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塑料大棚的薄膜,在泥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棚里的黄瓜藤蔓顺着竹竿攀得老高,顶花带刺的嫩瓜坠了一串又一串,紫茄沉甸甸地垂在枝桠上,空气里满是蔬果清甜的香气。
可李大山站在棚外的田埂上,望着这满眼的丰收景象,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旁边的种植户老王蹲在埂边,揪了揪脚下的野草,叹了口气把草帽往地上一搁,露出汗津津的额头:
“支书,你瞅瞅这菜,长得比往年都旺,眼瞅着下周就能摘了,可咱村就这么些老弱妇孺,我和老伴俩熬通宵也摘不完啊!”
他往远处望了望,村口的水泥路空荡荡的,“年轻人都往城里跑,说打工挣得多,村里留不住人,这好端端的收成,怕是要烂在地里喽。”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掀动大棚的薄膜发出“哗啦哗啦” 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气。
李大山走到大棚边,伸手扶了扶被风吹歪的竹竿,指腹擦过叶片上的露珠,心里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看着老王愁眉苦脸的模样,又望向村里错落的屋舍—— 不少院墙都塌了半边,院子里荒草萋萋,那是外出务工的年轻人留下的空宅。
“是啊,” 李大山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无奈,“产业起来了,没人手就是白搭。
农村要真兴旺起来,光靠老底子不行,得把年轻人盼回来,可他们在外头待惯了,咋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回村呢?”
担忧的旋律轻轻漫开来,混着风声和薄膜的响动,李大山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眼神里藏着一丝焦灼,又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他得想个法子,把那些散落在外的“根”,重新牵回这片土地。
当天傍晚,村委会的灯亮到后半夜。
李大山翻出村里的户籍册,指尖划过一个个年轻的名字,那些面孔在他脑海里鲜活起来:
二柱子在城里做快递,手脚麻利;小芳学过电商运营,脑子活络;强子当过汽修工,啥机械都能鼓捣……
他突然一拍桌子,眼里亮起光,连夜给村两委的人打电话,嗓门压得低却透着兴奋:
“咱不能光等年轻人回来,得主动找他们!把咱村的产业现状、未来规划整理清楚,再算笔明白账 —— 回来搞种植养殖、做电商物流,不比在外头打工挣得少,还能守着家!”
第二天一早,李大山揣着厚厚的资料往镇上跑,对接邮政物流谈合作,又联系县里的人社局要创业扶持政策;下午挨家挨户走访村里的老人,让他们给在外的子女捎话,讲讲村里的变化。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把大棚里挂满果实的照片、养殖基地的视频,还有拟好的返乡创业扶持方案,一条条整理成图文,发到村里的微信群里,末尾加了句滚烫的话:
“青山村不是只留得住乡愁,更能装得下梦想,回来吧,咱一起把家建设得更好!”
消息发出去的那晚,微信群里炸开了锅,在外的年轻人纷纷冒泡:“支书,真能在家门口搞电商?”“俺想回来搞大棚,技术上有人教不?”
李大山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回复,嘴角的笑怎么也藏不住。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田里的泥土香,他知道,这声呼唤,已经飘到了远方游子的心里。
村委会的会议室里,桌面擦得锃亮,摆着几壶热茶和一碟瓜子。墙角的暖气片滋滋地吐着热气,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
村里的长辈们揣着手坐在靠里的位置,有想法的年轻人凑在桌边,村干部们拿着笔记本随时记录,李大山站在前方的小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截粉笔,神情专注得像当年在部队里分析战术。
“大伙都敞开了说,” 李大山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咱大棚的菜下周就要摘,养殖基地也得扩规模,可村里的壮劳力都在外头打工,产业要往前走,没人手就是空谈。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集思广益,咋能把咱村的年轻人吸引回来?”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几秒,只有茶杯盖碰撞杯身的轻响。坐在前排的村民甲捻着下巴上的胡子,沉吟片刻开口:
“支书,我琢磨着,年轻人回来得有营生干才行。咱村现在游客慢慢多了,来摘菜、钓鱼的人不少,可连个正经吃饭的地方都没有。要是能在村口开个农家乐,再搞个小吃摊,既能留住游客,也能让年轻人在家门口挣钱。”
“这话在理!” 村民乙立刻附和,往前凑了凑身子,“不光是吃饭,年轻人爱打扮,咱村离镇上远,要是开个小服装店,再捎带卖些日用品,肯定受欢迎。再说了,咱村还有些老手艺,比如编竹筐、做虎头鞋,要是能搞个手工艺品店,卖给游客,也是条路子。”
李大山眼睛一亮,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飞快滑动,“唰唰” 写下 “农家乐”“日用品店”“手工艺品” 几个字。
他转过身,眼里闪着光:“你们说到点子上了!光靠种养殖不够,得把产业链拉长 —— 咱不光能开餐饮、卖东西,还能建农产品加工厂,把蔬菜做成泡菜、果干,把土鸡做成真空包装的熟食;咱村的竹编、刺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成立个工艺美术厂,把这些手艺变成商品!”
