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高原赋》是罗仕明以十七年藏地戍边经历为底色写成的一篇赋体作品,被评论界视为其“大地辞赋学”理论最完整的实践样本。它不是书斋里翻着地理志拼接出来的景观说明文,而是把雪域当作“活过的岁月”来写——通篇没有“壮美”“辽阔”这类空泛赞美,全靠带着生命痛感的细节撑起重量,比如“缺氧逆光,高原红印之轻烙”这八个字,没有长期在高原生活过的人绝对写不出来。下面按原文顺序,逐段逐句拆解字面意思、修辞手法和背后的生命体验。

开篇:立起世界屋脊的“主体”姿态
“昭昭日月,朗朗乾坤。高原浩莽,圣地嶙峋。”
开篇用“昭昭”“朗朗”两组叠字定下明亮、开阔的基调。“浩莽”写高原的辽阔苍茫,“嶙峋”写山石的高峻陡峭,两句一阔一峭,把高原的总体轮廓立了起来。
“穆穆然世界屋脊,巍巍也唯我独尊。”
“穆穆然”是庄重肃穆,“巍巍也”是高大雄伟。这里用“唯我独尊”不是自大,而是替高原发声——它站在地球之巅,天然就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主体性。作者没有用“壮美”这类空泛赞美,而是让高原自己“开口说话”。
“雅水滔滔,泻于地天之灵气;珠峰煜煜,辉以星月之殊勋。”
“雅水”即雅鲁藏布江,作者用“滔滔”写江水奔涌,声音带着峡谷里的寒气;“珠峰”即珠穆朗玛峰,“煜煜”写它光芒闪耀。两句把“水”的流动与“峰”的静态对举,一泻一辉,写尽高原的生机与威严。

第一段:动词祛软,把冰雪写出攻击性
“展翅雄鹰,倚高天而博视;驰骋骏马,凭阔地以腾奔。”
雄鹰在高天翱翔俯瞰,骏马在旷野奔腾。这里写的既是自然界的鹰和马,也是那些在高原上巡逻的战士——他们像鹰一样守护边疆,像马一样奔忙在旷野。
“万载揉波之古海,千般激宕而沉沦。”
这一句写青藏高原从远古海洋隆起的地址变迁。关键在“揉”字——不是地壳生硬的碰撞,而是亿万年的海水反复揉动大地,把柔软的海床一点点揉成坚硬的世界屋脊。一个“揉”字,把冰冷的地质史变成了有生命的塑形过程。
“静对长空,雪剑翩翩以舞;凝眸旷野,冰刀霍霍而抡。”
这是全赋最锋利的一刀。传统写冰雪爱用“皑皑”“茫茫”这类静态形容词,罗仕明直接把“雪”变成会“舞”的剑,把“冰”变成能“抡”的刀。“霍霍”二字的齿间摩擦音,把寒风吹过冰棱的脆响递到读者耳边——没有一句写“冷”,但雪粒砸在脸上的刺痛感已经钉进感知里。
“佛音袅袅,荻草茵茵。”
声音一转,从凌厉的风雪切到寺庙的诵经声和山脚摇曳的野草。这是高原上最寻常的清晨,一刚一柔,形成节奏上的呼吸。
“千山润之霈雨,万物笼以绸云。”
“霈雨”是大雨,“绸云”是像丝绸一样轻柔的云。雨水滋润群山,云雾笼罩万物,写高原的滋养与包容。
“黄沙漫卷,瑞雪缤纷。紫陌羞于掩映,冰川袖以氤氲。”
黄沙与瑞雪并置,一浊一洁;“紫陌”指田野小路,“羞于掩映”写它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冰川袖以氤氲”把冰川拟人化,像用袖子藏起朦胧的水汽。
“倾耳之忱,荡经钟以宏愿;涌心之唤,追鼓瑟而遗魂。”
侧耳倾听,钟声荡开宏大的心愿;内心涌动,鼓瑟之声让人心神俱醉。“遗魂”是灵魂被深深吸引,近乎忘我。
“无意而蹉跎岁月,有心以缱绻红尘。如烟之凡念,若雾以无痕。”
这是全赋第一次出现“人”的思绪:不想虚度光阴,却有心眷恋红尘;那些世俗的念头像烟像雾,飘过就了无痕迹。为后面的“宿醉”之问埋下伏笔。

