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墙的辩证法:罗仕明《青岩赋》的六重反向叙事

赵成东
2026-10-13
来源:西南文学网

罗仕明的《青岩赋》从来不是一篇“顺着写”的古镇赋。当几乎所有同类作品都在沿着“历史悠久、风景秀丽、人杰地灵”的惯性轨道滑行时,这篇依《词林正韵》铺就的作品,在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悄悄完成了一次反向转弯——用石墙的坚硬质感,撞碎了传统边地书写里层层叠叠的固化叙事。它没有为青岩搭建一座供游客远眺的景观舞台,而是顺着石墙的缝隙钻进去,把六百年里戍卒的汗、马帮的蹄、战乱留下的弹痕、烟火熏黑的窗棂,全部打捞出来,拼成了一部从未被正史书写过的“石头的辩证法”。这正是“大地辞赋学”最核心的魔力:它不站在高处俯视山河,而是蹲下来,和沉默的石头一起,重新讲述属于边地自己的真相。



第一重反向:以“军屯野性”消解“古镇诗意化”

当代文旅语境下的青岩,早已被包装成了一个高度诗意化的消费符号:青石板、老木门、状元蹄、文艺小店,所有关于它的文字都在刻意过滤掉原本的铁血底色,把六百年军事堡垒的历史,柔化成一段可供游客拍照打卡的浪漫往事。但《青岩赋》落笔的第一重反向,就是直接撕掉这层被精心包装的诗意滤镜,把青岩最原初的军屯野性,完完整整还给了石墙。

作者没有开篇就写“古镇烟雨、青瓦流香”这类软媚的句子,反而直接把金戈铁马的历史画面砸到读者面前:“听嘶猎啧啧之旌旗,赏火红霏霏之井市。民丰物阜,难彰当代之功;铁马金戈,恰显大明之志。”他不回避青岩的军事出身,更不把六百年的戍边历史处理成遥远的背景板,而是让读者清晰看见:今天游客脚下的每一块青石板,最初都是为了让战马踏过而铺;游客抚摸的每一段石墙,最初都是为了抵御箭镞而砌;就连青岩人今天爽直泼辣的民风,根源里都带着当年戍边士卒的血性基因。

最见笔力的是写石达开攻城的那句“国澍砌巨石以夯根基,达开攻多时而自撤退”。没有渲染战争的残酷,也没有评判历史的对错,只用两个动作的对举,就把石墙的“性格”写活了:一边是青岩人一锤一錾把巨石夯进地基的死守,一边是百战名将久攻不下之后的主动撤兵。石墙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的、沉默的景物,它是有脾气、有筋骨、有记忆的生命,六百年里它见过王朝更迭,见过兵火硝烟,见过无数人来了又走,只有它一直站在这里,把戍边的野性,牢牢封存在每一道石缝里。这种写法,彻底把青岩从“网红打卡古镇”的定位里拽了出来——它的底色从来不是柔软的诗意,而是坚硬的、带着硝烟味的生存韧性。



第二重反向:以“边地多声部”取代“中原单声道”

传统正史里的青岩叙事,是绝对的中原单声道:所有的历史主线都围绕着王朝的统治展开,朱元璋遣兵南征是“王化开边”,土司归顺是“天下一统”,就连赵以炯中状元,最终也要落回“边陲文教被王化”的叙事闭环里。边地本土的声音,本土族群的生存经验,本土多元信仰的生长脉络,全部被当作“支流”甚至“杂音”,被悄悄抹掉了。

《青岩赋》的第二重反向,就是直接打破这个单声道的垄断,为青岩重建起一个多声部的、众声喧哗的精神谱系。你会发现,作者的叙事主线里,从来没有把中原王朝的文治武功当作唯一的主角:他写班麟贵、班应寿这些本土布依族土司的世代坚守,把他们的地位放在王朝派遣的流官之前;他写“五教并存而安定”,没有用“边地民众被文明教化”的俯视视角,反而写出了不同信仰在这里自然生长、互不排斥的原生包容力——儒教的文昌阁旁边,就是佛教的迎祥寺,不远的巷子里藏着基督教堂,老道的道观就建在石墙根下,没有谁同化谁,没有谁压倒谁,不同的香火在这里绕着石墙转了几百年,最终都成了青岩烟火的一部分。

