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爬上山头,阳光透过窗户玻璃照到床头上。小戛猫迷迷糊糊的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睛。本来还想多睡一会儿,反正今天是休班,难得有一个睡懒觉的机会。但他有些头痛头晕,还口干喉咙痒,胃里一阵阵燥热,很难受,想喝水。他费力地爬起来,倒杯凉水喝下去,稍微好受些。他这才想起来,今天休班要去买这个月的饭票菜票,再给家里寄五百块钱,家里来信说:称盐打油的钱都没有了。洗漱完,他准备到食堂门口吃碗羊肉粉,马上去邮局寄钱。穿好衣服,他伸手进衣服包里,昨天刚开工资,拿钱出来数一数。当他把手伸进衣服包里抓出钱来一看,心里一惊,怎么才有几块零票?钱呢?昨天开一千一百多元的工资呢?他找遍衣服裤子上的口袋和包包,再翻开枕头、被子和小木箱子,到处都没有钱。一时间,他呆住了,坐下来好好想想。哦,昨天下午开了工资,几个老朋友开玩笑说要他请客,因为他出勤工数多,多得一百多元的出勤奖。
请客就请客,戛猫毫不犹豫地眨眨眼睛答应了。这种事又不是一次两次,大家都知道戛猫从来不抠,对朋友弟兄有求必应,除非自己身无分文,只要兜里还有几张毛票他都会乐于帮助人。正因为如此,人们把他的大名忘了,都亲切地叫他的乳名:小戛猫。戛猫天生两撇短而宽的垂眉,一双大眼睛,平时都是半睁半闭的。有时像一条地缝,有时又像上弦的半月,当然,兴奋时像十五的圆月,又大又圆又放光。尤其是眼皮上下的睫毛长长的。睁大双眼,睫毛像蝴蝶的两翅,忽闪忽闪的上下眨动。这是他从小就爱眨眼睛习惯。无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说话前,说话中或不说话,都总是不停地眨眼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了解他的人知道是天生的习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坏心眼多。有一次他坐火车去贵阳,车厢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女的长得特别好看。戛猫禁不住多看几眼,眼睛对着那女人眨个不停。旁边的男人跳起来要打他。说他用眼睛挑逗他的女朋友。这种尴尬还不是一次两次,戛猫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辩。
晚上,戛猫真的请客,加上他一共五个人,在煤海酒楼吃啤酒鸭火锅。那是按人头计算,一个人二十五元,数量还行,差不多夠吃了。老板家泡得有几坛养生酒放在吧台上随便喝,一次性塑料杯五元一杯,吃完喝完再一起结账。开始每人一杯,喝完后能喝的再要。戛猫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一杯酒下去就差不多了。但朋友们还要喝,要划拳。戛猫酒兴上来,也劝大家多喝点酒,也和大家划几拳热闹热闹。人生难得几回醉。再喝半杯酒下去,戛猫眼花缭乱,怎么看桌上的人都不止五个。原来,朋友叫朋友,一会儿来了十几个人,啤酒鸭不夠吃,让老板再加,酒随便要。划拳声、说笑声、叫喊声混杂在一起,把整个煤海酒楼的气氛烘托到高潮。大家端起酒杯一口一个彭哥,叫得小戛猫晕头转向,一时忘记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他第一次喝这么多酒,控制不住酒后激动的情绪,站起来举着酒杯,大叫道:弟兄们,今天彭哥请客,使劲喝,喝死拉倒!大家共同举起杯,随声附和着喊道:喝死拉倒!戛猫有些飘飘然,心里莫名其妙地高兴。他端着酒杯走出包间,走到大堂中,看见有几桌人也在吃啤酒鸭,喝养生酒。他就走过去挨桌敬酒,这些人多数不认识他,都问:你是谁呀?敬什么酒?他大声说:彭哥高兴,今天全算我的,来吧,干一杯!大家听他这么一说,都举起酒杯回道:谢谢彭哥,干杯!老板在吧台上看了,高兴得带头鼓掌,带头喊:彭哥雄起!喝死拉倒!