、祖堂、回廊、厢房、横屋、龙厅等,均对称中轴而分列左右,从大门伊始,“三堂”逐级增高,按府第式尊卑辈分礼制,围屋环抱正屋,堂堂然,肃肃然,俨然儒家宗法秩序气度,而倒映屋檐的半月池,与三重弧围包拥的主体建筑构成的半轮“明月”,恰好构成一个“圆”。

  而“环”内套“环”的圆形福建土楼,耸立的却是客家围同中有异的风光。

  你去闽地南靖县,穿过满眼柚子林,转进田螺坑,远远地,就可望见蓝天下黛青色山麓上,耸立着一座座巨大的建筑,你必会惊喊出声:“啊!客家围土楼……”   

这就是被联合国教科文之专家叹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神话般的山区建筑模式”,被美国卫星以为是巨大的导弹发射坑,被日本学者喻为“地上长出的巨型蘑菇”的闽地土楼群。

  “与其说是住宅,不如说是城寨,不,是不可想象的怪物,超然地横躺在山谷中,那一阵子,我们都看呆了。”你也被震撼着,慢慢靠近四座似天外陨落的巨环圆楼、一座印玺似的方楼——这群被游客戏称为“四菜一汤”的夯土巨壁,拔地而起,巍巍然五层,白墙黛瓦,方圆自守,秩序严谨,形制庄严。

你仰望着这“和合圆满”,手掌震颤地触摸着土黄夯土墙的粗粝斑驳,掌纹间仿佛传来六百年前客家先人夯土筑墙的体温。

为能写好这篇文章,得友人襄助,我与专事土楼拍摄30余年的摄影大家、南靖之子冯木波先生突得美缘,他微信慷慨传我良多深得土楼神韵的摄影作品,而他这帧被《中国摄影报》首版整版刊登,并隆推为中国世界遗产地摄影大展主打作品的《四菜一汤》:画面上三分之二为高而蓝得透明的夜,其时的闪烁银河,已西移田螺坑斜对上方的夜空,而夜空底下梯田环抱的圆楼、方楼在星空下,就似是“长”在大地上的大生命,那刚柔相济、令人惊艳的楼宇轮廓,与星光和土楼群间透出的祥和、肉黄色灯光,辉映呼应,洋溢人与自然相处和暖之韵,我想,谁能说这只是一般意义上的建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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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迷哲学化叙事、擅长构筑“文学迷宫”的作家博尔赫斯,在他营构的小说《通天塔图书馆》里,世界仿佛就是一个无限的图书馆,这座“图书馆”活似充满六角形回廊“迷宫”,一应空间全配备书架和镜像装置,书籍以符号随机组合,时空与人类的认知悖论深重,最可怜的更有那图书馆员,只能无奈地置身“迷宫”,沉浸入重复、混乱和迷失,为寻所谓的“终极之书”,终日陷落在信息混沌的困境。

  然而,很奇怪,游人进入围龙屋和土楼,兴许会生“庭院深深深几许”之思,被建筑形体和蕴藏的文化所震撼,却从无人心生丝毫如入迷宫之感。

  ——这是何故?

  ——我想,这必是客家围的形仪,已然契合儒家礼制,无论方圆,不论大小,皆沿中轴线取左右均齐之绝对对称布局,已臻入主次分明、围而有秩的境界。

  有道是“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而客家围以如此独特的建筑形制,张扬秩序、固守文化,不已成为泥土筑就在苍穹下的建筑格律诗吗?……


2.在地的道家“圆”


  客家围选宅基,总是美循天道,“负阴抱阳”(《道德经》),推崇人对自然的谦卑、顺应而非居高临下地征服,总选山脉走向呈“龙脉”,背山面水的“椅座”形丘陵山麓,最好屋前还有“水口”源汇。

  客家围之所以如此选址,是因为屋址若“靠山”,人则被山庇护,聚气藏风,至于“面水”则合流畅、生机和财富,从环境地理学而观,围屋筑入此等山川形势,乃佳境也。

  倘遇屋址风水有缺,客家人会不惜“造山水”“配风水”。屋后那片人工种植的风水林,就是配风水的举措之一。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还属童年,我天天会走过两三百米稻田,去“岭背屋”与小伙伴玩,过大年也去。这岭背屋是一座围龙屋,坐北朝南,夏日南风滑过半月塘穿堂入室,冬天北风总被屋后的小山和风水林阻挡,冬暖夏凉,冬日常见人们围坐在地堂晒太阳……

  晚清爱国诗人丘逢甲的故居“培远堂”,乃著名的客家围,培远堂有一名联:


  西枕庐峰,东朝玉笔,山水本多情,耕读渔樵俱适意;

  南腾天马,北渡仙桥,林泉皆胜境,同藏出处尽随心。


  好一幅“宅-林-田-水-山”的理想栖息地,不仅物理环境舒适,在精神层面亦臻“宜居”意境。

  ——此中包蕴的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俱源于道家“天圆地方”(《淮南子·天文训》)的古老哲学。圆形,不象征着天穹吗?代表着宏观宇宙的完整与和谐,也蕴藏微观物质的律动、通变。