更具颠覆性的是他对青岩名人谱系的重构:他没有把状元赵以炯当作唯一的文化高光,反而把大量笔墨分给了那些被正史忽略的名字——第一个民间代办信局的创办者苏抗,把民主革命火种带回贵州的平刚,甚至是战乱里辗转来此避祸的竺可桢与浙大师生。这些不同族群、不同身份、不同立场的人,共同构成了青岩的精神血肉。青岩的历史从来不是中原王朝书写的单声道,它是无数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在这片石头堆里共同唱出的多声部大合唱。这正是罗仕明边地书写最珍贵的特质:他从不把边地当作“被文明照亮的远方”,而是把它当作一个从始至终都拥有独立生长能力的文明容器。



第三重反向:以“肉身触觉”反叛“视觉观光学”

几乎所有写青岩的当代文字,都逃不开观光客的视觉中心主义逻辑:写定广门的巍峨,写石牌坊的精美,写街巷的错落,所有的描述都停留在“看”的层面,古镇变成了一幅摆在游客面前的风景画,你站在画外远远观赏,却永远摸不到它真实的温度。《青岩赋》的第三重反向,就是彻底推翻这种“远观”的观光逻辑,把所有的视觉美感,全部转化成可触摸的肉身触觉,让读者直接踩进青岩的石板缝里。

作者写街巷,不用“曲径通幽、古色古香”这类视觉化的套话,而是写“穿越时空,二十几条街巷如诗如诉;轮回季节,七十余顷瓦墙若映若消”——你看不见具体的画面,却能感觉到自己的鞋底正蹭过被六百年脚步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能感觉到高原的风顺着街巷的缝隙吹过来,带着石头的凉意。写石墙,他不写“雕刻精美、古朴厚重”,而是写“褶皱之墙堆砌流年逝岁,光滑之路丈量伟业丰功”,“褶皱”两个字,直接把石墙从一个视觉景观,变成了一个有皮肤、有纹路、有岁月肌理的生命,你伸手摸上去,指尖能触到石头表面被风雨啃出来的凹凸纹路,触到当年工匠砌墙时留在石缝里的糯米灰浆痕迹。

他写风物更是完全抛弃了视觉展示:“苗王酒,鸡辣椒。状元蹄,簸箕画”,没有一个字描写这些东西的样子,你却能瞬间调动全部感官:苗王酒的烈从喉咙烧到胃里,鸡辣椒的香混着巷子里的烟火气钻进鼻腔,状元蹄的油花在嘴唇上化开,粗糙的竹篾在指腹留下细微的触感。这种“反观光”的写法,本质上是罗仕明“肉身在场”创作伦理的极致体现:他不是站在景区门口拍了几张照片就开始写赋,他是真的在青岩的巷子里走过无数次,在路边的小馆子里喝过苗王酒,指尖真的摸过定广门城墙上的弹痕,所以他写出来的文字,才能绕过你的眼睛,直接钻进你的骨头里,让你和这片石头土地,产生真实的肉身连接。



第四重反向:以“日常烟火”解构“宏大纪念碑”

传统古镇书写的另一个顽疾,就是总忍不住把古镇的历史往宏大纪念碑的方向去拔高:所有的建筑都是“珍贵文物”,所有的名人都是“历史丰碑”,所有的事件都要上升到“重大历史意义”的高度,最终把一个活了六百年的烟火古镇,写成了一座没有人气的历史博物馆。

《青岩赋》的第四重反向,就是用最鲜活的日常烟火气,把这些被架起来的“宏大纪念碑”,一个一个拉回地面。作者写万寿宫,没有把它写成“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没有堆砌建筑规制的专业术语,你能从文字里看见当年江西来的商人在这里聚会、喝酒、谈生意,戏台子上的戏唱了一天,台下坐满了拎着菜篮子的本地居民;写百岁石坊,没有把它写成封建礼教的冰冷遗存,你能看见几百年前青岩人敲锣打鼓为长寿老人立坊的热闹场面,老人的儿孙们站在石坊底下笑,风把巷子里的桂花香吹过来,落在刚凿好的石雕狮子头上。