这时,大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女的。两人都长得很好看,也有气质,穿着打扮十分洋气,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大城市里来的人。她们点了啤酒鸭,坐在门边的小桌上,从包里掏出一瓶白酒,要两个玻璃杯,一瓶酒倒成两杯,各自端起来,边吃鸭肉边喝,一句话都没有说。戛猫走过来,举着酒杯,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对两个女人说:彭哥请客,来,干一杯。两个女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特别是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脸色突变,有些生气。这时的戛猫看不见这些表情,手里的酒杯早已碰到两个女人手里的玻璃杯,然后,一仰头酒杯见底,十分豪爽地说:慢慢吃,不夠再加,今天彭哥请客哈。旁边一桌有个认识她们的人站起来,对那两个女的说:彭哥就是小戛猫!那两个女人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不由对视一笑,接着继续吃喝。过了一阵子,戛猫再从包间里举着酒杯出来,大堂里杯盘狼藉,空无一人,吃完喝完都跑了。只有门边那两个女人还在细嚼慢咽,一只鸭掌反复啃,还用牙签挑出鸭脑水来品味。两杯白酒喝完,她们站起来朝戛猫莞尔一笑,准备出门走了。
戛猫迅速跑到门边,不停地眨着红红的眼睛说声:慢走,今天算彭哥的。走了几步,有个女的调转头问道:说什么,彭哥,你还要请我们吃烙锅?戛猫高兴极了,上前去握住那女的手,激动地说:好,哪个怕哪个,彭哥再请你们吃烙锅,走!煤海酒楼的老板慌忙跑出来说:彭哥,把账结了再走好吧。戛猫头一扬,爽快地从上衣包里抓出一把钱递给老板,笑着大声嚷道:数数,夠不夠?夠了夠了,还有多的。老板边回答边数完钱,把多的钱退给小戛猫。戛猫和两个女人手拉手地走进了隔壁烙锅店。那两个女人不但长得好看,而且能吃能喝,能唱能跳,逗得小猫心里痒痒的,如堕五里雾,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两个女人不但要戛猫陪她们喝酒,还要戛猫陪她们唱歌。小戛猫从来不会唱歌,有时候别人唱得好听,他悄悄拣几句,一个人在宿舍无聊时哼几声,连自己都觉得不像人唱而像猪叫,五音不全,舌头不转弯,吐字不清。现在,他卖力地唱,声音震得屋里嗡嗡回响,两个女的一个高喊:唱得好,再来一个要不要?另一个女的答道:要,再来一个!他到底唱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只觉得喉咙都喊哑了,火辣辣地痛。那两个女人则边陪他吃烙锅,边用啤酒灌他,用手推他掐他,甚至亲他抱他,还用啤酒从他的头上浇下来,又将他推倒在地上,把他当成情绪发泄的工具。最后,两个女人交换一下眼神,说声:拜拜。起身出门走了。小戛猫最后怎么结账,怎样回家,他不知道,脑袋里一片空白。睡到现在起来,只见衣服裤子上全是泥巴,全是酒味油味和星星点点的酒迹肉渣。那两个女的是谁,叫什么名字,他更不知道。此后,再也没见到这两个女人。只听在菜场摆摊做买卖的人说,她们是贵阳来这里做服装生意的,有时劳累了,两人经常下馆子喝酒,而且每次都是一瓶白酒两人平分,喝完就回旅馆。她们在场上摆摊卖旧衣服。听说旧衣服在上海论斤进货,在这里论件出售,利润翻几倍,至于后来她们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