  纵观宇宙,圆兮,无处不在,以相似之形,揭示着自然共通的法则。

  宏观天体如行星,循圆(或准圆)轨道运行,微观如电子,依圆律以跃动,人体生命蓬勃,血液环流,植物年轮的鼓胀扩展——无不在印证圆的行为逻辑。

  圆在给定周长下围出最大面积,却于固定之体积中呈最小的表面积——圆是至为经济的形态充盈最高的包容、和谐与美,既属神性与自然的双重隐喻,也是永恒的自然美图腾。

  爱因斯坦揭示:看似直线的运动在弯曲时空中终将回到起点——这与道家太极图中阴阳相生、循环往复的智慧真还存在共通之处。

  圆,已不啻是物理的围合,更是人与自然的微妙边界……客家围屋的建制,不就是“外圆内方”的生动践行吗?——既顺应循环往复的天道运行,又应和儒家“智圆行方”的理想。

  圆兮,汝是自然哲学的存在之形、永恒之途;圆兮,你最动人之处,尽显生态智慧:自设疆界,内蕴无穷,形似闭合,实却生生不息。


  太极阴阳,圆环往复,

  对立统一,和谐呈圆。


  毋庸置疑,这般哲学智慧,俱无声胜有声般无缝地嵌入了客家围!

  具体来说,客家围,都是以祖堂作中心,为“太极点”,依次向外“发展”。

  那个春日黄昏,在粤北翁源,我与研习太极的朋友一齐探访陈氏宗祠“簸箕围”。朋友手指簸箕围道:“你看这双圆弧环祖堂,向外辐射出的十二条巷道,正是以甲、乙、巽、丙、丁、坤、庚、辛、乾、壬、癸、艮命名。”我们进屋,穿厅过巷,颇感斑驳夯土墙沁着凉意,杉木梁架在斜阳下泛着温润光泽,屋瓦层层叠叠,天井中古井幽深,门环铜锈斑斑。当暮色四合里我们走至大门口时,整座宗祠仿佛还在呼吸。朋友轻叩门环:“墙体属土,用夯土建造;梁架属木,以杉木制作;屋面属火,覆盖陶瓦;天井里掘水井,昭示属水;这大门以金属铜环装饰,表明属金——五行俱全,生生不息。”


  围屋犹如守望楼,自成体统度春秋。形同太极方圆凑,融洽阴阳景物优。

  烟火旺,族群遒。月塘映照睡龙浮。天人合一精华在,特色民居展玉猷。

  ——佚名《鹧鸪天·围龙屋》


  更令人惊叹的,是客家围全都兴圆“向心”。

  蹲踞山野已600余载的承启楼,曾在你眼前展开,其外径62.6米,土墙高12.4米,飞檐出挑达4米,如鹰隼展翅,粗粝的弧形轮廓,似大地裸露的肋骨,雄浑如凝固的雷声,三座环楼各置四部楼梯,内外环廊长近千米,各层以内通廊相连。你随人流踏入大门,仿佛跌入一个环环相套的同心圆,而“圆心”即祖堂,如此一座向心圆楼,已消弭对立棱角,户与户之间走廊相连,你闻着环形天井里的袅袅炊烟,沿通廊漫步,目光所及,全楼370多个房间的门,每个门都朝向圆心,阐释着一座气势宏伟、圆融和谐的“圆”。

  谁能说如此的客家围,不在塑造人与天地大道的精神联系的同时,亦在体现客家人的刚柔并济与通达圆融呢?

  梁思成在《中国建筑史》里说:“中国建筑之个性乃即我民族之性格。”当代建筑学者吴庆洲也认为:“客家围屋是将《周易》‘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的观察方法转化为实体空间的典范。”


3.天井何止“留白”


  被米开朗琪罗盛赞为“天使的设计”的古罗马万神殿,下半身圆柱形,空心,半球形的上半部穹顶上,洞开着直径9米直通上天的“大圆洞”。你仰头朝洞外望去,圆洞白晃晃的,那感觉,就似站在客家围的天井望天,按建造者的初衷,此“天井”所引入的天光,只为照拂供奉的奥林匹亚山诸神。

  客家围的天井,更宽更大,上通苍穹,下接地气,除可通风采光,还具集雨和排水功能,人间烟火浓重,直臻哲学和艺术。

  此刻,你已站在著名围龙屋花萼楼前,这是一座屹立丘陵三百多春秋、三围三层的庞然巨构,你进入其内,见直径50米的圆环内,铺满鹅卵石的古钱币图案的天井中,有一口古井深18米,你不禁问:“这个大天井有多大?”主人答:“283.4平方米!”