他顿了顿,拿起黑板擦把空白处擦干净,又写下“运输公司”“贸易公司”:“还有物流和销售!咱成立运输联运公司,负责把村里的货送出去;
再搞个农产品贸易公司,对接沿海大城市的商超,把咱青山村的特产卖到广东、深圳去!这样一来,不管是懂种植的、会手艺的,还是会开车、懂销售的年轻人,回来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话音刚落,屋里立刻响起一片赞同声。张大爷拍着桌子道:“这办法好!咱不光要把人引回来,还要让他们有奔头!”
村干部小王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村民们交头接耳,讨论声越来越热烈,有人说要帮着联系在外的亲戚,有人说愿意把自家的闲置房腾出来做店面。
椅子挪动的声响混着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在会议室里回荡,李大山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景象,手里的粉笔停在黑板上,嘴角扬起欣慰的笑—— 人心齐了,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座谈会散场时,天已经擦黑,村民们却没有急着回家。
张大爷拉着几个老伙计,蹲在院门口嘀咕着要给在外的孙子打电话,讲讲村里的新规划;村民甲揣着笔记本往村口走,说要先丈量自家临街的老宅,盘算着农家乐的布局;村干部们则跟着李大山回到办公室,分头忙活起来——
小王整理座谈会上的建议,逐条梳理成可行的方案;会计核算建加工厂和运输公司的初步成本;李大山则翻出通讯录,挨个联系镇上的市场监管所和农技站,咨询办证流程和技术支持。
灯光下,李大山的手机烫得几乎握不住,话筒里传来的要么是政策解读,要么是合作意向的探讨。
他时不时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画着产业链的流程图,从蔬菜采摘到加工包装,再到物流运输和终端销售,每一个环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窗外的夜色渐浓,村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村委会的灯亮得格外醒目,像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
天刚蒙蒙亮,雨花村的大喇叭就“吱呀” 一声亮了嗓,没了往日 “谁家的牛没拴好”“天气预报说有雨” 的家常话,取而代之的是村文书带着笑意的播报:
“各位村民,特别是在外务工的乡亲们注意了!经村两委和代表座谈会研究,咱村的返乡创业扶持政策定了 ——”
“凡回来搞农家乐的,村里免费出图纸规划,还帮着对接银行低息贷款,头三年水电费全免!”
“懂电商、会搞物流的年轻人,回来就能进村里的贸易公司,优先给股份,年底按收益分红!”
“开农产品加工厂的,村合作社负责协调原材料,销路由村里统一对接……”
广播声像长了翅膀,掠过刚泛青的麦田,蹭过农家院墙上晒着的玉米串,顺着电话线、无线网,一路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写字楼、工地、出租屋。
南方某电子厂的车间里,王小虎正盯着流水线打盹,手机里突然弹出同乡发来的语音,背景音正是村里的广播。他猛地坐直了,把音量调到最大,听着听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 给媳妇发消息:“咱村喊人回去搞农家乐了!你不是总说想开店吗?”
电话很快打了过来,媳妇的声音带着雀跃:“我刚也听我妈说了!咱老家那三间瓦房,改改就是现成的农家乐,院子里还能种点菜!”
小虎掐了掐算盘子:“低息贷款、免费规划,这政策比在外头打工强啊!我这就辞工,咱回去试试!”
与此同时,村里的闲置房屋前已经热闹起来。李大山带着施工队丈量尺寸,秀莲领着妇女们清扫院子里的杂草。
王二叔家那栋空了五年的老瓦房,廊柱上的蛛网刚被扫干净,几个年轻人就踩着梯子刷起了白墙。“这面墙留着,让手工坊的姐妹们画幅油菜花田的壁画!” 秀莲指着东墙说,手里的抹布擦得窗框锃亮。
广播还在循环播放,李大山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扛着行李往回走的年轻人、忙着改造房屋的乡亲,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大喇叭里的声音穿透晨雾,像一声响亮的号角,唤回了游子的脚步,也唤醒了村庄藏在泥土里的无限可能。
(编辑:陈友云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