小戛猫正坐在屋里回忆昨天晚上的事,突然响起敲门声:咚咚……。他不耐烦地问道:哪个,轻点敲好不好,隔壁下夜班的人刚睡下。说着,走去打开门。哎呀,彭哥,刚睡醒呀。来人是烙锅店的女老板,她笑吟吟地说道:不好意思哈,你昨天晚上请两个美女吃烙锅,结账时,还着一百多块钱,你叫我今天早上来拿,我就来了。什么,还差一百多元?昨天刚开工资,今天口袋里只有几块毛票,拿什么钱还人家?戛猫心里大吃一惊,恨不得自己扇自己几耳光,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表面还是勉强笑着说:等下个月开工资吧,现在身上没钱了。不瞒你说,连买饭菜票的钱都没有了。女老板还是笑着说:没事的,到我家店里来吃吧,反正我家白天是饭店晚上是烙锅店,随便你吃。再说,你这个人又耿直又不赖账,老规矩,记账,月底开支再结算。戛猫眨眨眼又摇摇头急忙说:算了,我怕你了,行不行。你们川妹子狡猾得很,上个月我明明只在你家馆子吃十天,月底账上记出二十天。我只吃快餐蛋炒饭,你给我记成麻辣火锅。那叫吃饭吗?那是吃猪!彭哥天生心软,看到像你这样漂亮女人心更软,才懒得跟你吵,跟你争。女老板笑着掐他手一把说:彭哥,大人不记小人过,过去了的事,你还记得啷个清楚。从今天起,我不给你记账,你签名字为准,有一次算一次,要得不?戛猫无奈,也只好点点头。那女板得寸进尺,上前拉着戛猫说:走,到我家馆子去,我先给你煮碗重庆小面,昨天晚上你只喝酒没吃东西,肯定饿了。小戛猫真是个心软人,经不住劝,跟着女老板到了饭店,刚端上重庆小面吃得两口,一个又瘦又小的老人站在门口,伸出颤抖的双手,捧着一个缺口的碗,长声长气的唱歌般地说:老板发财,老板发财。女老板脸色一变,像只母老虎一样扑上去,几下子把老人推出门外去,嘴里还说:烦死人,叫花子,天天都来要。小戛猫则端着碗站起来,走到老人身边,把面递过去,又摸摸刚换上的衣服口袋,说道:老人家,我没有钱了,不嫌弃,你把这碗面吃了吧。老人接过面,眼泪成串地掉进碗里,滴在面条的红油上,溅起一颗颗小红油珠子,像小戛猫那一颗跳动的良心。
有人说小戛猫是个憨包,又有人说小戛猫是难得的善人。不管是什么,他总是凭着自己的天性,顺其自然地为人做事,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违背自己的天良。
小戛猫也是从大定响水招来的工人,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刚来时,分到掘进二区。不管井下多艰苦,他都坚持上滿班,出滿勤,经常受到工区领导表扬。那一次井下迎头冒顶,他本来已经交班了,但他坚持参加下一班处理冒顶,被一块矸石掉下来砸在腰上,造成腰部受伤,走路都困难,才调到运输工区。在副井底推车、挂钩、打点。他工作认真,生活简单,常年负债。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戛猫就是太心软,太善良了。工资刚开到手就有人来借钱,不借还生气,他多少都要借一点给别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主动来还过钱。有一次戛猫站在羊肉粉馆门前,摸摸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正好碰到一个借过他的钱的朋友路过。戛猫上前打声招呼说:哥儿们,今天身无分文,方便的话还我一点,吃碗羊肉粉。那哥儿们笑呵呵地说:彭哥,钱落穷人手,要等穷人有。戛猫又说道:哪你什么时候有?哥儿们依然笑容满面地回道:也许明天,或许三年。
有时侯还没开工资,就有人来约去打麻将。戛猫告诉他们,自己不会打麻将,但朋友们把他强行拽去,说教他打。四个人坐在麻将桌边,三个人陪他打牌,一个人在他旁边指挥,先赢两把再输八把,十把麻将,一个月的工资去了一半。当时没钱写下欠条走人。更有甚者,有几个年轻人,晚上经常借口找他玩,把他连拖带拽拉去吃烙锅,不吃也行,把钱付了才准走。时任运输工区党支部书记的王文俊看不过去,找他谈话说:他们再这样就是诈骗抢劫,你去保卫科报告,不然,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什么时侯是个头?他眨眨长眼睛说:没事,反正钱干酒醒。去保卫科报告对他们影响不好。