  你知道如此大的天井,已被视为“明堂”。

  天井兮,半封半闭,围合中存开敞,遮蔽中显袒露,“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此等的虚空美学,与客家围严正的宗法秩序,恰好构成了“虚”“实”平衡之“艺术”比照,这既是中国人“留白”艺术的空间表现,又有谁能说不也是对无形之道的仰望和礼赞呢?


  生态至境,必有艺术“留白”。


摄影家冯木波先生曾发我一帧该是深蹲天井仰拍上空的作品:土楼显示成浓黑的弧线,屋檐将天空“切”成宛似右弦月——这一个完美的半圆,犹同仰窥上苍的视窗,高远绸缎式的蓝空上,彩云飘动,斑斓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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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那一夜,我伫立在福建平和林语堂先生故乡一栋土楼的天井中央,久久地仰观过天井上的夜,那夜的天穹,似半透明倒扣的大圆碗,也似一大圆桌铺的黑绒布,晶莹宝石密镶其上——土楼的天井,不同样也似可摄入宇宙浩瀚、深邃和神秘的瞳孔吗?

  透过天井,看夜,看星月、白云,看燕归来,确殊为有味,但我总感觉还未能极致地展示天井之美。

  ——尽显天井之美的情景,是何时?

  ——雨天!

  好雨时至,总是试探性地“啪嗒啪嗒”,先轻敲瓦片,就像顽童往屋顶撒了一小把黄豆,俄顷,千条银线,万千银珠,才倏然暴发户一般忽东忽西斜刺刺而下,一时灰瓦叠浪,白烟乱起,俄顷,水流跳荡拥挤瓦沟,哗啦啦下流,一至四面飞檐,即变身为四排青龙朝天井齐齐吐水,霎时天井里水花盛放,绽满一朵朵白玉兰——此即著名的“四水归堂”,被客家人视为四方来财……待雨霁,天井积水如镜,映照缕缕碎云,天有多高阔,倒映就有多深多广,突然,从屋檐冷不丁跌落一滴,高远空美的镜中之景,旋即被画上逗号……


4.亦真亦幻“小盖亚”


  我10岁那年,是夏吹寒风的日子,我第一次跟阿婆(祖母)回到梅县丙村郑均大圆庄,在阿婆的家——围龙屋里,住了五六天。阿婆与我并无血缘关系,我的父亲本姓谢,因出身不好而过继给阿婆做养子,阿婆家姓李,在我满9岁时,史无前例的黑色风暴来了,父亲受迫突殁……13年后才平反昭雪。池溪里是继父的故乡,我在散文《不可医治的乡愁》里,对那段年月,曾留浓重墨痕。

  阿婆家这座围龙屋,逾300岁,青山环绕。阿婆的家并不大,属位于横屋南端的头两间,两层,最南边那间是居室,北邻的半间做厨房,房间的窗户都不大,蒙尘,晦暗,冷寂,少有蛛丝马迹。

  那几天,尚属童年的我,总无端地感觉恍惚,心中空空的,仿佛无所依凭。

  一天,阿婆专门领我走到邻近的那幢较小的围龙屋,从横屋的圆门入,走到天井中部一侧一间小房子门前,从腰间掏出钥匙,边开锁边对我说:“你就出生在这间屋里……”

  听了阿婆的话,我一时就怔怔着,那时我不明白自己的出生,在客观上已给围龙屋留下生命印记,于今看,客家围以对称的中轴作骨骼,围龙环抱如臂弯,如此呼应“天圆地方”的格局,对生命的意义,是何等的神妙……

  建筑现象学奠基人之一挪威人诺伯舒兹(ChristianNorberg-Schulz)认为建筑具有“场所精神”,依其理论,客家围以宗族为魂,祖堂为精神核心,已深深镌入了族人的记忆、情感和想象等生命印记,作为类似生命之文化和精神的“容器”,已然成为跨越时空“场所精神”的寄寓体。

  客家孩子们在春节时,会挨家挨户收集未燃的鞭炮,用祖堂里的香火重新燃爆,祖宗的智慧、现世的烟火与欢乐交织,一时都于一方升空——我不相信散居各地的族人,就不会仰望来自故乡的云?

  客家围的“人气”越旺,“生命的气场 ”也越大。

  粤北友人就告诉我,客家围内部房间的墙,因也由泥土夯筑,屋内总能似山洞那般冬暖夏凉,潮湿时节墙壁吸潮,干燥之日则能“解放”水分——这已类同生命的吐纳,不经意间已能自动调节屋内的小气候。

  你或许听说过长兴围,这座1635年始建,别称“花螺墩”的围屋,开7个门,掘了14个天井,单饮用水井就汪4口,奇异的是那口碧波荡漾3300平方米的风水塘中,除凸露个直径10米的圆大土墩,蓊郁一棵几百年树龄的蚊子树,更隐藏一个故事:昔年某日,那个跳入池中游泳的人,竟摸起一把色彩奇异的石螺,石螺个个五彩斑斓,族人一致认为这螺生命神异,显身亦突然,乃大吉兆,竟就将楼名也叫花螺墩——真是自然的启示,赋予了围屋鲜活妍丽的生命。

