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乡凉山,除了木匠外,铁匠也是与乡村百姓的生产生活关系极为密切的匠人了。家家户户包括石匠、木匠等匠人都离不开的铁质生产工具,如斧头、锄头、镰刀、薅刀、弯刀、钉耙、铡刀、刮刀、砍刀、尖刀、钢钎、楔子、铁锤、錾子、推刨、锯子、凿子、钻子等;生活器具如菜刀、火钳、夹钳、铁瓢、铁火炉、剪刀等;在古代人们使用的兵器如剑、镞、矛、大刀、飞镖等。不论是老百姓用到的铁质生产和生活器具,还是古代人们使用的各种兵器,都离不开制造它们的匠人——铁匠。铁匠是指打制铁器的人,俗称“打铁师傅”。铁匠打制铁器的器具有风炉,也叫煅炉,炉膛较深,设有风管和木风箱;还有就是铁墩和大锤、二锤、手锤等。
20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故乡凉山,铁质的生产工具、生活器具需求量大,打铁业十分兴盛。但与其他匠人特别是与石匠、木匠等不同的是,石匠、木匠等匠人是被主人家请到家里来做活,主人家供吃供住,按时或按件计酬,而铁匠是不用主人家请上门来的。铁匠一般是在自己家里开设一个场地,俗称打铁铺。也有的铁匠除了在家开设打铁铺外,还在乡村人员流动大、人员集中的集市上开设一个打铁店,或者在各村寨设立临时打铁点。至今有的地方的小地名都还用打铁来命名。2013年,我在水城县米箩镇驻村时,当地还有个地名叫打铁组,也许这里以前是一个集中打制铁器的地方吧。需要铁器的人家,利用赶场或走亲串戚时,上门到打铁铺、打铁店或打铁点定制。所定制的各种铁器,铁匠按件计酬,并在定制时讲好什么时间能做好,待做好取走时付钱。
在故乡凉山就有两家在自己家里开设打铁铺的,一家姓杨,另一家姓路。两家距离我家两三公里,因母亲姓杨,与姓杨的那家我们还相互认作亲戚。小时候,父母曾经多次带我到这两家打铁铺,定制过斧头、锄头、镰刀、薅刀、弯刀、钉耙、铡刀、菜刀、尖刀、火钳等生产生活用品。因为是认作亲戚,所以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家到杨姓铁匠铺打制铁器的次数和数量,相对于路姓铁匠铺来说要多一些。特别是临近村里人要进行播种的春耕节季和秋收前的这段日子里,铁匠铺就会迎来一个一年中最为忙碌的小高峰。每次父母带我去定制铁器,我都被那打制铁器的场面吸引而不想马上离开。铁匠在铁匠铺里打制铁器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在打制铁器的高峰季节,为了迎接上门定制铁器的顾客,铁匠铺的一家人一早就会起来,生炉子的生炉子,拉风箱的拉风箱。拉风箱的一般应该是铁匠师傅的老婆吧,要不在当地怎么会留下“铁匠的老婆——逮火(厉害)”这一歇后语呢?逮火,指的就是拉风箱。当大火炉炉膛内火苗直窜、炉火熊熊的时候,铁匠铺就来了许多定制铁器的顾客,有的顾客还从自家带来了铁锈斑斑或变钝变缺的镰刀、锄头、弯刀、薅刀之类的铁家伙。不用说,这些顾客除了来定制一些需要的新铁器外,还要将带来的旧铁器拿给铁匠加工,重新“压钢”,也就是重新在器具的刀刃上安上“钢”后继续使用。俗话说,“好钢要安在刀刃上”,应该指的就是“压钢”吧。
铁匠铺里熊熊燃烧的火炉旁边放着一个用来淬火的大水缸,水缸里的水黢黑,上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细铁屑。大水缸旁边平放着一个半腰高用来锻打铁器的铁凳,也称为铁砧子。打铁往往是师徒二人分工合作,在自己家里开设的打铁铺,一般是父子二人合作,父亲算是铁匠师傅,儿子算是徒弟。铁锤一长一短,师傅操持短锤,徒弟掌握长锤。待火炉里的铁胚由黑变红,再由暗红变通红时,师傅就用左手持铁钳夹出烧得通红发着白光的铁巴放在砧凳上抖掉火灰,师傅右手握着小锤,徒弟码好弓步,双手抡起长锤。师傅打一下徒弟打一下,师傅打那点徒弟打那点,你一锤我一锤此起彼落,叮——铛——叮——铛声音不绝于耳,光芒四射的铁屑四处飞行。
待铁巴打不动了,师傅轻打一下砧凳示意徒弟不要打了,待烧了再打。烧了又打打了又烧,烧烧打打、打打烧烧反复进行,铁巴打出了毛坯徒弟休息,师傅一人操作细工活。徒弟用大锤时间短,师傅用小锤时间长,总而言之,师傅比徒弟累。师傅如果只有过硬的技术,而没有过硬的耐力,是难以打出式样美观、口才薄、钢火好的,器具不夹灰、不卷口的好农具。难怪凉山人们经常说打铁要本身硬,这可能是师傅相对徒弟的本意而言吧。