那一年他和一个同乡朋友一起回家探亲,正逢过大年。正月初二那天,他们两人喝完酒出去玩,看见成群的小鸟在田坝里觅食,还有几只老鹳在蒲草田里昂着头,悠闲地漫步。朋友提议去路边一户苗族人家,借一枝火枪来打老鹳。小戛猫认识那家苗人,他赶快回家去提着两瓶散酒去苗家拜年,说要借他家火药枪玩玩。苗家人很热情,把火药枪拿出来,告诉他:里面装好火药和铁砂子的,要小心,怕走火。他和朋友扛着火枪再来到田坝里,来回跑了几趟,老鹳早飞得无踪无影,连其他小鸟都躲得远远的,影子都没看见一个。于是,朋友说,把火枪借他玩两天。小戛猫要赶快回家去,家里来了亲戚要见他。朋友扛着火枪转一圈,看见竹林尖上,有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他抬起枪,闭着左眼,用右眼瞄准小麻雀,右手食指钩动扳机,连钩几下,枪都不响,可能是火药受潮了。他生气地扛着火药枪来到街上,把火药枪靠在供销社商店的砖墙上,自己逛商店去了。这时,一辆运货的大卡车经过商店门口,震动声中,火枪一下子顺墙滑倒在地上,随着嘣的一声,枪响了。恰好,对面十米远的台阶上,一个苗族老人正好爬上来,要进商店去买盐巴。枪声一响,老人顿时倒在石阶上,鼻子耳朵和嘴巴里冒出一汪鲜血。听到枪声,朋友跑出来扶起苗老人,叫人赶快去叫小戛猫。小戛猫跑过来,二人把苗老人抬到公社卫生院,老人的家人也闻讯赶过来了。在公社卫生院抢救到下半夜,苗老人去逝了。苗老人正是小要猫借枪的那家男人的老爹,今年七十二岁,平时还有哮喘病,冬天复发起来路都走不了。这把火枪是苗老人的,老人的儿子把火药枪借给小戛猫,小戛猫再转借给朋友玩。也许是命运安排,风烛残年的苗老人,用这把火药枪打了一辈子的猎物,枪口下不知死了多少动物,万万没想到,最后自己的枪打死了自己。老人的儿子带着几个人在卫生院里一把揪住小戛猫,扭送到公社找到干部评理,要他杀人偿命。戛猫争辩说:是他借的枪,但是朋友玩的枪。可是,朋友说:枪是它自己倒下去,在地上自己响的,又不是他亲手打死老人的,这事与他无关,躲得远远的。苗寨的人以为真是小戛猫用枪打死苗老人,愤怒的苗人们提枪提棍,一窝蜂地冲到小戛猫家,把房子包围起来,扬言要打死小戛猫,一命抵一命。苗人们人多势众,不问青红皂白,把戛猫父亲准备的棺木从楼上抬下来,装进死者,还要抬去摆在他家屋里,再去吹芦笙、打木鼓办丧事,最后要把死者埋在他家堂屋里。在公社干部的劝说和干预下,苗人们才没有把死者抬进小要猫家里。但开口要他家出钱办丧事,买地葬死人,再赔五千块钱。对于一个农村人家,这是一笔天文数字啊,戛猫家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最后,在公社干部和区派出所的多次调解安抚下,苗寨的人们才同意由戛猫家出钱出粮办丧事,用戛猫父亲自备的棺材装着死者,再买一块苗人们选中的风水好地埋葬了苗老人,赔偿了一千多元钱才算了事。这次从天而降的祸水,给小戛猫家里带来的精神、心理和经济上的压力简直无法估计。小戛猫因此大病一场。未等病愈,未等探亲假滿,他就提前返回矿上。他要回矿好好上班,努力挣钱,好给父亲再买一副好棺木,才对得起艰难挣扎一生的老父亲,弥补自己的过失。
小戛猫从大定县城坐着班车往荷城方向走。一路上他无精打采,只是闭着眼睛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好像冥冥中早有安排似的。哎,一切来得那样突然而又显得那样自然,就像王文俊那家伙写小说一样,事事都在情理之中,又恰恰发生在意料之外。班车经过纳雍河岸,沿着靠山的公路缓缓而行。路面狭窄而且坑洼不平,尤其错车十分困难。班车爬到半山时,后面一台小型老式东方红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追上来,看样子要超车。班车司机警惕性很高,干脆把车停下来让拖拉机过去。拖拉机从班车的左边超过去,拼命地往山上爬。全车人都看到那开拖拉机的人是个黑脸大汉,脚上穿着双破拖鞋,拼命地踩油门,后面车厢上站着一个人,个头很矮,也很瘦,旁边还放着个背箩,背箩里有两头小猪拱来拱去的哼叫着。拖拉机快到方家垭口时,对面来了一辆拉着煤炭的大卡车,错车时,不知什么原因,只见那台拖拉机开始往右边靠山的边沟上让,后来又转到左边靠悬崖的地方让车,三让两不让的,只见车厢朝左边一倾斜,车厢上站着的那个人,飞一样摔下山崖去。