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仕明||牯牛“旋风”(发表2014年4月)

罗仕明
2026-11-15
来源:西南文学网

峰冈苍翠,霞影婆娑,丝丝清凉的秋风摇抚着蒿草斑白的长发,从眼前飞掠、飘过;青山依旧,绿水跌落,弯弯曲曲的小路承载着追逐不灭的梦想,在眼前一坎、一坡。年轮已经把树皮磨起老茧,时光渐渐在额头刻起皱纹。深深浅浅,不知地上窝有几个;来来去去,不知人生路有几脚。

在我渐渐消褪的记忆里,牯牛“旋风”是我儿时的伙伴,也是我久久不能抹去的印痕。我依稀记得,“旋风”和我相处了八年有余,在这八年的时光里,“旋风”陪我走过不少沟沟坎坎,驮我爬过很多埂埂坡坡。就是在那段飞逝的青葱岁月,“旋风”从年轻力壮的公牛变成了年迈体弱的老牛,我也从不谙世事的娃儿变成了年轻小伙。

“乌蒙第一镇”是我阔别多年的老家,也是我无法割舍的衣包之地,典型的喀斯特地形地貌与我日夜相伴,各种趣事装满了我苦涩的童年,“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夏天特干旱,雨停水也停。”就是故乡的真实写照。我家住的那个村子小地名叫“后槽”,是一个方圆一平方公里的小寨子,住着50多家人,共有300多口。民风纯朴,耐劳吃苦,家家户户都养着数目不等的牛、马、猪、狗,牲口吃的草料自然而然就成了人人争夺的食物或对象。在那个土地刚刚下放到户的年代,本来我们村的耕地就不多,虽说肥沃一点点,但人均分得少,收成也不是太好,家家都为了多有一点地种,都争着开荒,就连茶盘大的石头旮旯都不放过,要吗被种上黄豆或小豆,要吗被种上高粱或玉米,只要有一点点收成就行,现在把那时的土地说成寸土寸金也不为过。

每年夏天,满山遍野都长满了庄稼,眼前是一床绿色的地毯,莹蓝绿翠,步步清风,时时处处都充满生机和活力。虽说这是山花烂漫、绿草成茵的季节,但能供牲口吃的东西可不多,也没有一块像样的草坪,很多时我都是牵着“旋风”在弯弯拐拐的小路上放,让“旋风”啃食不长的杂草或刺巅;很多地里我都知道哪儿有坟坝,我就在地的主人没有在或没有看见的时候,把“旋风”悄悄的牵进庄稼地里,让“旋风”在坟坝里美美的吃上一顿。除了秋天,“旋风”很多时都是吃不饱的,肚子上的“三角形”一般很难平整过,更难鼓起来,因为没有更多草料可吃,黄了的苞谷杆也还得留下来过冬。这还真苦了不会说话的“旋风”,只能在圈里来回的转圈,他们的命运是饱一顿饿一顿活着,生命随着岁月在蹉跎。

“旋风”其实是我家养的一头小黄牛,也是我家唯一最值钱的东西,我们五口之家的地全部就靠“旋风”来耕来犁,也就是靠“旋风”养活着。“旋风”的个头不算大,但却很健壮,行动也迅速,大约有400多斤重。可能当时是因为父亲看见他的骨架子长得不大,吃得又不多的缘故,才选中了“旋风”,这或许是父亲最明智的选择。

“旋风”长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一对锋利无比的犄角,一个比足球要小一点点的驮峰,还有一根长长用来打蚊子的尾巴。尤其是“旋风”身上那无一丝杂质,黑如绸缎的细细滑牛毛,白天油光发亮,晚上黑如鬼魅,让人很是喜欢。如果是在空旷的地里,只要“旋风”一奔跑起来,犹如乌云卷水,恰似风驰电掣。也就是因为“旋风”跑起来像风一样的快,所以我才叫他“旋风”的,我叫得熟了,后来很多人都跟着这样叫,还真把他喊出了名。

小时候,我放学回家的主要任务就是饲养好“旋风”,做作业反到排在后面。我不是牵“旋风”到外面去看,就是上山去为“旋风”割草。刚开始时我是有点害怕“旋风”,心里很虚。因为他的样子很凶,我的个子又小,就不愿牵他出去,只是想把他关在圈里,从外面丢草跟他吃,减少我的危险。但只要父亲在家,父亲就要我每天都牵“旋风”出圈,或是喝喝水,或是放放风,说是得让他见点阳光,适应一下外面的环境。因为父亲心里很清楚,牯牛关在圈里的时间久了,眼睛会被关花的。如果牛的眼睛真的被关花了,一出圈就要打人,那就真成打人牛了。