  围龙屋后总有葳蕤的风水林,鸟声四起,四季苍绿,既涵养水分,更挡阻朔风,谁敢砍伐?!当四水归堂时,雨水再大,也不见屋内“水漫金山”,因在天井与半月池之间细长的“隧道”内,在筑屋时,已蓄入一两只小龟,龟儿可是既能吃蚊虫,更天天要加班加点爬行,客观上履行着疏通水道的职责——客家围,除存在这些“实体性生命”,还多有“精神性生命”,譬如“化胎”。

  化胎是堂()屋与后部弧形围龙间的过渡地带,饱满的露天弧状台地,形似龟背,隆起如孕腹,是孕育生命的大地子宫之象征,寓意家族人丁兴旺;你由供奉祖先牌位的正(堂)屋虔敬退出,朝后穿行,必与之相遇。

  化胎或缀卵石一任苔藓暗自滋生,或素土朝天,或植几株石榴、苏铁,绿生根深叶茂、多子多福的意象。那次我游入仁厚温公祠的化胎,亦亲密接触过如剑如戟的两丛大苏铁,我不知其是否开过花,却能感知其“瓜瓞绵绵,尔昌尔炽”的预示。

  就在知晓自己出生屋的那天,我还和小伙伴们齐齐躺入化胎草丛,仰看过一朵朵飘移的故乡云后,才随阿婆,走至化胎底部近屋檐的一眼泉汲水,我弯下细腰操瓢,舀一瓢甘泉入口,满口一时清凉甘甜,这时才听得阿婆悄声说:“这眼泉水,滋养了一座围龙屋的人。”

  英国科学家詹姆斯·洛夫洛克在20世纪60年代,借用希腊大地女神“盖亚(Gaia)”之名所提的“盖亚假说”认为:地球就像一个巨大的生命体,一直会以精密而恢宏的方式自我调节,以实现并维持系统内部的动态平衡。地球的温度、大气、海洋乃至岩石圈,均与生命交织共鸣。而生命也并非环境的匆匆过客,而是会参与生态调控的精灵——调节大气的沉浮与呼吸,平衡海洋的涨落和脉动,甚至冰雪与岩石,也能发出生命的震颤。一旦地球生命体产生有害元素,假如出现偏离稳定与和谐的杂音,地球总能让系统重归稳定,正是如此万物相连、反馈往复的机制,地球上才有春暖花开、秋收冬藏,适合生命的延续与发展,地球才能相对稳定地在宇宙中“生活”。1997年,洛夫洛克正是凭此著名理论,实至名归地荣膺享有环保诺贝尔美誉的“蓝行星”奖。

  嗟夫,一座座“场所精神”葳蕤、日夜吐纳勃郁、记忆温热且稳定奇妙的“类生命体”,如此的客家围,又何尝不是“小盖亚”呢?



下篇   生态界围象征


1.无中生出的夯筑墙


  客家围的墙以夯筑法筑就。

  筑墙基须先挖出深大墙沟,夯实后,埋入大石地基,以石块与石灰浆层层砌起后,才开始用夹墙板框夯筑墙壁。

  墙基的垒砌各有其名:嵌小河卵石的称“石围”,混砌多种石块的为“乱石围”,卵石与青砖并用的叫“砖石围”,而外青砖内泥砖合砌的,则唤作“金包银围”。这些墙基,厚处可达1.5米,上薄下厚,石块沉稳坚固,“挖不出石头”,防贼掏挖尤其有效。

  南溪南中村的庆扬楼的坚牢,是阿婆口中常念的旧事,她说当年建那楼的当家人是个寡妇,那时乡野夜贼如鼠,屡屡掏墙窃物。独撑家门的妇人,执意要筑贼人无法挖撬的墙基,石匠们试砌旬日均达不到要求,一日,某年轻石匠忽从古谚“砌石无样,尖锋向上”得悟,方砌出石头尖头朝外、内里相互嵌咬的安稳之基。

  客家屋的墙壁,采用“三合土”夯筑。“三合土”,以田泥、石灰、河沙、小石头、切碎的干稻草为材料,经由耕牛反复踩踏而成,除嵌入杉木竹片为筋骨,有不少人家在夯筑时,还会在三合土中,额外添入红糖、蛋清与糯米浆。

  何以要加入这些食物?我想这断非奢侈,而是客家人基于对滋养身体之物的通透领悟——以食物构筑庇护身心之所,土墙被赋予超越土石的生命元素,会更加固若金汤。

  或许,在我们客家人构筑家园的智慧里,墙壁不只是木石的堆砌,而还隐含人与大地生命沉潜的合作,因而夯筑土墙的场面,总是仪式感满满,当拌好的“三合土”填入夹墙板框之后,石夯,随即就会随着声声铿锵的“嗨哟——嗨哟!”号子,被几位师傅虔诚地一次次齐齐高高地朝天举起,又一次次庄重沉实地朝大地砸下……

  依我现在的想象,夯筑墙的现场,应该有如此一种“仪式”:第一板框内的土夯筑完成时,必虔诚地站出一位老师傅,双手合十,朝夯土行三拜之礼,然后弯腰将自己双手的掌纹,重重地印入还微软的三合土,紧接着其余师傅也依次做这种“仪式”。现场的童子如问:“为什么要这样做?”老师傅必答:“泥土神圣,土墙有灵,在夯土墙中印入‘人印’,是对泥土的崇敬!”