第二段:山隐仙踪,地藏禅意
“矧夫山隐仙踪,地藏禅意。”
“矧夫”是文言发语词,意为“何况”。高山里藏着仙人踪迹,大地中蕴含着禅意——从写景转入写藏地的精神内核。
“南迦缈缈,犹若浣纱以飞;鲁朗幽幽,恰如静海之旎。”
“南迦”指南迦巴瓦峰,号称亚洲最美雪山,用“浣纱”写它云雾缭绕、若隐若现的姿态;“鲁朗”指鲁朗林海,“静海之旎”写它幽深宁静如静谧的海。一飞一静,写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美。
“诸峰映雪,大地彰其肃清;浩宇拂光,普天播其瑞紫。”
群峰映雪,大地显出一种肃穆清冷;天空拂过光芒,普天播撒祥瑞的紫色。上句写冷,下句写暖,形成色彩与温度的对仗。
“藏地琴音,沉吟耳际。雪域莲花,娟迷静美。”
琴声在耳边低回,雪莲静美娟秀。从声音到视觉,写藏地特有的艺术与植物。
“赏斑斓玉贝而欣,观猎动经幡以慰。”
“猎动”写经幡在狂风里反复抽打空气的样子——作者没有用传统的“猎猎”,而是用“猎动”把声音和动态一起写出来。赏玩斑斓的玉贝心生欢喜,看着风中翻飞的经幡得到慰藉。
“漫卷岚烟兮壑娇,轻挥雾霭兮峰翠。”
山岚漫卷,沟壑显得娇美;雾霭轻挥,山峰露出翠色。两句写云雾的聚散,让山峦在朦胧中时隐时现。
“缡缡隐隐之浮沙,缓缓徐徐之湿泪。”
“缡缡隐隐”写浮沙在风中缓慢飘动,作者把沙粒飘动的视觉形态和戍边战士想家时的眼泪质感打通了——沙是凉的,泪也是凉的,沙飘在脸上的触感与眼泪砸在手背上的触感慢慢重叠。没有一句写“想家”,但思念已经渗进感知里。
“萦以尘心,冶乎情志。”
尘世之心萦绕不去,但也在陶冶情志。承上启下,从景物转向内心。
“决堤雅鲁,转首而南悠;俊俏昆仑,回眸以西迤。”
雅鲁藏布江会“转首”,昆仑山会“回眸”——两个属于人的动作,写出山脉江河本身的生命灵性。它们不是等待观赏的风景,而是这片土地上站了千万年的主人。
“喜脉而刚劲雄强,澜沧则婉柔秀丽。”
“喜脉”即喜马拉雅山脉,刚劲雄强;“澜沧”即澜沧江,婉柔秀丽。一刚一柔,一山一水,对仗工整。
“唐古拉炫幻而翘,大昭寺迷离以媚。”
唐古拉山在云中若隐若现如翘首,大昭寺在香火中迷离妩媚。自然与人文并置,山与寺互相映衬。
“遣梦以靡糜,虔心于忏悔。晶莹剔透之冰川,得道终年而沉睡。”
放逐梦境于靡靡之中,虔诚地忏悔。冰川晶莹剔透,像得道高僧一样终年沉睡——“得道”二字把冰川写成了有灵性的存在。
“红尘纷扰之浮生,可否来一场宿醉!”
这是全赋第一次直抒胸臆的感叹:红尘纷扰,能不能来一场大醉?把前面积累的压抑感一口气释放出来。

