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蟹爪花、蝴蝶兰借着空调温暖竞相开放,花姿绰约,把客厅装点得春天一般,丝毫没有顾及窗外侵蚀在寒风里的百草。看似张扬,却也忽略了窗外空调压缩机上那盆不甘示弱的腊梅。
俗话说,“小寒时处二三九,天寒地冻冷到抖。”腊梅全然不信这个邪,硬是顶着严寒,绽开花骨朵来。我听夫人招呼,“看,腊梅花开啦!”顺着她的指向,我透过玻璃窗,看到那盆盆景式的腊梅,拇指大的主干弯曲倔强,向上生长,枝干分出两叉,呈两个“Y”字形交错伸张开去,在向左的枝条凸折处,一朵通红的腊梅花骨朵在嫩绿色的花萼衬托下,惊现在眼前。我细心观察,这朵腊梅格外显眼,像一枚指头大小的草莓,颜色是那种大红大紫的高贵,花瓣呈皱褶状一层层包裹着,正窃窃私语,商量着要松开寒冷的束缚绽放开来,在寒风中昭示着抗争的决心。右边“Y”字下枝条上,一朵如豌豆大小的鹅黄花骨朵也露出脸来,在交错遒劲的褐色枝条间,与大花骨朵遥相呼应。这应该是两个春天使者的急先锋吧!这不,所有的枝条上,都挤出黄豆大小绿色的小苞,像一串串珍珠,共同勾勒了这幅严寒中的报春图。
眼前此景,我的思绪回到三十多年前孩提时代。八岁的我在大巴山区村小读小学三年级,刚开始学写作文、诗歌,苟老师很注重我们的写作培养,通过办墙报的形式激发我们写作,把我们凡是写得好的作文都要用毛笔誊写在白纸上,然后贴上墙壁,配上报头图案,再用红纸条镶边,一般每学期要出四五期墙报,非常受孩子们的欢迎。我们都以自己的作文、诗歌能都上墙引以自豪。我那时虽然淘气,却对文字特别敏感,很喜欢熟读唐诗、佳作,几乎是过目成诵。我看到苟老师为姑姑结婚写对联时翻看《声律启蒙》,我被这本书吸引,并在课外偷偷翻看熟记,“云对风,雪对雨,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到现在几十年过去,我都还能大段大段背诵出来。因此,我特别喜欢写诗,那时对诗词“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什么“孤平”“直拗”“平仄押韵”是一窍不通的,只是自己觉得顺口。我记得写了一首《秋菊》的诗,“秋菊不畏风霜寒,巍巍挺立于花园。百花园里百草尽,秋菊依然笑开颜。”诗被苟老师选中,放在墙报版头下显眼处,供同学们学习。我没事放牛时总爱在墙报下反复观看,心里特别自豪。那时我们村修水库,甚至来村里水库工程指挥部表演杂技的演出团团长都啧啧称赞这首诗写得好,并抄录下来。缘于此,后来写作一直伴随着我的成长。
我环顾窗前花园的麻雀翻飞,一只麻雀停在腊梅枝上左顾右盼,我急忙赶走麻雀,生怕它啄了那腊梅花。这可是我夫人精心培植的绿植,难得为家里营造温馨的环境。
窗外的腊梅,在压缩机粗糙的金属平面上,愈发显得孤傲而精神。麻雀被我惊走了,那一点绛红与一粒嫩黄,便在无叶的虬枝上更清晰地灼灼着,仿佛两粒不肯熄灭的火种。我凝神看着,思绪飞扬开来,被这倔强的生机感动啦!
我三年前离开家调阿坝工作。这几年来,身处雪域高原阿坝,严寒冰雪已是寻常风景。那里的冷,是铺天盖地的、带着罡风与寂寥的,能冻结一切浮华的声响。然而,或许正因身在那片严酷的天地里,我的心神反而更容易被那些沉默却强悍的生命力所吸引——譬如雪线下悄然绽放的格桑花,譬如冰河旁倔强挺立的枯草。如今回到这雅室繁花之中,窗外这一枝凌寒独自开的腊梅,却以一种更亲切、更富文化韵味的姿态,叩击着我的心扉。
我不禁想起那些吟咏梅魂的千古诗章。南宋陆放翁笔下之梅,是“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的孤寂,是“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的凄楚。那是一种在命运重压下依然保持芬芳的“香如故”,是士大夫清高自守、宁折不弯的独白。我窗外的这盆腊梅,不也正具这种品格?它不是被供养在案头的蟹爪,亦非温室的蝴蝶兰,它栖身于窗外,周遭是萧瑟的寒风,这份“寂寞无主”的况味,与放翁之梅何其神似!它那紧紧包裹的花瓣,仿佛也裹着千百年来文人那份共通的、在逆境中默然自持的孤傲与愁绪。
然而,我的目光掠过它通红的骨朵,那昂扬的、几乎要迸裂出来的生命力,却又让我胸中荡起另一番更宏阔的气象来。“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伟人的诗句如洪钟大吕,在心间骤然鸣响。那是“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的豪迈,是“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的从容与担当。从陆游“零落成泥碾作尘”的精神坚守,到“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的乐观与豁达,这其间跨越的,何止是时空?更是一种精神境界的升华。我窗前的腊梅,不正兼备了这双重品格么?它承受着陆游之梅的“风和雨”,也内蕴着“花枝俏”的英姿;它或许寂寞,但其绽放本身,就是一声嘹亮的“春之歌”。
想到这里,心中的感触便如潮水般涌来。这小小的腊梅,不正是无数平凡生命的缩影么?无论谁,往往不是在顺境中铺陈,而是在寒风的激荡下谱写。它不必如蟹爪、蝴蝶兰般在温暖里张扬,它只需在属于自己的时令里,默默积蓄,然后傲然绽放。那绽放,是与严寒的抗争,是对春天的信念,更是生命的宣言:寒冷在催生一颗向着光明、向着希望不懈进取的心。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已隔着玻璃,嗅到了那清冷而隽永的幽香。这香气,是诗句的沉淀,是过往的回忆,更是当下这坚韧生命的芬芳。
隆冬固然严酷,但夫人精心栽培的这一枝俏丽的腊梅,暗香沁入心脾,花蕊孕育春意,只待东风第一声。
作者简介:蒲天国,四川通江人,字劲松,号广水洞人,现为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乡村作家。先后有诗歌、散文、小说、杂文、通讯、调研文章数百万字在《工人日报》《中国金融》《金融博览》《四川日报》《金融文坛》《中国农村金融》《中国金融工运》等发表。
(编辑审核:任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