  这样的夯土墙,大地上原本有吗?显然没有,只有出现了夯筑技术,才可能“无中生有”耸生这夯土墙——而老师傅的言行,却让我漫生出一个念头,夯土墙该也有“佛性”吧?那龙门石窟里的佛和乐山大佛,大地上的许多佛,不都是从大山般的石头里无中生有地“生”出来的吗?——

  祖传的手艺

  无非是,把一尊佛

  从石头中

  救出来

  给他磕头

  也无非是,把一个人

  囚进石头里

  也给他磕头

    ——张二棍《石匠》


  我想,如此的诗句,也可理解为是诗人在诉说人与“佛”的相互成全——我们无中生有地塑造墙,墙也在塑造我们、成全我们,一切,是那么自然而然。

  如果宅基干燥,夯筑的土墙,“上不渗雨,下不返潮”,那么,纵然阴阳转,风雷激荡,也必固若金汤。

  其实,任由客家围如何高耸,筑墙的材料也都只能就地取材——半月池不就是因筑墙取土,而一举两得的“副产品”吗?这也是“道法自然”:取之于地,用之于居,不违物性,不逆天时。

  饶有意味的是,老墙倘若倒塌,那隆起地面的一堆,依然是泥土——放下了身段回归大地的泥土,万物生生不息的泥土;从土中生,又归于土,如环无端,一切均在“圆”中流转,完美着自然的循环。


2.耸兮“生态界围”


  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寻求“生态界围”的象征。我认为尘世走向“天人和美”,假如人真能够主动恪守本分、安于生态位固然好,然而,仅凭个体的自觉还是远远不够的,在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之间,亟须筑起一道“生态客家围”般的“生态界围”——它既是庇护,也是界限,唯有这巍巍然、森森然象征律法的“生态界围”之真正矗立,人,才能拥有坚固而恒久的“家”,才能走向科学而诗意的栖居。

现实中的客家围,绝大多数呈圆形——无棱角而弱化对抗,呼应着道家“柔韧不争”的智慧。墙体高大厚重,初看似“有为”,细看,委实又是以非对抗的姿态阻隔外部的侵扰;以静止被动式防御觅求长治久安,这在本质上已契合“以柔克刚”“无为而治”的道家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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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原本就是“围”,既是物理屏障的拦阻与遮挡,也是对“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婪的防范;是将“客”之“家”,“围”在理性律法的界域之内,成为人类超越本能,并作为万物存续共守的刚性象征。

这让我想起卡夫卡《城堡》中的K,在历经跋涉后,终于在深夜时分抵近雪山下的城堡——城堡明明在眼前,却又可望而不可即,终不得入——何以如此?

  因为在他与城堡间,已隔着一道看不见却又真实耸立的“墙”——这墙,或是律法的冰冷边界,或是规则的森严体系,或是异化的行政体制,“墙”虽无形,却无法穿越。

  而我心中的“生态界围”,就该“形神”如此:既有“客家围”般的象征边界,又耸立起以无形律法筑就的“理智”界障!

  伟哉!天地间能耸起如此高可入云的生态界围,大美大善哉,我非诗人,然又焉能不乐,焉能不门外即填打油词《沁园春·歌生态界围》——


  直破苍昊!呼玉龙昂首,金凤扶摇。

  揽九天神采,云纱漫卷;千山翠色,虹带轻飘。

  日月为灯,星河作瓦,万丈瑶台倚碧寥。

  天风起,奏钧天韶乐,仙籁滔滔!

  回环大道昭昭,引江海春潮润九皋。

  纵瘴尘侵野,难摧壁垒;阴霾蔽日,自固坚牢。

  生态调弦,自然协律,百鸟和鸣绕玉雕。

  同挥翰,筑和美境界,永耀丹霄!