我也很清楚,不牵“旋风”出去放就要被父亲骂或打的,我被逼得没办法,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做。还记得我初次去牵“旋风”时,他好像还不欢迎我,一边用眼睛瞪我,一边又用鼻子吹我,还要把犄角撅起来,可能看我是小娃娃可以欺负吧!还好他的这一举动被我发现得早,我就在他的额头上狠狠的掺了几大棒,打得他眼冒金光,并臭骂了一顿。之后,“旋风”就规矩多了,听话多了。当然,这也是大人教我的,让我对“旋风”凶点,我不凶他他就凶我。为了防止“旋风”顶我或者踩到我,我就远远的牵着、盯着,尽量与“旋风”保持一定的距离。父亲也为了减少我的一些危险,还专门为我准备了一棵大拇指粗细的“红子刺”棒棒,还有一根十几米长的呢绒索。

我知道的任务是照顾好“旋风”,就得经常找清水跟“旋风”喝,时时找好草给“旋风”吃,偶尔还要替“旋风”打打蚊子,还要帮“旋风”捉捉虱子。“旋风”最喜欢我跟他捞痒痒了,只要我一站在他的身边,在他的下巴脚一抠,他都会把头昂得高高的,站着一动不动,可以连水都不喝,甚至连草也不吃,随便我抠,任由我捞。我可以在他的脖子上或身上来回地划,来回地抠。但时间一长,我的膀子和手指都会酸,都会麻,可“旋风”就是不肯低下头,还悠闲地站在原地,嘻着大嘴,露出白牙,望着我似笑非笑。

和“旋风”相处的日子久了,“旋风”对我也非常友好,把我当成了他的小主人一样对待。我可以抚摸他的犄角,扯捏他的耳朵,拉拽他的尾巴,还能骑在他的背上。记得有一次我走累了,塑料底又把我的脚打了一个大血泡,于是我就想让“旋风”驮我一程,我就把“旋风”牵到一棵石坎子边边,“旋风”看见我一拐一垫的样子,好像知道我要干什么,站着一动不动,等我骑在他的背才往前走。

孩提时我大多数都是和“旋风”度过的,我在他的前方悠闲地看书,在他的背上快乐地唱歌,基本上每一趟都是快乐的旅程,基本上每一次都是幸福的回忆。如果行程中我骑着“旋风”遇到上坡,我就会紧紧抓住圆圆的驮峰,身子就不会往后面掉。如果是遇到下坡,我就会反过手去死死扯住长长的尾巴,身子也不会往前滑。不管是沟沟坎坎,还是埂埂坡坡,我都会稳稳地坐在“旋风”的背中间,不会摔下来。如果是在平路上或许是天快黑了需要赶路时,我就用双脚在“旋风”的肚子与后腿的交接处轻轻一钩,也就是腋窝,“旋风”就会立马奔跑起来,我就在“旋风”的背上随着四脚腾空落地的节奏,一前一后,一后一前摇动着,晃悠着,怎么也摔不下来。腋窝是所有动物都怕痒的地方,是痒痒肉,“旋风”也不例外。

为了给“旋风”找清水喝,找嫩草吃,我牵着“旋风”或者是“旋风”驮着我,我们一同走过“下花地”、“段家沟”、“斑毛林”、“汤家槽”、“裤裆田”、“唐家寨”、“岩头上”、“小山坡”等地,最远的有十来里,最近的也有一两里。我在一路上慢慢长大,“旋风”却一路慢慢变老。

“旋风”有时还是一个“好色”的色鬼。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路从“斑毛林”来到“汤家槽”,在一根长满青草的田坎边边遇到了一头黄母牛,“旋风”一下子草都不吃了,一个劲地使劲的挣绳子,最后挣脱就跑了,那时我还拉他不住,小手也拉红了。“旋风”跑到母牛跟前,和母牛进行一番简短的亲昵后,张开两只前脚就往背上爬,这时母牛站着不动,任由“旋风”的身子压了上来,“旋风”感觉到向准了地方,找到了位置,进行一浪一浪的冲刺。我那时也不太懂事,就用那棵“红子刺”棒棒从后边打,那个放牛的老头搞忙拉住我的手,不让我打,还笑着说:“别打,我的牛这几天‘跑伴’了,正想找牛牵(配种)呢!”我说,“不干嘛!我爸爸会骂我的,知道了回家去要挨打了,那牵了你得给我两升(十三斤)苞谷喂牛,你干不干嘛?”那老头笑而不答,还是一口口吃着他的叶子烟。但交配也成为事实,我打也没用,“旋风”不爽够是不会罢休的,也不会因我的几棒子打过去就放弃了舒服和快乐。我生气的是“旋风”怎么能这样,见不得母牛,一看见母牛就什么也不顾什么也不管了,这又需要我费多少力喂多久啊!

