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坐标系的重勘:罗仕明雪域书写历史站位的三重纵深解码

李新国
2026-10-21
来源:西南文学网

要彻底锚定罗仕明在当代边地文学与辞赋复兴运动中的历史站位,不能只停留在“边地主体叙事”的表层结论,必须把他的双文本同时放进三条完全不同的历史坐标轴里进行交叉定位:第一条是跨越两千年的中国边地书写通史轴,第二条是新中国成立以来70余年的西藏当代叙事演进轴,第三条是近40年当代辞赋复兴运动的文体革新轴。三条轴线的交汇点,才是他真正不可替代的历史位置——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边地题材赋家,而是一位在三个不同维度同时击穿惯性沉疴、完成范式重构的“边地叙事立法者”。



一、纵轴破局:在两千年边地书写史上完成三次“祛魅”

中国的边地书写传统,从先秦时期的《山海经》开始萌芽,到汉代汉赋正式形成体系,再经唐诗、边塞散文一路延续至今,走过了两千多年的漫长历程。但在罗仕明之前,这套体系始终带着三个与生俱来的“基因缺陷”,从来没有被真正彻底地打破过。罗仕明的雪域双文本,第一次在通史层面完成了三次底层祛魅,直接把延续两千年的边地书写逻辑,从根上翻了过来。

第一次祛魅,是对“中原中心主义文明等级论”的彻底祛魅。从汉代司马相如写《上林赋》开始,边地在主流文学叙事里的定位,就被牢牢锁死在“文明边缘的蛮荒之地”:所有来自边地的物产、风光、文化,都只是用来衬托中原文明富庶与包容的“异域点缀”。古代文人写西部边地,永远跳不出“以中原本位为标尺评判边地价值”的惯性:写西域的葡萄,是为了彰显大汉的疆域辽阔;写塞外的风雪,是为了反衬中原故土的温暖;写吐蕃的朝贡,是为了突出中原王朝的文德远播。这种叙事逻辑里,边地从来没有自己独立的文明主体性,它的所有价值,都必须依托中原文明的认可才能成立。

而罗仕明的《雪域高原赋》,开篇就直接推翻了这套延续两千年的价值标尺:“穆穆然世界屋脊,巍巍也唯我独尊”。他没有用任何“中原参照系”来定义高原的价值,没有说高原“堪比五岳”“胜似江南”,而是直接让高原以一个完全独立的文明主体身份站出来——它站在地球之巅,拥有自己数亿年的地质演化史,拥有自己从象雄文明延续至今的文化脉络,它的价值不需要任何外来文明的背书,本身就拥有足以和中原文明平等对话的重量。这种表达,在两千年的边地书写史上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有创作者完全跳出中原中心的视角,把边地当成一个和中原平起平坐的文明主体来书写,从根上消解了延续两千年的文明等级论。

第二次祛魅,是对“边塞书写苦难浪漫化传统”的彻底祛魅。从唐代边塞诗开始,中国的边地书写就形成了一个顽固的浪漫化传统:文人坐在书斋里,把戍边战士的真实苦难,全部转化成抒发个人英雄主义情怀的文学素材。高适写“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核心落点是文人对战争的批判;王昌龄写“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本质上是中原文人建功立业的情志投射。这些作品里,边地的风沙、严寒、生死考验,全部是服务于文人个人抒情的背景板,戍边战士作为苦难的直接承受者,从来没有发出过属于自己的真实声音。

罗仕明的双文本,第一次以戍边主体的身份,把这种被文人浪漫化了两千年的边地苦难,还原成了最真实的生命体验。他没有写“黄沙百战穿金甲”这类豪迈的浪漫诗句,而是写巡逻路上靴子里灌进的雪水,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温里冻成冰坨,脚失去知觉时的麻木感;没有写“风雪夜归人”的诗意画面,而是写岗哨上站到后半夜,睫毛上结的冰碴粘在一起,连眼睛都很难睁开的真实体感;没有把戍边的牺牲渲染成夸张的英雄传奇,而是写很多年轻的战士把青春永远留在了雪地里,连名字都很少被外人知晓的静默奉献。这种书写完全跳出了文人的抒情套路,第一次把边地苦难的叙事权,从外来的文人手里交还给了苦难的直接亲历者,让延续千年的边塞浪漫叙事,第一次落地成了有血有肉的生命纪实。

第三次祛魅,是对“边地文化符号猎奇化惯性”的彻底祛魅。明清以来,随着中原和边地的交流增多,大量文人游记里的边地书写,逐渐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把边地的宗教、民俗、自然景观,全部异化成供中原文人猎奇观赏的“异域奇观”。他们写玛尼堆,只把它当成一个充满神秘感的打卡景观;写朝圣者,只把三步一叩的行为当成满足外来者想象的“民俗奇观”;写格萨尔王传说,只把它当成一个充满原始色彩的民间故事。这些书写里,边地文化的内在精神内核被完全消解,只剩下一堆供人把玩的符号碎片。