  诚然,我们却须清醒,当下,我们人类的“生态界围”意识,依旧参差不齐,甚至许多人的边界意识,还远没有人类的朋友狗强。

  不知你有无读过网上的这个故事:


  我婚后前几年,娘家的中华田园犬大黄,不论风雨,每天都会穿越六七里,在清晨时分来到我婆家,走至我身边亲近我,眼中满是爱意和欢欣。傍晚它又自行归去。每次往返,都带着对我的深情和不舍。

  如今大黄已步入暮年,它改为中午或下午缓缓而至,迟缓的动作,略显黯淡的眼神,透着岁月之痕,可它依然不在我婆家过夜,显出极高的边界意识,它明白哪里才是自己的家。它这种边界感,既给我温暖,又不增添我任何负担,这不是冷漠,而是出于尊重与自律。

  今天下午,它又来了,见到我,仍用身体轻轻地蹭我,然后就安静地躺下,享受温馨时光,片刻后它起来,双眼看着我,摇了几下尾巴,算是告别,又转身离去。


  这故事中大黄的“边界”,不也类似于“围”吗?诚然,狗的边界感主要还是源于本能,温暖而克制,至于人类的“生态界围”,该是由更高层次的理性构筑。


  有“围”才有为。


  当然,对于“仁义”“循道”之人,生态界围即便有,也聊等于“无”,因为他都大可以正常出入;生态界围,委实只对不仁不义、“不循生态道德”之人方生效!

  为此,我专门杜撰出一个寓言——


  客家围内住着个人,绰号“大人”,作为职业捕蛙人,他一直恪守一个规矩:每天至多只吃一只青蛙。

  春日,他误吞了一只金纹毒蛙,自感已可力拔山兮,于是心动,竟想:从明天起,何苦再守什么鸟规矩,尽管逮青蛙,逮到尽管朝嘴里塞。

  乡邻劝他,天地间物,贪多将遭因果报应,他不听,贪婪愈发如野藤缠身,夜里也变得不再归家,说是星月之夜才可以捉食更多的蛙,并高调嚷道:“日捉大蛙一百只,绝不少吃一百只!”

  入夏,他的脊背在佝偻,皮肤在覆上黏腻青斑,指缝间长出了奇怪的蛙蹼,双目鼓突如蛙眼,身心膨胀,异化成了半人半蛙的巨型“蛙人”……

  秋深霜重时,蛙人的肚腹已鼓胀得艰于行走。初冬的深夜,他背驮一大麻袋蛙尸,半爬半跃着回至围龙屋前,门开着,他想入门,可异常膨大的身体怎么也挤不进大门。蛙人记得,春初时,他还是可以正常出入的……而今,他只能抽搐着,趴在门边,昂起下巴看了看熟悉的门和墙,竟比以前更高大、更固若金汤……翻跳墙回家?更不可能……此时,蛙人已说不出人话,只能叫出两声嘶哑的“咕呱”。

  惨凄的蛙人悲鸣,瞬间就被夜风吹散了……


3. 呵护“客家围”


  在这个尘世,任何“生态界围”,欲其坚固恒久,都需似保鲜爱情一般,必须持续投入春天般的呵护。

  筑就于康熙年间的环极楼,便是此中典范。这座占地4800平方米的圆楼,如一枚巨大的时光印章,因受族人暖意浸润,一直傲然挺立于历史的风霜。20世纪30年代的那场炮击,今天仅在大门条石上留下一道可被光学测量的浅痕;其后虽强震使墙体开裂,然半米伤口业经“呵护”已悄然“复合”,沧桑,都付给了穿楼而过的山风。你站在天井中心鼓掌,仍可完整收获天坛回音壁那般的回声,无愧得享“回声博物馆”的美誉。

  然而,也有不少客家围,正走向破败、衰落,甚至消亡。

  燕河小学早已旧貌变“新”颜。岭背屋亦已显矮小、老化,几次临近,我都未能下决心进去……

  阿婆生前总念叨的那围龙屋里的老家,已坍塌破碎成一丘砖土,长出的零落花草,摇曳秋风,邻居老哥对我说:“那天晚上只听到一声轰响,你阿婆的屋就塌了,那几天一直下雨。”

  前几年,亲戚电话约我回去处理阿婆的屋址,我再次走近离阿婆家不远的我的出生屋,房间已老旧矣,我身无钥匙,门,仍锁着……


  一个人走在梵净山中

  听到不止一种鸟儿,在密林间

  自己喊着自己的名字……

      ——雷平阳《山中》


  我一时感慨,又是怔怔地,俄顷,也在心里大喊了一声自己以前的名字……怎可能有回应?我知道已丢失了那个名字,瞬间眼眶噙泪……当年阿婆指示这就是我的出生屋时,这十几平方米的小屋,一张梅县有名的架子床,几件家具,光线晦暗,其时的我并不知道,围龙屋对于我的人生,对生态写作,预示着什么……

从阿婆的家翻过一道长坡,就抵达母亲的娘家广业堂,广业堂是两层式围龙屋,洞开着南、北、东三个大门,人已可自由出入,一进一天井一厅一横屋,半月池与晒场之间,耸立的一堵嵌满漏花窗——颇显江浙园林风格的墙,似乎在提醒,这座围屋,是晚清曾于浙地为官的先祖返乡后所筑。