他甚至直接把最世俗的市井细节,和最厚重的历史记忆缝在了一起:“福禄寿禧,渔读耕樵。龙凤狮象,院墙门桥。叹葫芦石榴葵花,多福多子;惊牡丹祥云如意,来喜来朝。”那些刻在石墙上的吉祥图案,从来不是供文物学家研究的标本,它们是青岩人刻在自己家门上的生活愿望,是每一户人家过日子的盼头。青岩六百年的历史,从来不是写在史书里的宏大叙事,它是无数普通人的日子堆出来的:戍卒下了岗在巷子里开个小酒馆,马帮歇脚在路边买一碗米豆腐,书生赶考前在文昌阁前烧一炷香,老太太坐在石坊底下择菜。这些热气腾腾的日常,才是石墙真正的生命底色,比任何宏大的纪念碑,都更有力量。



第五重反向:以“石的永恒”对抗“时间的速朽”

当代几乎所有写古镇的文字,都在刻意渲染“时光慢下来”的怀旧情绪,把古镇塑造成一个和现代社会完全隔绝的“时间化石”。但罗仕明在《青岩赋》里,完全没有走这种廉价的怀旧路线,他反而写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时间辩证法:石墙是永恒的,但依附在石墙上的人和事,都在不断流转,正是这种“变与不变”的剧烈碰撞,才让青岩的六百年拥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你看他写历史更迭:“盖因瀚史变迁,皇朝更替。古堡青岩,‘青崖’犹记。”大明的军队走了,大清的官员来了,民国的旗帜换了,新时代的游客来了,王朝一个接一个消失,只有青岩的石头,还记着最开始的名字。他写“穿越时空,二十几条街巷如诗如诉;轮回季节,七十余顷瓦墙若映若消”,巷子里的住户换了一代又一代,瓦片坏了就补,石头碎了就换,街巷的格局六百年没变,踩在石板路上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最戳人的细节,是他写“宫灯以迷迷幻幻,古琴则切切嘈嘈”。你分不清这盏宫灯是六百年前戍卒营房里的那一盏,还是今天古镇夜市里挂着的那一盏;你分不清这琴声是古代书生在书院里弹出来的,还是今天巷子里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拉出来的。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流逝的,它被石墙一层层叠了起来,六百年的烟火、硝烟、书香、酒香,全部被封存在石头的缝隙里。你今天伸手敲一下青岩的石墙,听见的回声里,混着明代的金戈声、清代的读书声、民国的脚步声,还有今天游客的谈笑声。这种写法,彻底把青岩从“怀旧打卡地”的定位里救了出来:它不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活化石,它是一个活着的、不断生长的时间容器,石头永远坚硬,而日子永远鲜活。



第六重反向:以“敞开的出走”超越“封闭的怀旧”

绝大多数古镇赋的结尾,都会落回“世外桃源、岁月静好”的封闭叙事里,把古镇写成一个和外部世界完全割裂的避风港,仿佛只要躲在石墙里面,就能永远留住六百年的古韵。但《青岩赋》的结尾,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反向落点:它没有号召人们留下来躲进旧时光里,反而喊出了“何不来一场说走就走之旅行,缱绻而重容”的句子,以最敞开的姿态,邀请所有人从石墙出发,走向更辽阔的大地。

这恰恰是罗仕明“大地辞赋学”最核心的精神格局:边地书写从来不是为了把一片土地封闭起来,做成供人怀旧的标本,而是为了从这片土地的坚硬内核里,生长出走向广阔世界的力量。青岩六百年前就是滇粤古道上的重要驿站,马帮从这里出发,把贵州的茶叶、药材运到全国各地;这里诞生的第一个民间代办信局,早早就把边地的信件,送到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从这里走出去的赵以炯、周渔璜,带着边地的风骨,站到了中原文化的核心舞台上。青岩的精神内核从来不是封闭保守,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带着敞开的、向外走的基因。

文末一句“燃情之镇,焉能不火;古朴之城,怎可不红”,没有丝毫文旅宣传的刻意煽情,全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底气。这篇《青岩赋》最终完成的,不是为一座古镇写的赞歌,而是为所有边地文明写的独立宣言:它不需要躲在中原的阴影里寻求认同,不需要靠贩卖怀旧来获得流量,它的石墙里藏着六百年的血性、包容与韧性,它完全有能力带着这份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力量,堂堂正正地走向更辽阔的世界。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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