出事了!坐车的人们都跟着紧张起来,待司机把车开到拖拉机旁边停下,那黑脸大汉赶快跑过说:师傅,帮帮忙,救一下那个摔下去的人吧!班车司机问他:哪是什么人?拖拉机后货厢不准带人,你知道不?大汉忙答道:知道。只是他忙去赶场卖猪儿,求我半天,我才带他的呀。司机转脸对乘客们喊道:年轻人们,下去帮一把吧,我停着车等你们。小戛猫早就看急了,他第一个跳下去,随后跟着跳下来两三个年轻人,顺着悬崖边陡坡抓住藤蔓往下滑。大家都提心吊胆,因为坡陡地滑,下面的纳雍河水势汹湧,浪花翻滚,到底那个人滚到哪里也不知道。好在几个青年人血气方刚,动作灵活,不多时就滑到河边。只见那人已经爬起来,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头上虽然流着血,但人是清醒的,只是动不了,感觉全身都痛。小戛猫带着大家背起那个瘦小的人,往下游沿河岸走不多远,就看到一座木桥。那个人说,他家就住在对面山上的小土墙房里,麻烦大家送他回去。到了他家时,家里没有人,只有一头大母猪睡在地上,肚皮旁边围着四五个小猪在吃奶,一堆快燃尽的柴火还冒着青烟。他们把那人放在一张木杈杈床上,对岸的司机拼命按喇叭催他们赶快回去,天黑前一定要赶到荷城。开拖拉机的大汉见大家要走,他也要走。戛猫说:你等等,他家里的人来了再走,要有个交代,他的伤还不知轻重。可那大汉一脸不高兴地说:管球他的,他搭我的拖拉机收他两块钱,我还给他。说着掏两块钱扔在床上也走了。
一路上,戛猫老是担心那个伤者,到底伤重不重,到底伤到哪里?连续好长时间他都在心里担忧着。一晃半年过去了,那天,戛猫上邮局去寄钱回家,出来时,没想到在邮局门口的坎子上,碰到那个开拖拉机的黑脸大汉,两人交谈起来,又提到那件事,那个人。那大汉告诉他,自己姓罗住在浪坝塘边,是群星组的人。拖拉机出事后一个多月,他带着老婆再去纳雍城里吃酒,随便买了两把挂面去那家看看。刚走进那间小土墙房,屋里烧着一堆柴火,火里烧着很多洋芋。一个老婆婆坐在半截粗大的木棒上,一个四五岁的娃娃蓬头垢面地坐在火堆边,一老一小正在吃火烧洋芋,滿脸滿嘴黑乎乎的。他问:你家大人呢?小孩子没说话,两只眼睛绿莹莹地盯着他看。老婆婆看看他们,又看看放在床上的两把挂面,指着小娃娃说:他爹死了。被一个挨千刀的拖拉车师傅开车甩死了。说着,用破袖口擦擦干涩的眼睛和缺牙漏风的嘴。眼睛昏浊无光,已经没有眼泪了。听了这句话,姓罗的大汉拉着老婆转身出门就跑,边跑边回头看有没有人追上来。此后,他再也不去了。小戛猫听完,眨着泛红的眼睛长叹一口气说:唉——,怎么会这样呢。
第二年探亲,小戛猫特意在纳雍城下车,买了很多吃的穿的来到纳雍河边的那座小土墙房,他要去看望那可怜的老婆婆和她的小孙子。当他走到土墙房时,看见土墙倒塌了半边,房顶露出一个大空洞,屋里长满青草和霉菌,没有人影,也没有人声,只有房子边上的树林里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猫头鹰叫声:咕咕,咕咕……。戛猫呆呆地站在破屋前,禁不住流下一行清泪,望着东去的纳雍河水,转身慢慢地走回纳㒕城。
十年后,王文俊从城里开着车去黄家山煤矿。车在幺零久左转爬到老粮站前的公路时,远远地看见小戛猫带着他十岁的儿子从公路上走下来。父子俩各背着一个布包,空着两只手,有说有笑的,看样子很开心。在初秋的凉风中,戛猫父子都穿得单衣薄衫的,而且衣服前襟敞开,被凉风吹起来在身子两边不断翻飞。王文俊一脚踩住刹车伸头出去,大声问道:戛猫,你家俩爷崽到哪里去?戛猫看见是王文俊,站下来回道:回家,矿上破产,我们提前退休了。回家?王文俊不太相信地说:那你的行李铺盖和其它东西呢?干了一辈子,就这样赤手空拳地回家吗?戛猫笑了,他说:有两床被子和一个木厢子,送给新招来的民工了,他们刚来什么都没有,可怜得很。
看着戛猫父子远去的身影,王文俊感慨万千:来时一身赤条条,去时两手空空,试问:有几人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编辑:陈友云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