其实我心里也寡明白,配种一次“旋风”一个月都喂不还原。那老头还调侃的说:“你这头牛呢!就是个啷小了点,模样还算是好看。但没得找到大一点的,现在就只有将就点喽!”从他的话语中,我感觉到他对“旋风”配种还不是太满意。心里在想,那两升苞谷肯定是没影了,那老头怎么会把我这细娃儿的话当数呢!当时心里真的好气,“白跟他配牛他还有意见,真是不识好歹,回家去还不敢跟父亲讲呢!”于是我就白了那老头两眼,心里也诅咒那母牛怀不上崽崽,难过的去牵“旋风”。可“旋风”不肯移步,还沉浸在那美妙的感觉里,“红子刺”棒棒就朝“旋风”的背上挥了过去。

“旋风”还是一头“好打”的牯牛。“旋风”的脾气不好,这或许是没有被骟过的缘故。一般“旋风”在没有遇到牯牛之前还是挺乖的,但只要一听到别的牯牛乱叫,或是离别的牯牛太近,“旋风”就会发飙,犄角竖立起来,很想打架。两只前脚还时不时的用力在地上刨,把泥巴刨得飞去几米远,嘴里也不停地嗥叫,鼻子也吹粗气,随时准备战斗。平时“旋风”的犄角痒了,“旋风”也会在土坎坎上去撬、去擦,弄得满头都是泥,土埂子也被撬成一些路路或大缺口。

那是88年秋天,苞谷等粮食作物已基本收进屋头,野外是大片大片的空闲地,这时真正意义上的放牧才开始,也是牲口们吃得饱的好时候,还是他们一展英姿的天堂,可以随便跑他们的马儿跑,随便他们的牛儿狂。我们一大帮娃儿把牛马牵到“大疙闹”后,就去“丢窝儿”、“打纸板”、“当皇上”,大家玩得不亦乐乎。许久,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头牯牛,就和“旋风”拼打起来。八只脚都绷紧,犄角拍得噼啪响,“旋风”顶过去,他顶过来,几个回合下来,那头牯牛明显感觉体力不支,一侧身跑开了。这时“旋风”感觉自己占了上风,就拼命追赶,一路还发出胜利的嗷叫。等我们一大帮娃娃把“旋风”追上,才发现“旋风”的额头有血迹渗出,腿上又多了几处伤痕,还有好几只蚊子在围伤口飞,真是“好打的牯牛没有一张好皮子。”虽然我看不见“旋风”眼睛里有泪,但我能感受到他的伤口在疼痛,血液在渗出。其实我现在已不记清“旋风”和多少头牛打过架了,经常不是弄伤这儿就是弄伤那儿,有的伤口还要一两个月才能慢慢痊愈。

“旋风”又是一个“重情”的朋友。89年冬,我和张家小龙生去“斑毛林”放牧,其实在野外是吃不了多少草的,最重要的是让“旋风”出去活动活动,见见阳光。小龙生家养的是马,而且是一匹黑色的烈性种马,高大威猛,还会咬人,他家经常都会包煤来驮,用这匹马来挣一些零用钱。我们放到中午,小龙生去岩脚砍柴,我就在柴火边一边烤火,一边炸苞谷花吃。这时,小龙生的马突然发起疯来,在那块细长的平地里来回奔跑,后脚踢得有六尺高,之后就去咬我的牛,“旋风”一被追咬就往“斑毛林”岩脚跑,岩边边本来就是不宽敞的毛狗路,而且路有的地方还比较险和窄,只要一脚踏空,重心一倾,就会粉身碎骨。

有一点常识的人都非常清楚,牛怎么能跟马斗呢!那是没法争斗的,“风马牛不相及嘛!”更何况马可以咬,可以踢,马的速度也是牛无法相比的,牛只有认输的份。事情发生后,我心里面非常着急,也好慌张,就跟着往岩脚跑,去撵“旋风”,生怕“旋风”摔到岩脚去。因为“旋风”是我家的命根子,如果摔死了,无牛耕地,今后一家人的生活将无着落。