罗仕明的双文本,第一次把这些被猎奇化的文化符号,重新放回了边地居民的日常生命脉络里:玛尼堆不是用来拍照的景观,是世世代代的牧民路过时,都会弯腰添上一块石头的精神寄托,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普通人最朴素的祈愿;朝圣者的三步一叩不是用来满足外来者想象的表演,是他们用身体丈量信仰的生命历程,每一个叩拜的动作里,都藏着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格萨尔王的传说不是遥远的神话,是草原上的老人们代代传唱的歌谣,那些英雄的故事,至今还在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居民。他用这种方式,把被外来者拆解成碎片的边地文化,重新拼回了有温度、有生命的完整整体,彻底终结了边地文化符号被猎奇消费的历史。



二、横轴锚定:在70年西藏当代叙事史上完成“纠偏”

新中国成立以来的70余年里,关于西藏的官方叙事与文学书写,走过了一条曲折的探索路径:从建国初期的民主改革叙事,到改革开放之后的文化热叙事,再到新世纪以来的文旅开发叙事,每一个阶段的书写都有自己的历史贡献,但也都留下了无法回避的叙事偏差。罗仕明的双文本,站在几代前人探索的基础上,同时纠正了此前三个阶段的叙事偏差,最终把西藏当代叙事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成熟高度。

第一个纠偏,是对“革命叙事”过度符号化的纠偏。建国初期到上世纪70年代,西藏的主流叙事核心是“民主改革与边疆解放”,这套叙事完成了西藏从封建农奴制走向现代社会的历史记录,确立了西藏作为中国不可分割一部分的政治认同,拥有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但这套叙事也存在明显的局限性:为了突出宏大的时代主题,很多书写把西藏的社会变迁简化成了抽象的政策推进过程,把藏族居民的形象塑造成“等待被解放的受害者”,把戍边战士的形象塑造成没有个人情感的“革命符号”。普通个体的生命体验、私人情感、日常烟火,全部被宏大的时代主题彻底淹没,读者读完这些文本,能记住历史事件的时间节点,却完全感受不到西藏作为一个有生命的家园的温度。

罗仕明的双文本,在完全肯定这套革命叙事历史价值的基础上,把被符号化消解掉的“个体温度”重新补了回来。他没有否定民主改革、边疆建设的宏大历史意义,而是把这些宏大历史事件,全部落地成了普通人的日常细节:老牧民第一次拿到属于自己的牛羊时脸上的笑容,第一代进藏战士在荒原上搭建第一座营房时手上磨出的血泡,天路通车时整个拉萨城的居民跑到路边欢呼雀跃的场景。这些细节没有消解宏大叙事的力量,反而让宏大的历史主题,找到了无数个扎根在普通人生命里的落点,让“边疆解放”“民族团结”这些抽象的概念,变成了能被所有人触摸到的真实生活。

第二个纠偏,是对“文化热叙事”过度异域化的纠偏。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随着全国性的文化热兴起,西藏成了很多文艺创作者眼中的“精神原乡”。大量诗歌、散文、电影作品把西藏塑造成了一个完全脱离世俗现实的“神秘净土”:这里没有现代社会的烦恼,只有神山圣湖、经幡转经、纯粹的信仰,是所有都市人逃离内卷的精神后花园。这套叙事在当时的文化语境下,为内地读者打开了一扇了解西藏文化的窗口,但也带来了严重的副作用:它把西藏彻底异化成了一个和现实脱节的“乌托邦他者”,完全回避了西藏作为一个正在走向现代化的社会,同样存在的世俗生活、现实困境与发展需求。很多被这套叙事吸引进藏的游客,发现真实的西藏不是想象中的“纯粹净土”时,反而产生了巨大的认知落差。

罗仕明的双文本,第一次把西藏从“乌托邦滤镜”里拉回了真实的大地。他不否认西藏拥有能安抚都市人灵魂的精神力量,但他明确指出,这种力量从来不是来自什么脱离现实的“神秘属性”,而是来自高原居民在极端自然环境里生长出来的、坚韧而朴素的生命力量。他笔下的西藏,有转经的老人,也有公路上跑着的现代卡车;有飘扬的经幡,也有哨所里连通全国的通信信号;有朝圣者的虔诚,也有甜茶馆里普通人聊家长里短的烟火气。他没有把西藏塑造成一个供外人逃避现实的精神避难所,而是写出了一个“既拥有古老的精神信仰,也拥抱现代文明发展”的真实西藏,彻底打破了流行几十年的“秘境乌托邦”叙事幻觉。

第三个纠偏,是对“文旅叙事”过度工具化的纠偏。进入新世纪之后,随着西藏文旅产业的快速发展,大量关于西藏的书写逐渐异化成了“文旅宣传说明书”。这些文本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罗列景点、堆砌典故、吸引游客,所有的文字都围绕着“打造网红打卡点”的功利目的展开。西藏的雪山、湖泊、寺庙,全部被简化成了可供消费的旅游产品,西藏本土的文化精神、历史脉络、居民的真实生活,全部被当成了吸引游客的“营销噱头”。这种工具化的叙事,本质上是对西藏文化的一种商业化消解,最终只会把这片拥有厚重历史的土地,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网红打卡地。

