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言之||老狗遛过了湾

王言之
2024-05-20
来源:西南文学网


时间刚过深秋,山村里的雾气慢慢浓了起来,远处的小山包若隐若现。庄稼早已收割完了,在雾气下能见度低得可怜,到处都显得光秃秃的,看不见远山,只剩下一片片的寂寞和一声声的狗叫。

  老狗很早便睁开了眼睛,静静的蹲在大坝上,看着远处早起的飞鸟,看着近处的村民和他们牵着的老水牛,它看着前方林子里两只在大早晨交配的狗。它的嘴里吐着哈气,接着闭上了眼。

  这只老狗是我家的,它年长我。它是在我还没出生时我的父亲,那个十七八岁的青年,从十几公里外邻乡的一家人里花了五十元购买来的。那个年代的五十元,也算得上是一大笔资金,我们一家人都很喜欢老狗。从小,老狗就成了我的玩伴,一直陪伴着我,而到如今我七八岁正值少年的年纪,它却拖着疲惫的身体,成了一只对壮年的小母狗也提不起兴趣的老狗。

  这天我早早的起了床,踩着一双被我父亲踩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一双大红拖鞋,走出了房门,走下了楼梯。那时候我住的房子是一栋木房子,有灶房,有一间烤火房,也兼为吃饭的地方,那里总是放着一个北京炉,这东西在我们那的冬天可是一个宝贝。就在这里伸出一节楼梯驶向二楼,在四周敞亮的二楼用木板围了个四四方方的居所,就是我的二楼。

  就是走出了这样的一个房间,走到了大坝边上,走到了老狗的旁边,我在它的旁边蹲了下来。它可真的是老了,成了一只不折不扣的老狗,它安静的闭眼正对前方,耳朵偶尔拨弄两下,像是对这个它生而死的地方进行虔诚的祈祷。我摸它的头,它便无精打采的转过头来,象征性的摇了摇尾巴。

“老狗啊,你在这里干什么啊?爷爷说你要死了。”我坐在它旁边说。

“别听那老头瞎说,这么多年了,他讲了个什么屁都是错的。”老狗汪汪的叫着。

“可是,爷爷说你的年纪换成人的话就比他还老,比他还吃得少,比他还容易呕吐,比他吃的药还多。”我继续说。

“放屁,简直是放屁,小聪,你别听他瞎说。我给你说,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一种就是真的死了,变成了比屁还臭的东西,用来埋进土里面,那里就生出黑黑的泥巴,连我们拉尿都不选那种地方。还有一种就是睡着了,去了天堂,那里有干净的白色的楼梯,有到处飘着的云儿,有各种各样的吃的,去那里的背上都有一双洁白得如白云中散落的牛奶那样白的翅膀,在那里,有鱼儿给他们穿鞋,小鸟给他们穿衣服,蜜蜂给他们倒茶,蝴蝶给他们洗头发。过得可好了。”老狗说。

“那老狗,你说这两种地方都是哪些去呢?”我问老狗。

“第一种嘛,就是死亡,就是那种还活着的时候做尽了坏事,那些背地里喜欢叫骂,悄悄的去毁人家庄稼,偷人家的粮食,那些咬死别人家小鸡仔的。还有那些一天天就躺在床上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都会去第一种地方。第二种就是活着的时候做尽善事,知道帮助别人,那些把自己责任尽到的,都会去第二种地方。”老狗不紧不慢的给我说。

“那你会去哪种地方呢?”我问老狗。

“我肯定去第二种地方啊,我在这里这么多年,就看了这么多年的大门,我从你掉第一颗牙齿的时候到现在你坐在这里问我话,你想想多久了。我从不偷吃,每次都吃你们倒进我碗里的,我从来不乱咬人也不咬人家小鸡仔,更不偷吃别人家的粮食。你说我会去哪里?”老狗略显激动的说。

“我相信你一定会去第二个地方的,老狗。”我摸着老狗的头对它说。

  我和老狗就在那里坐着,看着这片我和他一起生长的土地。我看到那两只交配的狗还在四处游荡着交配,我捡起一颗石头对它们扔去,这两只狗并不属于我们这个村子,我厌倦它们。那时候不懂它们在做什么,总是认为在合作跳某一段狗界出名的舞蹈罢了,但它们的叫声和毫无规律可言的步伐的确是打扰到了我和老狗的心情。

“老狗,你看它们你烦不烦,它们在干什么?吵死人了。”

“它们在生孩子呢。”

“你为什么不生孩子呢?生来陪我啊。”

“你以为我不想生啊,被你老爸给割了。”

“他为什么要把你割了呢?割的你什么啊?”

“他不想让我生孩子,就把我割了,割的就是那两个用来装孩子的蛋。”

“那老狗,你要是睡着了,去了那个会长翅膀有棉花糖的地方了,我可怎么办啊?爸爸妈妈在打工,一年也没几个电话,爷爷老了,我觉得他就和你一样老,我不想让他辛苦的和我玩,我只想爷爷可以好好休息,奶奶,我从没见过我的奶奶呢。”

“别担心小聪,我会给你想办法的,再说了,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天上的星星,我正在那里吃棉花糖呢,再说我有翅膀,还可以飞进梦里面来看你呢。”

“老狗,你快要去那个地方了吗?”

