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礼 我们中华民族有着五千年的文明史，是礼仪之邦。我们的生活中，礼无处不在，言动视听，无不有礼规范着。梁实秋在《谈礼》中所谓“吾人生活中未曾一日无礼的活动”是也。《礼记·曲礼》谓：“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童子不衣裘裳”、“为人子者，父母存，冠衣不纯素”；“立必方正，不倾听”、“为人子者，居不主奥，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门”；“从先生，不越路而与人语”；“并坐不横肱，授立不跪，授坐不立”；“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币不交不亲”等等，衣食住行，社交活动无不有礼的规矩仪式。说我们中华民族是礼仪之邦，并不是说其他民族就没有礼仪，就是原始部落也是有的，我们以我们中华民族是礼仪之邦而自豪，是由于我们的礼仪具体而微，无所不包，无所不在。

在礼法合一的古代，作为社会典章制度和道德规范的礼，是用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的。

礼对于人来说，是一套很重要的行为法则。人不能无礼，《礼记·曲礼》中说：“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不亦禽兽之心乎！”人不知礼，不讲礼，就是衣冠禽兽了。

就规范社会秩序方面而言，礼与法是相辅相成的。礼体现在自觉性，法具有强制性，“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

随着时代的变迁，礼的内容和形式有所变化。

周朝时候的礼俗即周礼可以说是很完备的。周礼分为司徒所掌的礼和宗伯所掌的礼。司徒掌四礼：祀礼、阳礼、阴礼和乐礼。宗伯掌五礼：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和嘉礼，而各礼又别为若干类，吉礼十二类、凶礼五类、宾礼八类、军礼嘉礼各六类。柳诒徵在《中国文化史》中谓“其仪文度数之繁密，殆不可胜举。”就是在当今，礼俗的仪文度数也是相当的繁密的，即便是走个路，落个座也不例外。与人行，在前在后在左在右，也是要讲究的。稍有疏忽，就会失礼。

礼的仪文度数虽然繁密，但也不外乎人情。礼其实不过就是人之常情的体现。有的规定或要求，不知其人情之所在，往往以为是繁琐苛刻，倘或说明究里，你便恍然领悟，原来道理本就应是如此。比如，“授坐不立”，如果你站起来“授”给坐者，于礼，坐着的人就要站起来“受”，这就给他带来麻烦；比如，与老弱妇幼行，上梯在后、下梯在前，是预防其不慎发生摔跌好施以援手的缘故。礼仪规矩不外乎人情，所以，中国外国在礼节上多有相同，少部分因为传统、生活环境条件的不同而不同。吃西餐的礼节是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和中餐是右手拿筷子，左手拿碗一样，是极寻常普通的事，都没有什么深奥浅陋和高雅低俗吧分别，之所以要右手拿刀或筷子，不过就是因为我们平时习惯了用右手，用右手拿刀方便切、拿筷子方便夹而已，倘或是左撇子，正好要反过来才方便，是不足为怪的，就算是有人不懂，刀叉、碗筷拿反了，也不是什么没见识丢人的事，你嘲他，正意味着自己的浅薄。

礼节仪式有太过于束缚人之处，所以，反对、诘难的人古今都有。《孟子·告子》里记载，有个任国人问孟子的学生屋庐子：“如果按照亲迎礼，就得不到妻子；如果不行亲迎礼就会得到妻子，那么一定要行亲迎礼吗？”儒家有“不娶无子，以绝后嗣”是“三不孝”之一。得不到妻子，就意味着无后，就是不孝。屋庐子回答不上，就去问孟子。孟子说：“你这样去答复他吧：‘扭断哥哥的胳膊强夺他的食物，便得到吃的；不扭，便得不到吃的，那会去扭吗？爬过东邻的墙去强行搂抱女子，便得到妻室；不去强行搂抱，便得不到妻室，那会去强行搂抱吗？’”《孟子·离婁》中说，淳于髡以儒家的“男女授受不亲”诘难孟子：“嫂溺，则援之以手乎？”孟子回答说：“嫂嫂掉在水里，不去拉她，这简直就是豺狼了。”孟子的理由是“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意思就是，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这是正常的礼制；嫂嫂掉在水里，用手去拉她，这是变通的办法。礼仪规矩很严格，但绝不呆板，并且是很人性化的。比如，依照礼的规定，在居丧期间，是不能沐浴、吃酒肉的，《儒林外史》中，范进死了母亲，才过“七七之期”，被张敬斋约起去高要县，说是“高要地方肥美，或可秋风一二。”在高要汤知县处吃饭，范进“在燕窝碗里捡了一个大虾元子送到嘴里”，这是有违丧礼的。但是，并不是说，在居丧期间就一定不能沐浴吃肉，《礼记·檀弓上》里说：“居丧之礼，头有创则沐、身有疡则浴、有疾则饮酒食肉”。在三年的守丧期间，如果过了这三年的时间就不能生育了，就是结婚生子也是可以的，并不就算是违礼的行为。

“礼唯敬。”《礼记·曲礼》上说：“夫礼者，自卑而尊人。”就是说，礼的本质在于体现对对象的尊敬，就是谦己尊人。我们今天的人，不但对古代的很多礼节仪式不是都很清楚了，就是当下的很多礼仪规矩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很全面。不过，在待人接物上，只要内心是出于对对方的尊重，仪式上也不必要求得太过认真。比如旧时穿开裆裤就在一起滚打起的小伙伴，你在外面混得个一官半职地荣归故里，他来见你，还如少年时候一样，喊着你的小名，一只手伸出来就搂着你的脖子，另一只手往你的胸口上不轻不重地就是一拳。他的这个“见面礼”，在形式上固然是太不合礼节的范式了，但是，在他的心里，这个举动，绝没有轻慢你的意思，只是因为他是不懂礼节的缘故，你也不能觉得他就是对你无礼，不尊重你了，你也不必太计较。有人问人“贵姓？”被问的人回答说“贵姓某”。这不是笑话，在下就不止一次目睹耳闻过这样的场合。显然，这有失礼数，但绝不是人家妄自尊贵，而是因为不懂这个礼节，丝毫没有不自谦尊人的意思。家乡有这样的习俗，来了客人，不是“看茶”，而是拿出一只海碗，斟上酒，主客围火炉而坐，如击鼓传花似的，端起海碗响响地呷一口，一只手掌在碗沿上搭过嘴处抹一下，传给下一个人，叫做喝“火笼酒”。抹一下的用意是在于把自己搭过嘴的地方抹干净，以表示对下一个喝酒人的尊敬。但是，有的人有的时候抹了那一下，碗沿上比不抹反而更不干净了，但自谦尊人的敬意是在的，你如果计较，在他眼里，反是你失礼了。

礼固然也要讲形式，但更重要的是态度。内心不尊重，再完美的形式也是枉然的。

“礼尚往来”，就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人敬人人恒敬之，你敬我，我就敬你；我不敬你，你就不敬我。

礼无所不包，无所不在，具体而微，但是，它的精髓其实可以用一句歌词来概括：“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有客来，登堂的时候，“主人与客让登。主人先登，客从之。拾级聚足，连步以上。上于东阶，则先右足；上于西阶，则先左足”，是谦谦君子的彬彬之礼；如果是侵略者来占我领土、烧杀抢掠，戮我同胞，“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是礼的最高、最完美、最文明的表现形式，如果你竟与他“让登”，那就是“揖盗”了。

作者简介    高积俊，贵州省盘州市红果双龙潭人，著有电视连续剧本《高磊山的故事》、散文集《灯下闲笔》。

（编辑审核：杨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