师傅右手握着的短锤,就是一个指挥棒。在整个敲打的过程中,就其力道来说看似乎一成不变,但却掌控着整个敲打过程的速度和节奏。徒弟手中的长锤主要分为甩打和锻打两种。起初是甩打,之后才是锻打。甩打时,徒弟码好弓步,张开臂膀,抡圆锤子猛打,师傅敲两下,徒弟敲一下,发出“叮叮——当——叮叮——当”的敲打声;锻打时,徒弟身体半蹲,和师傅一人一下交替打,发出“叮——当——叮——当”的敲打声。在锻打的过程中,师傅需要时时翻动铁胚进行两面打,师傅要翻铁了,他的小锤就会由敲一下变为敲两下,徒弟再用大锤打一下,紧接着就是师傅的翻铁动作……在整个过程中,师徒二人你来我往,配合默契,铿铿锵锵,高低音清晰明朗,从铁匠铺传出,一下子就能荡得很远很远。
特别是徒弟双手抡起长锤甩打刚出炉的铁胚时,随着锤起锤落,那通红的铁屑便四下飞溅,四周的人都时刻保持着警惕,害怕那横飞的铁屑落到自己衣服或是身体上,烧坏衣服、烧伤身体。记得那时,和父亲到杨铁匠家定制铁器时,每当杨铁匠刚一从火炉里夹出烧得通红的铁胚放在铁砧子上时,我就立即走开,站得远远地观看。但铁匠不怕,一次次的锻打,再加上火炉散发出的温度,热得受不了,索性就脱掉衣服,赤裸着上身,系上一个厚厚的皮裙,那飞溅的红红的铁屑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惧怕他们,纷纷绕道而行。看到铁匠铺子一锤一堵火的场景,我不由想起流传在故乡的一句话,这句话是凉山人对那些无理取闹的人说的:“你要惹就去惹那些一锤一堵火的,欺负软人不出名。”铁匠真是一锤一堵火的硬汉啊!
在铁匠的指挥下,伴随着很有节奏的“叮叮——当——叮叮——当”或“叮——当——叮——当”敲打声,一块块铁胚或变成扁扁的薄刀,或变成弯弯的镰刀,或变成长长的铡刀,或变成棱角分明厚厚的斧头,或变成说不出形状的各种铁制器具,尖的、圆的,方的、扁的,长的、短的,什么形状的都有。铁匠制作铁件的最后一道工序是“淬火”。这里所说的“淬火”也称为“蘸火”,就是指把打好的铁件加热到一定温度,然后浸入冷水中急速冷却,目的是增加铁件的硬度。许多铁器工具,如刀、斧、大锄等都要在刃口加进钢条,称“钢口”,淬火后,铲出刃面。淬火是铁匠必须要掌握的一种技艺,淬火技术直接影响着器具使用寿命,淬老了则要崩口,淬嫰了就易卷刃。用老百姓的话说,打出来的农具、器具,钢火一定要好,既有钢的硬度,又有铁的韧性。生产农具、生活器具,若钢火好,就会越用越锋利,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铁匠最关键的手艺是“淬火”。什么时候铁件要“淬火”?一方面,需要铁匠根据多年的实践经验加以判断,另一方面,得依赖铁匠临场的眼力。为什么挥大铁锤、出大力、流大汗的徒弟只拿小工钱,而挥小铁锤、出小力的师傅却能拿大工钱?原因是挥大锤的徒弟,干的是力气活;而拿小锤的师傅是“指挥者”,且能看火候,干的是技术活。挥大锤卖力敲打的徒弟,学的就是师傅“淬火”的这点“火候”。“淬火”时,将锻打好的铁件一入水,只听见“哧溜”的一声,随后冒起一串串白烟,拿出铁件就算制作完毕。
铁匠的过人之处,在于他们能打造出镰刀、斧头、锄头、薅刀、锤子、菜刀、砍刀等锋利无比的生产用具和生活器具。这些都与老百姓的生产生活息息相关,使得老百姓的生产力大大提高,生活更加便利。收割荞子、麦子、小米、毛稗,割苞谷草、马草、牛草、猪草、垫圈草等,离不开弯月般的镰刀;挖地、挖粪、挖洋芋、挖生地,薅苞谷、薅豆子等,离不开锄头、钉耙、薅刀;起房造屋,离不开大锤、钢钎、錾子。
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打铁行业大幅萎缩,机械化和流水线生产替代了手工作坊。但在乡村农家或乡村集市上,当我看到曾经自己用过的那些铁制的生产工具和生活器具时,昔日那些铁匠铺里铁匠打铁的场景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作者简介:符号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男,汉族,贵州水城南开人,民进会员,贵州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纪实文学学会会员、六盘水文学院签约作家,六盘水市水城区文联主席。有小说、散文、散文诗、诗歌和评论散见《西部散文选刊》《贵州作家》《香港散文诗》《江西散文诗》《师范生周报》《中专生文苑》《贵州政协报》《贵州教育报》及中国作家网、民进中央网、贵州作家·微刊、文学贵州·微刊等。出版有书信体小说集《那些年的爱情》,中篇小说集《远逝的恋情》,散文集《乡土物语》《岁月笔记》。
(编辑审核:陈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