第三段:肉身在场,高原红的烙印
“倘若心呈于野,必将梦束以高。天堂之兀鹫,雪域而翔遨。”
如果心向旷野敞开,梦也会飞得更高。兀鹫在雪域上空翱翔——这是高原特有的生命,也是自由与超越的象征。
“缺氧逆光,高原红印之轻烙;凌霜落叶,圣地绿颜以渐消。”
这是全赋最经典的“肉身化通感”句。“高原红”不是游客镜头里的“特色妆容”,而是紫外线像烧红的烙铁轻轻按在脸上留下的印记——“烙”字把视觉的红色转化成了皮肤上的灼烧感。这是只有长期驻守高原的人才能写出的句子。下句写霜雪中绿叶渐消,暗示高原生态的脆弱。
“醉望千山,峰峦之壮伟;凝眸万水,浊浪以掀涛。一览众山之俊,百凿千斧而雕。”
醉眼望千山,峰峦壮伟;凝眸看万水,浊浪翻腾。群山像被百凿千斧雕刻过——把地质运动写成了工匠的雕刻。
“银雪千堆之漫卷,狼烟万世以轻飘。”
银雪漫天卷起,狼烟在历史中轻飘。一白一黑,一今一古,时间跨度极大。
“无限风尘隐于天路,百般离怨归以别桥。”
“天路”指川藏、青藏公路,那些被风尘掩盖的车辙里藏着无数司机和建设者的艰辛;“别桥”写离别,把个人的离愁别绪也归入这片土地。
“云雾缠绵于暮暮,雨霞缱绻于朝朝。”
云雾在每个黄昏缠绵,雨霞在每个清晨缱绻。写高原的晨昏景色,背后是无数人日复一日的坚守。
“纳木错清纯静谧,巴龙峰妩媚纤娇。”
纳木错是世界最高湖泊,号称“天湖”,作者用“清纯静谧”写它;巴龙峰海拔7013米,作者用“妩媚纤娇”写它——把雄伟的山峰写出了柔美的一面。
“藏北草原之绵羊,若团似蔟;拉萨河畔之绿柳,跌荡轻抛。”
藏北的羊群像一团团白云散在草地上,拉萨河畔的柳条在风里轻轻摆动。这是高原上最日常的景象,没有滤镜,却有扎实的生活质感。
“山麓之央,傲立布宫以神阙;宇苍而下,长存佛寺之大昭。”
布达拉宫傲立在山麓中央如天宫神阙,大昭寺在苍穹下长久伫立。一宫一寺,是藏地最具代表性的两座建筑。
“金鼎而辉煌瑰丽,哈达则雪映冰绡。如怀天下之美玉,必领全球以风骚矣!”
金鼎辉煌,哈达如冰雪映照的轻纱。结尾一句“如怀天下之美玉,必领全球以风骚”,把雪域高原比作天下的美玉,自信而豪迈。

第四段:历史与信仰,典故祛魅
“徒观紫陌沉迷,穹霄灿烂。情默默涌于天涯,梦悠悠牵之地远。”
看田野沉迷,天空灿烂,情感默默涌向天涯,梦境悠悠牵向远方。从写景转向抒情。
“沟壑深以隐幽,雪霜舞而飘散。雄关莽莽,麦克玛洪用线以分;漫道悠悠,川青交汇逢弯而慢。”
“麦克玛洪”指英国探险家,这里暗指非法的“麦克马洪线”,作者用“用线以分”四个字平静地点出了边界问题,藏着戍边人的家国意识。“川青交汇”指川藏公路和青藏公路,在弯道上缓慢前行。
“媚舞兮,婀娜之态而温;飞歌也,天籁之音以婉。”
写藏地歌舞:舞姿婀娜温婉,歌声如天籁悠扬。这里用“婉”字收束——高原的山歌不是直着嗓子喊的,而是顺着山风绕着山梁转,飘到耳边时已裹上了风的软度。
“格萨尔王之爱,扬以善扬;仓央嘉措之情,见而不见。”
写格萨尔王,只用“扬以善扬”四字——没有堆砌“史诗英雄”的宏大叙事,而是把内核落回“爱”与“善”。写仓央嘉措,只用“见而不见”六字——不引用“世间安得双全法”这类俗句,而是把他还原为在高原上走过、哭过、爱过的鲜活的人。
“玛尼堆以层层垒砌,六字真言浅呈;青稞酒则口口醇香,三盅佳醑斟满。”
玛尼堆层层垒起,六字真言浅浅刻上;青稞酒一口口醇香,三杯斟满。“口口醇香”把味觉的醇香和高原上的生存温度打通了——零下十几度的冬夜,巡逻归来接过一碗热青稞酒,那种暖透骨头的温度。
“会盟碑伟壮而浑,朝圣路弥消以漫。午夜梦回泪以缤纷,三更风起情于念盼。”
会盟碑浑厚壮伟,朝圣路漫长无边。午夜梦回泪流满面,三更风起思念涌动。从历史到个人情感,层层递进。
“人生应逢喜戒骄,遇悲莫叹。感念于隐隐佛心,莫把宽宽之岁月笑看。”
这是全赋的“理”之所在:得意不骄,失意不叹,感念佛心,珍惜岁月。用赋体讲人生哲理,却不空洞。

