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土地，我只有顶礼膜拜。

一块必须耕耘的沃土，没有血汗的浸染，哪有生命的收获?

布满太阳之吻的丰满的土地，挥霍乳汁的慷慨的土地，就像我温柔多情的母亲，给我无涯无际的梦，给我虔诚热烈的心。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我更要敬拜那发骚的土地上曾经挥汗如雨的父老乡亲。他们把绿色的希望插入泥土，将贫瘠变成富饶，把荒凉变成繁华。他们是田野的主人，他们是土地的精灵。

面对乡民，我诚以稻穗的弧度鞠躬致意。

那是故乡土地发骚的岁月……

月光浸透汗碱结晶的脊背，秧田浮起青雾般的梦。十个年轻男女受老队长之命，组织了当年的插秧比赛，目标是每人一天插秧一亩田，十人至少十亩田，那时都是插裹蔸秧，4x6寸的规格，一亩田十三万多蔸呀！队长说，为了早日完成双抢任务，为自己、为国家多打粮食，这是大家的使命。嘿，使命呢！我们荣光地笑了。

不到凌晨三点，我们不约而同都来到了秧田。星星在天幕上惊悚地眨巴着眼，一弯残月将要躲进西山去，萤火虫也驮着疲惫的喘息坠入稻田深处的黑暗，可这土地已开始骚动了，骚动着引来了这不分昼夜的疯狂的人儿。西天的那镰月亮似乎惊疑地偷窥着那段清贫苦寒却又热烈快乐的光阴？

是的，早出晚归的日子，宛若轻灵的云朵举在头顶，举过田垄及那莲出淤泥而不染的身段，也举起了篱笆墙里青菜萝卜喂养的清贫和清贫里的笑语欢声，还有不屈不挠的品性以及那个年代赋予的朴素与忠诚。

大家埋头扯秧，平时叽叽喳喳的姑娘也把嘴唇紧闭着。那倒映的星月贴近泥土的呼吸，混和着我们劳作的喘息。而这发骚的土地，总会蕴含着青春的密码，全然写在每株秧苗的根须里。

快嘴三嫂爬上田埂用一把稻草刮去满腿的蚂蟥，笑说那位年轻的媳妇：男人压着你肚肚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呼蚩呼蚩吧？即刻，寂静的原野上起了狂飙般的喧闹，与远处秧鸡被惊吓的咕噜咕噜声交织成天籁跫音。

村民朴素的愿望就是不停息地劳动。劳动是手艺，劳动是美德。队长也早早来到了田边鼓励着大家：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总是有希望的。有了你们，土地就有希望。“说得好！”十位健儿响亮回答。我们挑着满担的秧苗走向大田去。女人们被汗水紧裹的身子像刚被晨露洗过的秧苗，在风里舒展着嫩绿的腰肢。

待插秧的大田，水面平静，晨光初照，似新开镜面般闪亮。灰船摆好，秧把子散开，一切准备就绪，就开始了十亩阵地攻坚战。

弯下腰去，几乎没人直过身子，一人一亩田呀，谁还会顾及腰酸背疼？弯腰的弧度是祖传的密码，插秧的动作是古典文化。左手分秧如拆解时光的密码，右手裹着秧苗，划向灰船，粘上肥灰，又划向水田，插入泥里，往往复复，像机器摇柄循环着精美的弧线，动作快得像缝纫机针穿梭，眼花缭乱，煞是好看。那是世间最美的舞蹈，那是汗水发酵的梵唱。

十顶斗笠在水田摇晃着，斗笠下的喘息和汗珠一起掉入水里，惊碎了蚂蟥的酣梦。侧旁打稻机的轰鸣和陡水坝抗旱的抽水机的隆响，惊得一群白鹭停泊在远处惶恐张望。紧挨着的一丘大田里，老队长用划行器丈量田亩，横竖的印迹里游走着4x6寸的密码 ，他满脸堆笑说：看来今天会超额完成任务啊。话音才落，他的老伴黄四娘挑着肥灰在田埂上走着，脚下一滑，叉开两腿，插入田埂两边的田里，双手扶着畚箕，没让肥灰倒出来，人却骑在田埂上起不来了。老队长飞也似的走来，扶起老伴。快嘴三嫂睨了一眼说：只怕是我们的队长一晚上都没让四娘休息哟。四娘脸颊绯红，队长却嬉笑着：你以为她挑的是棉花？是整个夏秋的重量！

中午38度的阳光把田里的水烧得滚烫，整个原野都在燃烧。早已饥肠辘辘，但大家都把饥饿感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过，家人相继送来了咸菜干饭。我们就坐在田埂上和着汗水填饱肚子，碗筷一丢又跳下田去。

最后一抹晚霞在西山头隐去，天空已是一片铅灰色时，队长宣布已经完成了十亩五分田的佳绩，他说：“今天晚上全公社的人都会从广播里听到你们的大名了。”没有奖金，没有奖品，奖状也没有——其实，这些，想都没想，我们就高兴得忘乎所以：“哇，全公社——我们的名字——真好！”泥巴手攥着泥巴手，在田埂上使劲地蹦着跳着，累了，又齐刷刷地躺卧在田埂上，许久，许久。

老队长慈爱地笑着。

收工的脚印在田埂上拖出泥痕，腿肚上吸附的蚂蟥胀鼓鼓的，在暮色里泛着紫红的光。

田垄已延展成绿色的琴键，映着女人曲线分明有致的柔体与小伙健壮的骨骼，已然演绎出“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的永恒篇章。

我怀念那岁月。

土地记得每一滴滚烫的汗珠，岁月终将把辛劳酿成酒，敬献那个用脊梁托起春天的年代！

作者简介：张建文：号西溪渔夫，大专学历，中学教师，中国作家创作协会会员，邵东市作协会员，邵东市散文学会会员，著有中短篇小说集《谷丰和他身边的几个女人》、长篇小说《烟柳寒水》、散文集《清泉心上流》、散文诗集《杨柳风》等，曾获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新时代百名文化贡献人物”奖。

（编辑审核：陈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