“过两天吧,可能后天。”

“为什么去那么早,你要生个孩子来陪我啊。”

“我会给你想办法的。”

  我看见老狗悄悄把头给低下了,眼神肃穆的看着前方。那种眼神我看见过,就在我的爷爷上次大病住院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神也是这样,淡淡的看着这片土地。

“小聪,你后天下午也来这里好不好,等后天太阳走到那里去的时候,你就来这里。”老狗用前爪指着对面的山说。

“那明天我就不能来了吗?我明天也想来。”我回答说。

“明天你可以来,不过明天我不在。”老狗说。

“那你明天要去哪里?”我问老狗。

“我去生孩子啊,生来陪你啊。”老狗说。

“你去哪里生,为什么明天不在呢?”我问老狗。

“我去那边生,翻过了这座山,再走一会,就到了。”老狗说。

“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生?”我问老狗。

“因为我的兄弟姐妹都在那边,我要它们帮我看我生的哪只小狗听话,就把它生出来陪你。”老狗眨了眨眼睛说。

“好,老狗,那你要快点回来啊。”我对老狗说。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了大坝,果然没有看见老狗的身影,我就望着老狗给我指的方向,望得入迷,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小聪,你在这里睡阔睡搞哪样?要感冒的,走了快回家。”爷爷牵着牛,正站在我旁边。

“爷爷,我在等老狗,它去生小狗来陪我了。”我对着爷爷说。

  爷爷把我放在肩膀上,背着我走。

“哈儿,老狗是公狗,它怎么给你生小狗。”

“可是爷爷,老狗说它今天就去给我生小狗了。”

“好好好,今天是一天没看见它了。”

“爷爷,老狗说它不会死,它会去一个到处是白色的地方,那里又干净,又漂亮,它还会长出一双白色的翅膀。”

“小聪乖,老狗不会死的,它以后一定会去那种地方的。”

“对,爷爷,我也希望老狗去那里,那里可好了,不像我们这里,什么也不好,只有爷爷和老狗是最好的。”

“好了,回家睡觉觉去了。”

  那天下午,我望着夕阳红红的,挂在天边就像血一样红,我好像看见这红光里有一只长着白色翅膀的狗,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飞到全部都是白色的地方,那里白得可怕,比牛奶还白。慢慢的我就看不见它了,它就像一溜烟的跑进这牛奶里,住进里面生活了,就像回家一样。

  第二天,我竟出奇的睡到了大中午,爷爷早已经把老牛牵到山坡上吃饱了回来了,猪圈里的猪正在大声的催促着午饭,我看到爷爷的汗珠正在大中午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光儿。

  我心疼爷爷,赶紧起床帮着爷爷做事,我记得那天,我们爷孙俩一起忙活了好久好久才开始吃饭,吃完饭我就和爷爷坐在大坝边上休息,聊天。我第一次知道爷爷每天都要做的这些简单的事情,竟是那样的辛苦。我在书里看到过这些事情都是奶奶做的,可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奶奶,只看见爷爷一天比一天辛苦,一天比一天年迈。今天爷爷的脸上泛着微笑,嘴里吧唧着烟斗,眼神望着远方,那样子仿佛在说:小聪长大了。

  我就和爷爷呆在一起,时光很幸福,也就跑得快了起来。一溜烟就到了下午。我看到太阳已经悄悄的跑到前天老狗和我说的那个地方了。我有点着急了,我开始想老狗了,我离不开它的。

“爷爷,看,太阳到那里了,老狗就快回来了。”我靠在爷爷的腿上说。

“我们在这里等它嘛,今天天气也还好,一会我们就看看星星等等它,今天爷爷给你讲嫦娥的故事。”爷爷说。

  就在我们谈笑间,我听到嫦娥从凡间偷吃仙丹飞到月亮上了。就在这时,我也看见老狗从那个大湾里若隐若现的出现,它的身上沾满了污渍和草籽,嘴巴上还叼着一个砖头大小的东西。

  我激动得赶紧和爷爷说:“爷爷,爷爷你看,老狗它回来了。”

  爷爷说:“是啊,它回来了。”

  就在老狗走出来湾的一小节路,它就不再走动,它就站在那个湾。那个湾像一把镰刀,老狗就准确的站在那个拐弯处,左走右往,就是两种结果,左走愈来愈近,右往一转身便再也看不清那边的尽头。

  它把嘴上叼着的东西放在地上,对着我和爷爷在的地方,对着我们生活的这片大山,摇着尾巴叫了好几声。我从来没有听过老狗老了之后这么大的叫声,就像天上打雷的声音一样响,也从来没有看见过老狗老了后尾巴摇得那么快,就像螺旋桨一样。然后老狗就朝右边转身溜过了这个湾,溜得很快,几乎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和爷爷赶紧过去那里,我跑得很快,想去找回老狗,但我追不上它。就在它停下的那里,我终于看清楚了它嘴里叼着的东西。那是一只小狗,一只毛发的颜色和老狗一模一样的小狗,白的发亮的毛发,被老狗舔的顺顺齐齐的,活像老狗小时候的样子。我看着老狗离去的地方,我看见它洁白的毛发上长出来一双白色的翅膀,它向着太阳那块红色的地方飞去,我看见它嘴里吃着棉花糖,有鱼儿给它穿鞋,有小鸟给它穿衣服,有蜜蜂给它泡茶,有蝴蝶给它洗头发,我看见它不再是一只老狗,我看见它穿上鞋子,穿上衣服,我看见它慢慢变得年轻,变小,就和现在这只小狗长得一模一样。我看见它长出黑色的头发,我看见它终于不再是一只狗。

  爷爷左手抱着我右手提着小狗回家了,我有点呆滞,眼泪有点控制不住的流,但我还是开心老狗去了第二个地方。我恍惚间好像听见爷爷说了句:老伙计,辛苦你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老狗扇动着白色的翅膀来到我的眼前,它在我面前化作一个中年男子的模样。他身后跟着鱼儿,小鸟,蜜蜂,蝴蝶。它们都脚踏着云朵,可壮观了。

                                                   

作者简介:王言之,文学爱好者,学生。

(编辑审核、:陈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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