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之上的赋体分野:三篇高原赋的同构、异质与大地诗学的终极确立

史洪昌
2026-10-13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代辞赋的高原书写,从来不是简单的地域题材拓展,而是一场持续百年的、关于“谁有资格书写边地”的话语权博弈。当无数赋家坐在书斋里翻检地理志、摘抄古典边塞诗句,把雪域高原写成一堆由“神山圣湖”“净土秘境”拼接而成的符号拼图时,王本海《西藏赋》、李德全《青藏高原赋》与罗仕明《雪域高原赋》三篇作品先后出现,共同打破了传统辞赋对西部边地的“他者凝视”惯性,把高原从被观赏的异域景观,拉回了华夏文明共同体的核心叙事序列。但三者的文学路径、修辞逻辑与思想落点又有着本质的分野:前两篇作品代表了当代高原赋书写的传统巅峰,在历史梳理、地理铺陈与文明认同层面抵达了同类题材的天花板;而罗仕明的《雪域高原赋》则以十七年藏地戍边的肉身重量为锚点,依托“大地辞赋学”的完整理论体系,完成了对前两类范式的全面超越,最终在雪线之上竖起了一道属于当代边地辞赋的全新界碑。



一、同构基底:三篇赋作共享的文明共识与题材锚点

三篇诞生于不同时期的高原赋作,首先形成了一套高度统一的文明价值共识,彻底跳出了古代边塞辞赋“以中原为中心、视边地为蛮荒”的陈旧叙事框架,这是它们区别于所有古典高原书写的核心共性。

三者都拒绝把雪域高原简化成仅供中原文人抒发猎奇想象的“异域奇观”。古代文人书写西部,从汉赋里的“西极流沙”到唐诗里的“春风不度玉门关”,始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瞰姿态,把高原当成远离文明中心的苦寒之地。而三篇当代赋作,无一例外地把高原的地理脉络、文明根脉直接纳入华夏文明的整体叙事当中:李德全《青藏高原赋》从特提斯古海隆起的地质史写起,把数亿年的板块运动、上万年的象雄文明脉络、松赞干布时期的吐蕃崛起,和文成公主入藏、唐蕃古道开通、茶马互市绵延的汉藏交融史完全打通,让高原不再是游离于中原之外的“化外之地”,而是整个中华文明生长的重要源头之一。王本海《西藏赋》开篇直接点明“踞坤舆之绝域,扼亚欧之喉吭;枕昆仑之伟脉,耸喜马之高冈”,把雪域的地缘价值从“边地屏障”提升到了整个亚洲文明枢纽的高度,通篇贯穿的“寸山寸水,皆吾中原故壤;一风一雪,同凝华夏肝肠”的核心立意,彻底完成了边地身份的文化确权。罗仕明《雪域高原赋》则没有把笔墨过多放在现成的历史典故罗列上,而是以自己脚下踩过的每一寸雪地为起点,把戍边战士的岗哨、牧民的帐篷、雅鲁藏布江的浪涛,全部和华夏文明的整体命运绑定在一起,让每一片雪、每一块冰都成了守护家国疆土的鲜活载体。

三者也都共享了传统辞赋“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精神格局,拒绝把边地书写窄化为个人闲情的小情小调。三篇作品都没有陷入当代辞赋常见的两种误区:既没有把赋作写成地方文旅宣传的景点说明书,也没有把它变成文人抒发个人闲愁的载体,而是始终以开阔的视野覆盖高原的山川、历史、人文与当下,让作品拥有足以承载世界屋脊重量的文体格局。同时,三篇作品都严格遵循了当代辞赋的文体规范,以四六骈对为基本句式,依《词林正韵》的韵部规律铺排延展,在骈散结合的节奏里完成宏大叙事的推进,没有为了追求所谓的“创新”彻底抛弃古典辞赋的文体根基,这也是它们能够在海量同类题材作品中脱颖而出的共同底色。



二、路径分野:三篇赋作的创作立场与修辞逻辑差异

如果说文明共识是三篇作品的共同地基,那么三者的创作立场、观察视角与修辞体系,从根源上就走向了三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最终形成了当代高原辞赋领域三种截然不同的创作范式。