在飞跑的过程中,不知怎么的,我的右腿膝盖骨撞在凸起的石头上,身子一下子被弹飞起来,“咻”的一声,只感觉我的身体在极速下坠,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嘴巴里什么也叫不出,脑子也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手指上的疼痛让我清醒过来,我才知道自己没有死,还活着,我的身子还悬挂在半岩中间,下面是万丈绝壁,蔚蓝的乌江江水还在缓缓流淌,调头向西流去。我定了一下心神,两只手再一次抓紧拇指粗的岩豆藤,也顾不上手上的血顺着藤蔓往下淌了,屁股却被藤条织成的网兜兜着。但我不敢乱动,心儿怦怦直跳,嘴巴里苦涩得喊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小龙生发觉后来救我。

小龙生好像也听到刚才发生的事,就急忙从崖边上赶了过来,看见我在几米之外的岩下面,生命岌岌可危,时时都有可能掉进江里,下去肯定九死一生。他急忙地说:“明友,你不要着急,也不要紧张哈!要死死的逮好藤子,千万千万不能松手啊!等我把绳子拴好了再扔给你,你紧紧抓住,我就拉你上来。”我听他的,按照他的方法,可双手却不停地颤抖,一步、两步、三步,慢慢地、慢慢地,他才把我从死神的手中拉了回来。

我一上崖就去看“旋风”,意识中“旋风”并没有摔下岩去,记忆中没有听到“旋风”坠崖的声响。林荫处,两个牲口都在站着不动,好像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似的,小龙生慢慢地帮我牵来“旋风”,这时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那黑色的大眼睛里一下子滚落出一串晶莹的泪珠,我的眼睛也一下子湿润起来,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看见“旋风”落泪。

在回家的路上,我又发现身上有几处疼痛,而且经这么一吓,当时哪还有太多的感觉,后来越想越害怕,腿脚无力,身子软成一团。小龙生看见我走不动,就把我扶到一个石头上,石头有点矮,又去牵来“旋风”,“旋风”的两只前腿跪在地上,任由我往他的背上骑。在小龙生的扶持帮助下,我骑稳后“旋风”才站起来朝前走。其实我也很感动,“旋风”是想背我回家,是想驮我回家,他体会到了我的难处,感受到了我的痛处,热泪再一次从眼里滚落出来。

93年我读军大放寒假回来探亲,看见“旋风”已骨瘦如柴,黑毛也不在光滑,而且偏长,还被圈里的苞谷杆压成梳子路路。父亲一只手牵着“旋风”,站在猪槽旁边对我说,“你走以后他就生病了,在第二年夏天还得了瘟疫,后来身体就更不好了,犁的土也不多,拉都拉不动,没得力气。”“等过了年后,我就把他卖了,重新买一头好点的来喂。”话音刚落后,我的心里非常难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其实我也知道“旋风”已不再是那几年前跑得比较快、干活比较多的“旋风”了,已经老了,已经不行了,等待他的将是无法想象的命运。其实对于父亲来说,“旋风”在他的一生中只是其中的一头牛罢了,并不占据重要位置,这头不行就换另外一头。但对于我来说,这是陪伴我多年的“旋风”,是我的伙伴,是我的亲人,是我成长的记忆。我强颜欢笑,含着泪端来几盆清水,放上半盆苞谷面,还有一把盐巴,把“旋风”牵出圈门,让“旋风”吃。“旋风”好像看见了久违的老朋友,边吃边抬头,边吃边看我,不时还用嘴拄我的手和衣服,手和衣服都被他搞湿了,还白了好几搪。我仿佛又一次看见了温柔的目光,但更多的是无奈的目光,还是混沌不清的目光。

在一个多月的假期里,只要是我在家,我都会去喂养“旋风”,会去多抬一些水跟他喝,多砍一些草给他吃,还想多陪他说说话,找回一些曾经的过往和回忆。也更想在“旋风”的有生之年,多陪他几天,多喂他几日。

94年夏天,我从西安放暑假回来,就再也没有看见过“旋风”,如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被父亲卖了,也不知道卖得了多少钱。在我的希冀里,希望“旋风”还活着,还会有人像我那样照顾好他吗?或许“旋风”真的已经死了,早已去了极乐世界,去投他的生,积他的德;或许“旋风”也成了别人的盘中餐、嘴中物,可能连骨头渣渣都不剩一点点。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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