  母亲在李家的辈分是23世,18世先祖李毓瑛,少年时得幸缘被左宗棠赏识并被带入北京安排就读于国子监,在京中举后,经左公举荐曾同知浙江、云南,后追随左公收复新疆,任左公帐中文案和帅印总管。

  作为传统文人,先祖诗书画俱佳,1977年高考前,铭鼎大舅翻箱倒柜,翻出一大摞先祖的书画墨宝以及其游东南亚所写蝇头小楷的线装诗集,拂去烟尘,教我细看。

  如今我甚难想象广业堂落成时的兴旺热闹,今天的广业堂:天井似老人暗淡的眼,青苔落寞得苍凉,几只大公鸡惊叫着跳走而过,鸡粪气味混杂潮湿空气,燕子仍在呢喃,泥巢却摇摇欲坠。

  我从两米宽的楼梯上步步上棚(二楼),明显感知二楼已是危楼,铺着奢侈陶瓷花砖的楼板,在脚底微晃,突然,几只蝙蝠从我眼前急一掠而过——楼板该不会瞬间断塌?

  历史苍茫,“走出围楼本来一直是客家人的理想” (谭元亨著《客家圣典》,海天出版社)。自宋末算起,不少客家先人为建功立业,就是从客家围走出,走向南洋,走向世界,“客人开埠”,美名传扬,近百年来,客家人更是冲天一吼,名人辈出……

  完美的客家围都是相似的,客家围衰败的病因,也大体相同:对客家围认识不够,呵护不力,聚族而居已非时兴,谁又总喜欢“被围”?……尘世圆镜,已照出“生态界围”欲恒久耸立,远非那么容易……

  何况,“客家围”的衰败,与工业革命以来人对生态环境的“不仁义”,也基本是同步的。


4. 客家围改良


  客家围,在当下的生态时代,会出现哪些新变化呢?

  假如你走进吾乡池溪河畔的杨氏宗祠,可约略读出答案。

这座历时数年新筑的围龙屋,庄重大气,雕梁画栋,占地足球场大小,屋形就若三个“回”字横拼。你伫立在宗祠高古而亦现代的大门前,望过晒场左侧皇帝杨坚的大理石雕像后,转身跨进大门,前行十余米,脚前明晃晃的即是“口”形天井,你知道左右横屋与正屋之间,已各汪一口天井——依旧是围龙屋形仪,却省略了屋后的弧状“围龙”。乡贤在说“这座的祠堂的各堵墙,都是由钢筋混凝土筑就”时,你看见上厅深处金色的杨氏祖宗牌位,对称分列于中轴线两侧,在香烛的霓光烛照中,仿佛缓缓上升。你朝右穿过上厅的走廊,迎面即见横屋与正屋之间的天井,一如澄澈的砚台仰望天空,当哗动的雨水沿鎏金螭首飞泻,该是何等神异的“四水归堂”,待晴日,白墙反射的光斑与游移天井的云影嬉戏,并与杨氏先人所倡行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之“四知文化”交融——那又将是一帧怎样的历史与现代、天上人间和乐呼应的图景?

  显然,客家围已进入现代化改良。

  坐落于粤东阴那山麓雁南飞的“围龙食府”,2003年竣工不久,即获评中国建筑最高奖——“鲁班奖”。

  暮色中,这座围龙食府亮起的暖光,映照着客家娘酒般赤红古拙的圆墙,三层盘旋而上的钢筋混凝土环廊,99999根藏风穹顶的竹影,再看中央大厅深处,大红灯笼已次第亮起灿若群星;厢房里,客家先贤泛黄的诗文在朦胧耕读旧梦;而舞台下,那500张圆形餐桌正开喜宴……传统与现代,在这里已完成动人的“联姻”。

而毗邻的“围龙大酒店”,同样是一座改良版客家围屋,一样以混凝土替代夯土,三座三层弧形客房楼宛如围屋之向心结构,主楼轮廓的倒影在半月形泳池碧波里微颤。晨夕间,雾气氤氲的大酒店,还不忘与大洋彼岸那座著名的建筑——圆形的苹果总部巨楼,隔空友善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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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峨峨然、亮亮然立于美国加州的苹果总部,历时8年才建成,其直径约461米,以近3100 块曲面玻璃构成玻璃幕墙,轻盈悬浮,采光充足,透明响亮,远看就像一口通体冷冽的圆形水晶大鱼缸,在隔离“黑色喧嚣”。这座四层圆体大楼,容纳员工1.2万名,如土楼扩大版天井的大圆中庭,相当于4.5个标准足球场大小,橡树与橄榄树为主体的近万棵植物,摇曳绿风——此硕大无朋的阳光建筑,弧度柔化而不显锋利,水色透明却似无实有,十足就是一个将美学、实用和象征融于一体的圆,透明、开放、现代的圆,创造的圆!

  ——你刷着这座巨无霸的短视频,突见弹出两条网友赫然的评判留言:“现代福建土楼!”“客家围屋!”