李德全《青藏高原赋》走的是“大历史全景式铺陈”的路径,它的核心定位是“高原文明的辞赋版通史”。整篇作品的铺排逻辑完全按照时间线展开:从鸿蒙初开的地质变迁写到象雄文明的火种点燃,从松赞干布统一雪域写到文成公主入藏的文化交融,从茶马古道的商贸往来写到河西走廊的文明贯通,几乎把青藏高原数亿年的地理史、上万年的文明史、上千年的交流史全部浓缩进一篇赋作里。它的修辞手法以“全景式罗列”为主,辞藻选择偏向厚重、规整的史笔风格,用“观夫鸿蒙宇宙,乾坤初元”这类典型的赋体开篇,层层铺展高原的山脉、江河、湖泊、遗迹,每一个历史节点都有对应的典故支撑,每一处地理坐标都有清晰的方位标注。这种写法的优势是体量宏大、信息密度极高,读者读完一篇赋作,几乎能完整梳理出青藏高原的文明发展脉络;但它的局限也同样明显:所有的书写都建立在二手史料与公共知识的基础之上,作者始终站在一个“文明旁观者”的位置进行全景扫描,没有把个人的生命体验嵌入文字的肌理当中,所以通篇读下来,史料的厚重感足够,却缺少了独属于这片土地的、带着体温的生命质感。

王本海《西藏赋》走的是“地缘文化正统性建构”的路径,它的核心定位是“边地家国身份的赋体宣言”。整篇作品的铺排逻辑围绕“阴阳五行、九州一体”的传统中原宇宙观展开,从高原的地理形胜写到文脉传承,从千年非遗的唐卡、藏医写到当代天路通车、劲旅戍边的崭新面貌,最终落点直接收束到“雪域为金瓯不可分之界壤;群生为一脉不可分之炎黄”的核心立意上。它的修辞手法以“规整化骈对”为主,辞藻选择偏向典雅、正大的庙堂风格,每一组句子都严格遵循骈文的对仗规范,“冰峰叠素,湛露凝霜,汇百川之灵浪,润沃野而悠长;旷野平芜,厚土凝苍,拥千里之腴壤,蕴瑰宝而丰常”这类句子,工整沉稳、气韵开阔,完全符合传统辞赋“正大光明”的审美标准。这种写法的优势是立场鲜明、体式周正,以最符合传统辞赋审美的方式,完成了雪域高原作为华夏文明不可分割一部分的文化身份论证;但它的局限在于,作者的视角依然是从中原文明的核心场域出发向外眺望,所有的意象选择、审美标准都没有跳出传统中原辞赋的惯性框架,高原本身独有的、带着风雪锋芒的原生质感,被典雅规整的骈句打磨得相对柔和,没能完全释放出边地山水自身的力量。

罗仕明《雪域高原赋》走的则是“肉身在场式的大地书写”路径,它的核心定位是“雪线上的生命证词”。整篇作品的铺排逻辑完全以作者十七年戍边生涯的生命经验为线索展开,没有按部就班地罗列史料、堆砌典故,而是把自己踩过的雪印、听过的江声、被紫外线晒出来的高原红、暴风雪里和冰棱对峙的岗哨,全部直接砸进字句里。它的修辞手法彻底跳出了前两篇的传统范式,用“动词祛软、拟声破界、通感肉身化、典故祛魅”四层全新的修辞革命,把所有飘在半空中的辞藻全部拽回了高原的实地上。前两篇赋作里找不到一句完全属于“个人专属体验”的细节,而《雪域高原赋》里“缺氧逆光,高原红印之轻烙”这八个字,是任何一个只去高原旅游三五天的外来者绝对写不出来的——那不是游客镜头里的“特色妆容”,而是无数戍边人在无数个迎着晨光出操、顶着风雪巡逻的清晨,被紫外线和寒风一点点刻在脸上的生命勋章。这种写法彻底终结了传统辞赋“书斋写作”的惯性,让整篇赋作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雪线之上的真实重量。



三、修辞革命:从辞藻铺排到炼字体系的代际差距

三篇赋作在修辞手法与辞藻铺排上的差异,最终指向的是当代辞赋炼字体系的代际差距。李德全与王本海的作品,代表了传统辞赋炼字技艺在高原题材领域的最高水准,而罗仕明的《雪域高原赋》则依托“大地辞赋学”的理论体系,建立起了一套完全区别于传统范式的全新炼字逻辑。