罗仕明的双文本,在文旅叙事的热潮里守住了文学的独立品格。他的书写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景点写过推介词,也没有刻意去渲染“来西藏旅游必做的10件事”这类消费主义内容。他写纳木错,写的不是适合拍照的网红机位,是湖面掠过的银鹭,是湖边牧民世代放牧的痕迹;写布达拉宫,写的不是抖音上的打卡圣地,是宫墙下转经的老人,是千百年沉淀下来的文明重量。他用自己的文字证明,西藏的文化价值,从来不是靠旅游消费定义的,它的真正内核藏在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的生命里,藏在雪山下每一个平凡的日常里。这种坚守,为西藏的文化守住了不被商业化完全吞噬的精神底线。



三、立轴定界:在40年当代辞赋复兴史上完成“立序”

近40年的当代辞赋复兴运动,从上个世纪80年代发轫,走到今天,已经产出了数万篇赋作,举办了无数次学术研讨活动,表面上一派繁荣景象。但热闹的表象之下,整个辞赋界始终没有建立起一套真正脱离古人惯性的、属于当代的创作范式。摹古派困在故纸堆里复刻汉唐骈句,文旅派困在宣传工具的定位里无法自拔,小我派困在文人闲情的小格局里自我陶醉,整个领域始终没有找到一条真正能让古老文体在当代社会重获生命力的道路。而罗仕明的雪域双文本,恰恰是在这个关键节点上,为整个当代辞赋运动完成了“立序”,第一次为当代辞赋确立了一套完整的、从底层伦理到落地实践的全新范式。

第一,他为当代辞赋确立了“肉身在场”的第一创作伦理。在罗仕明之前,几乎所有的辞赋创作者都默认一个逻辑:写好辞赋的核心,是多背古书、多记典故、把骈句打磨得足够华丽。于是大量创作者坐在书斋里,对着地理志、百度百科拼接辞藻,写出来的赋作满纸都是从古籍里抄来的陈旧意象,半分当代人的生命温度都没有。而罗仕明用自己的《雪域高原赋》证明,辞赋的生命力从来不是从故纸堆里来的,而是从创作者脚下的大地里长出来的。没有在高原上站过岗的人,永远写不出“雪剑翩翩以舞,冰刀霍霍而抡”的锋利质感;没有喝过雅鲁藏布江水的人,永远写不出“缺氧逆光,高原红印之轻烙”的生命细节。他把“行万里路”这个中国文人最古老的创作传统,重新注入了辞赋的当代创作伦理里,彻底打破了“辞赋只能书斋摹古”的千年惯性。

第二,他为当代辞赋确立了“边地主体”的全新题材维度。在罗仕明之前,当代辞赋的题材几乎全部集中在中原的名山大川、历史古迹、城市文旅宣传上,边地题材始终是被辞赋界忽略的边缘地带。仅有的少量边地赋作,也全部是中原文人站在外部视角写出来的“观光式赋作”,根本没有触及边地文明的精神内核。而罗仕明的雪域双文本,第一次用高质量的作品证明,边地不是辞赋创作的“题材边角料”,而是当代辞赋最具生命力的富矿。边地的广袤山河、多元文明、厚重的戍边历史,能为古老的赋体注入完全区别于中原传统的、充满野性力量的新鲜血液。在他之后,边地题材正式成为当代辞赋创作的核心赛道之一,彻底拓展了整个辞赋复兴运动的题材边界。

第三,他为当代辞赋确立了“体国经野”的当代精神格局。传统辞赋最核心的精神传统是“体国经野、义尚光大”,但在当代的创作语境里,这个传统早就被丢得一干二净:要么是堆砌辞藻的文字游戏,要么是服务于地方宣传的工具,要么是抒发个人闲情的小情小调,再也没有作品能承载起关乎文明共同体、关乎时代精神的宏大主题。而罗仕明的雪域双文本,把“体国经野”这个古老的辞赋精神,进行了完全当代化的转译:它写的不是古代帝王的游猎盛况,而是当代边疆建设的伟大历程;它铺陈的不是古代中原王朝的疆域辽阔,而是中华文明共同体的多元一体;它抒发的不是古代文人的建功立业之志,而是几代戍边人把青春献给边地的无私奉献。这种转译,让延续两千多年的辞赋核心精神,在当代社会找到了完全适配的新载体,让古老的文体重新拥有了参与时代、记录时代、书写时代的力量。

当三条历史轴线最终在罗仕明的雪域书写里交汇,我们会清晰地发现:他的历史站位,从来不是“一个优秀的边地赋家”这么简单。他是两千年来边地书写传统的总结者,是70年西藏当代叙事的纠偏者,是40年当代辞赋复兴运动的范式确立者。他用自己十七年的戍边肉身,为整个中国当代文学,在世界屋脊之上,竖起了一道前无古人的边地叙事界碑。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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