  ——谁能否认,这些改良版的“客家围”,不已在丰富“生态界围”的内涵?


5. 太空客家围


  今天风光无限的“生态学”这个术语,希腊文为Oikologie ,乃由希腊语“家”(oikos)和“学问”(logos)构成,这表明从字面看,生态学就是“关于家的学问”(程相占等著《生态批评理论研究》,人民出版社 ),而我们客家人“充满学问”的“家”,却又是和血管中依然流淌的苦难、执拗之迁徙的血,温热在一起的……

  我突然想起在粤东客家母亲公园,那一尊高耸的“客家母亲”雕像。

  这尊屹立着、凝固着客家人千年大迁徙沧桑的“客家母亲”,右手提行囊,左手牵稚女,背上驮幼子,身躯微微前倾,以稳实的前行之姿,正跋涉南下,迁徙在古老南中国的土地上。

  不知历经了多少白天黑夜,她携老牵幼,过湍急江河,翻险恶隘口,衣袂仍染着中原风尘,发梢却打湿了岭南的露水,目光透露出沧桑、责任、执着、勇敢和建构“家”的使命……

  ——我不认为这只是一尊迁徙途中普通的客家母亲,依我看,她也是人类精神迁徙,追寻生态和美之“家”的伟大象征!

  想一想,谁不都是只能“寄身”于大自然一隅生活?

  有人将地球46亿年的历史人为浓缩为24小时,据此,人类出现的时间,只不过在这一天最后的片刻,人类数千年的文明,才只是最后一秒中倏忽明灭的一瞬——地球村早已有“主”,人类怎么也只能算甚晚才报到之“客”。

  而作为个体的人,谁又不是茫茫宇宙时间长河里漂泊的一粒微尘? 谁不是地球上匆匆“借住”的一员——人生寥寥几度春秋,谁都是“客”居地球村之“家”的“人”……


  我们都是“客家人”!


  尚记得当年和小伙伴夏夜出围龙屋,打起火把去捉青蛙,我们刚走上田埂,蹲在田埂乘凉的蛙们听到动静,该是预感到大难临头,就一个个恐慌地朝水汪汪的稻田跳,稻子收割后,耕犁过了,水下的泥很烂软——听着“扑通,扑通”的青蛙跳水声,我们并不着急,只是伏低身段,放低火把照着,卷起裤脚,蹑手蹑脚地下田,朝蛙跳入点后半尺一尺处捉摸,竟多能手到擒来——按客家民间之说,青蛙跳入水田后会朝后退,以寻“出路”,此谓“蛙式倒踪”,几成本能。

  客家人源自中原,而客家围正是这一源流最硬实的见证,它不仅是一部“夯土的史书”,其形制与内涵更深深镌刻着中原文化的神采。南迁后,客家人在建筑、语言与礼俗中不忘回望中原,如此的文化“反向寻踪”,岂不亦如青蛙入水后朝后一退的“蛙式倒踪”?

  无论是人类,还是特定的群体,任何时期的迁徙,都必然与“家”周遭生态环境的硬件、软件状态脱不开干系。

  人类历史,始终都在苍茫中勾勒太极双鱼般的“圆”——我们仍将在思想明暗交织的云水间“迁徙”,在逃不出的似曾相识的沧桑里,生生不息地画“圆”……

  我心忧忧,恐难避终有一日 ,

  陷落“生态球灾”,黑潮冲天,

  故土难离,人类却终须洒泪诀别,

  流浪,朝无垠深空迁徙,

  纵使沦落至哪一片星尘,

  仍将“蛙式倒踪”一般,

  固筑——“生态客家围”……


  无论行至何方,构筑并敬畏“生态客家围”,已不仅是我们人类作为永恒“客家人”的身份象征,也是人类能否于尘世持续“客居”须面对的生存命题,更是整个文明共同的长路修行与永恒使命……

特约编辑 宾 贤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1期



  作者简介:杨文丰,广东梅州客家人,农业气象学专业学士,中文二级教授,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被誉为标志性的当代生态散文家之一。

倡扬“形神和谐,启智启美”的散文观,将自然生态、科学思维启智审美视角引入散文创作,风格独具。

生态散文被选入高教版《大学语文》、全国职中《语文》、沪教版高中《语文》等10多种大中学教材、《新中国70年文学丛书·散文卷》(孟繁华主编)和《中外生态文学作品选》(浙大中文系教育部规划项目)及中、高考语文试卷。作品被多种外文译介。

曾获第四届冰心散文奖、第七届老舍散文奖、第六届在场主义散文奖、首届林语堂散文奖、首届丝路散文奖、第四届丰子恺散文奖、第五届全国优秀科普作品奖、《散文选刊》首届华文最佳散文奖、《北京文学》奖、美国《世界华人周刊》华文成就奖、首届雪豹文学奖、首届观音山杯·生态文学奖、首届国际华文生态文学奖以及首届国家教材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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