李德全《青藏高原赋》的辞藻铺排走的是“以史驭辞”的路线,所有的辞藻选择都服务于历史叙事的完整性。它的炼字核心在于“准”:写地质变迁用“惟特提斯之沉沦,喜马拉雅以雄峙”,一个“沉沦”写尽古海亿万年沉降的漫长过程,一个“雄峙”写尽山脉隆起之后的巍峨姿态;写松赞干布的功业用“饮马恒河,争锋中亚。长鞭东指,唐风西渐”,短短十六个字就把吐蕃王朝鼎盛时期的开阔格局完全勾勒出来。但它的辞藻体系依然没有跳出传统赋作的熟典框架,“鸿蒙初开”“沧海桑田”“金戈铁马”这类表达,都是历代文人反复使用过的公共辞藻,虽然用得稳妥恰当,却没有生成独属于高原的、不可替代的专属文字意象。

王本海《西藏赋》的辞藻铺排走的是“以礼驭辞”的路线,所有的辞藻选择都服务于家国叙事的周正性。它的炼字核心在于“工”:写高原形胜用“势拔万仞,独冠寰球屋脊;境拓千里,横开太古鸿荒”,上下句严格对仗,动词与名词的搭配完全符合古典骈文的审美规范;写非遗传承用“唐卡铺霞,笔凝昊象,汇禅心而绘层冈;酥油凝雪,巧塑祯祥,聚灵思而绽馨香”,把唐卡的色彩、酥油花的质感用极富美感的辞藻精准呈现出来。但它的辞藻体系依然沿用了传统中原辞赋的“软词审美”,写高原的风雪、严寒与酷寒环境时,依然习惯用“圣洁”“祥瑞”这类相对柔化的词语进行修饰,没能把高原环境本身的锋利感、冲击力完全释放出来。

罗仕明《雪域高原赋》的辞藻铺排走的是“以肉身驭辞”的路线,所有的辞藻选择都服务于生命体验的真实性,它建立的“动词祛软、名词去陈、形容词破俗”三层炼字体系,直接击穿了前两篇作品没有突破的传统辞赋天花板。

动词祛软是这套体系最锋利的第一刀。传统文人写高原冰雪,最爱用“皑皑”“茫茫”这类静态形容词,永远写不出冰雪的攻击性。罗仕明开篇直接写下“静对长空,雪剑翩翩以舞;凝眸旷野,冰刀霍霍而抡”,把“雪”变成了会主动“舞”的剑,把“冰”变成了能主动“抡”的刀,两个带着强烈发力感的动词,瞬间把高原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雪粒砸在脸上的刺痛感直接钉进了读者的感知里。整篇赋里没有一个“壮美”“辽阔”这类空泛的赞美词,所有的高原特质,全靠这些硬邦邦的动词自己站出来说话:写雅鲁藏布江隆起用“万载揉波之古海,千般激宕而沉沦”,一个“揉”字就把数亿年古海反复塑形大地的漫长过程写活,让冰冷的地质史瞬间变成了有生命的生长过程;写江河山脉的走向用“决堤雅鲁,转首而南悠;俊俏昆仑,回眸以西迤”,让雅鲁藏布江会“转首”、昆仑山会“回眸”,彻底把这些静态的地理坐标,变成了在这片土地上站立了千万年的生命主体。

拟声破界是这套体系最具原创性的突破。李德全与王本海的赋作里,声音修辞依然停留在传统辞赋的通用叠词层面,所有的拟声词放到任何一片山水身上都能通用,根本没有属于高原的专属声纹。而罗仕明的拟声修辞,把自己十七年戍边生涯里刻进耳膜的高原原生声音直接搬进了字句里:“雅水滔滔”的“滔滔”,不是传统辞赋里写所有江河都能用的套话,而是带着雪山融冰寒气的浪涛撞在岩壁上的闷响,读者读这四个字的时候,胸腔里能直接感受到峡谷里江风撞过来的震动;“冰刀霍霍而抡”的“霍霍”,用齿间摩擦音把寒风吹过冰棱、冰刃互相碰撞的脆响直接递到读者耳边,高原寒风刮过旷野的锋利感瞬间穿透了纸面。