第五段:情倾西藏,爱涌天堂
“嗟夫,情倾西藏,爱涌天堂。欣造物之神工鬼斧,呓尘缘以聚短离长。”
“嗟夫”是感叹词。情感倾注西藏,爱意涌向天堂,感叹造物主的神奇,也感叹尘缘聚短离长。
“霞影如烟之消逝,雨丝若雾而漫扬。三步一匍,千载求佛之心寂静;一声三叹,万年眷念之梦弥彰。”
霞影如烟消散,雨丝如雾飘扬。三步一匍匐,是藏地朝圣者的姿态——“千载求佛之心寂静”写信仰的虔诚与宁静;“一声三叹”写眷念之深。两句把朝圣的视觉画面和内心的情感波动叠在一起。
“玄奘取经以入印,文成远嫁而离唐。”
玄奘西行取经,文成公主远嫁吐蕃。作者没有把他们写成“中原文明教化边地”的符号,而是平静地写出两个行走在高原上的背影——他们的脚印和今天朝圣者的脚印,踩在同一条路上。
“冬虫夏草,虎骨麝香。瓜甜菜嫩,果美花芳。救人之圣药,治病之良方。”
列举高原的特产与药材,从自然景观转入物产描写,写这片土地的丰饶。
“霞客心游之净土,浩然畅想之康庄。”
徐霞客心向往之的净土,孟浩然畅想的康庄大道。用两位古人作结,把高原提升到精神家园的高度。
“浮世以寻美梦,流光而捋柔肠。雪域高原之牵念,应是灵魂静守之故乡。”
在浮世中追寻美梦,在流光中梳理柔肠。对雪域高原的牵念,应该是灵魂静静守护的故乡——这是全赋的“眼”,点明了高原在作者生命中的终极意义。
“况乎阿妈之爱,暖以胸膛;古海之波,叠之巨浪。”
“阿妈”指藏地的母亲,也泛指这片土地上的温情;“古海之波”呼应开篇的地址变迁。一暖一涌,把母爱与大地之爱叠在一起。
“万缕相思,千程醉望。爱以轻倾,心而激荡。”
万缕相思,千程醉望,爱轻轻倾泻,心潮激荡。情感层层加码。
“或能挥念而牵,亦可寂思以想。魂逝如袅娜之烟尘,泪纷若飘零之雨网。”
可以挥手告别思念,也可以静默回想。灵魂如烟尘袅娜消散,泪水如雨网飘零——写尽离别的怅惘。
“如梦人生,放之该放。何不潜心于泰然,轻吟而浅唱。似岁流年,忘之该忘。何不钟情于阡陌,长思也漫量。”
结尾回归人生哲理:如梦人生,该放就放,不如潜心泰然、轻吟浅唱;似水流年,该忘就忘,不如钟情田野、长久思量。用“放”与“忘”作结,把前面的深情收束为一种豁达。

整体结构:四层递进
全赋可以清晰分为四个层次:
自然景观层(开篇至“可否来一场宿醉”):写高原的山、水、冰雪、云雾,用“动词祛软”让景物自己发力。
人文历史层(“倘若心呈于野”至“莫把宽宽之岁月笑看”):写布达拉宫、大昭寺、格萨尔王、仓央嘉措、朝圣路,用“典故祛魅”把历史人物拉回地面。
情感升华层(“嗟夫”至“应是灵魂静守之故乡”):从景观与历史中提炼出对高原的眷恋,点明“灵魂故乡”的主题。
哲理收束层(“况乎阿妈之爱”至结尾):用“放”与“忘”作结,把深情收束为豁达。

核心修辞:四层革命
动词祛软:把“雪”写成会舞的剑,把“冰”写成能抡的刀,让景物从被描写的对象变成主动发力的主体。
拟声破界:“滔滔”“霍霍”“猎动”等声音,全部来自高原生活的真实体验,不是书斋里抄来的通用拟声词。
通感肉身化:“高原红印之轻烙”把视觉的红色转化为皮肤上的灼烧感,是十七年戍边生涯换来的独特表达。
典故祛魅:写格萨尔王只用“扬以善扬”,写仓央嘉措只用“见而不见”,把神化的历史人物还原为鲜活的个体。

与前作的呼应
赋中有多处与作者其他作品相通的精神内核:“肉身在场”的写作伦理(《灞桥赋》《壶口瀑布赋》同源)、“边地主体”的文化立场(《象祠赋》反写象的叙事同源)、“铁汉柔情”的情感底色(中国诗歌网评罗仕明诗词“从壮美起必以柔美终”)。这篇赋是罗仕明“大地辞赋学”理论最完整的实践样本。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