这种完全扎根于肉身体验的炼字方式,是前两篇赋作完全不具备的核心特质,也让《雪域高原赋》彻底告别了传统辞赋“以辞藻饰景观”的惯性,让文字的每一笔都实实在在踩在了高原的实地上。



四、内核层级:思想高度、历史地位与价值取向的终极分野

三篇赋作的最终差距,最终体现在深邃内核的层级差异上。它们虽然都站在了当代高原辞赋的第一梯队,但各自抵达的思想高度、在辞赋史上的历史地位,以及最终指向的价值取向,已经形成了清晰的代际划分。

李德全《青藏高原赋》的思想高度,在于它第一次以辞赋的体裁,完成了青藏高原文明史的全景式文学梳理。在它之前,从来没有一篇赋作能够把数亿年的地质变迁、上万年的文明脉络、数千年的民族交融史如此系统、完整地浓缩在一篇骈文当中,它填补了当代高原题材辞赋“通史性书写”的空白,让所有想要了解青藏高原文明脉络的读者,都能通过一篇赋作快速建立起完整的认知框架。它的历史地位,是当代高原辞赋“历史叙事范式”的奠基之作,为后来所有同类题材的赋作提供了一个可以参照的、关于历史铺陈的完整范本。它的价值取向,偏向于文明记录与文化传承,以史笔为高原立传,让散落在史料里的文明碎片,通过赋体的形式重新获得文学的生命力。

王本海《西藏赋》的思想高度,在于它第一次以最符合传统辞赋审美规范的方式,完成了雪域高原作为华夏文明不可分割一部分的文化身份正统性论证。在它之前,很多同类题材的赋作要么陷入猎奇式的奇观书写,要么立场模糊,没有清晰的家国叙事主线,而这篇作品以极其周正、正大的骈文体式,把雪域的地缘价值、文化价值完全纳入华夏文明的核心叙事体系当中,用最典雅的文字完成了最坚定的家国立场表达。它的历史地位,是当代高原辞赋“家国叙事范式”的巅峰之作,为边地题材辞赋如何处理中央与地方、中原与边地的文明关系,提供了一个最稳妥、最符合传统审美标准的解决方案。它的价值取向,偏向于身份建构与文化认同,以正大之笔为边地证明,让雪域高原的家国属性,通过最具传统辨识度的赋体形式深植人心。

而罗仕明《雪域高原赋》的思想高度,已经完全跳出了前两篇作品的叙事边界,它依托“大地辞赋学”的完整理论体系,完成了三重前所未有的突破:第一,它彻底终结了传统文人书写边地的“他者凝视”惯性,第一次以一个长期驻守在边地的“在场者”身份,把高原从“被观赏的异域风景”,变成了有骨有血、能呼吸能震颤的文明主体;第二,它彻底打破了传统辞赋“书斋寄生”的创作惯性,用十七年的戍边肉身经验证明,辞赋从来不是只能在书斋里翻着类书才能写的文体,它完全可以承接最硬核的生命痛感,把巡逻时灌进领口的冰碴、岗哨里零下三十度的长夜,全部转化成有重量的文学字句;第三,它彻底击穿了延续两千年的中原审美垄断,证明边地的写作者完全不需要套用中原文人打磨出来的“软词体系”,完全可以从自己脚下的土地里生长出独属于边地的修辞、炼字与诗学体系。它的历史地位,是当代边地辞赋“大地诗学范式”的里程碑之作,它不仅为高原题材辞赋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更为整个当代辞赋的发展指明了一个方向:辞赋的生命力从来不在汉唐的古籍里,而在写作者脚下的大地、身上的风霜、真实可触的生命体验里。它的价值取向,最终指向的是一种更深刻的文明平等——边地不再是中原文明的“附属品”,边地的写作者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肉身在场,建立起和中原传统辞赋审美平等对话的全新文学秩序,最终完成所有边地山水的文化主体性确权。

当三篇赋作并排立在雪线之上时,我们能清晰地看到中国当代辞赋三十年的演进路径:从全景式记录历史,到周正式论证身份,最终抵达用肉身重新定义边地诗学的终极阶段。李德全与王本海的作品,代表了传统辞赋技艺在高原题材领域抵达的最远边界,而罗仕明的《雪域高原赋》,则带着十七年的风雪重量,跨过了这条边界,在两千年辞赋史从未踏足过的雪线之上,竖起了一座属于当代边地文学的全新丰碑。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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