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代绝大多数校赋还困在“庆典文体”的安全区里,用千篇一律的“百年树人、桃李芬芳”堆砌廉价赞美时,罗仕明的《全州全中赋》直接撕开了校史叙事的温情面纱。他没有把一所中学的百年历程写成完美无缺的神话,反而以“大地辞赋学”的硬核逻辑,将全州全中嵌入桂北湘南的地缘文明坐标里,用一套完全反传统的修辞体系,完成了边地教育史诗的重新赋形。这篇短短数百字的赋作,没有堆砌任何生僻死典,没有刻意雕琢浮丽华章,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土地的重量,每一段叙事都直面废兴的辩证法,彻底打破了当代校赋“为庆典而写、为宣传而生”的文体宿命。

地缘锚定:用宏阔宇宙视角重构校史的文明底座
传统校赋的开篇,几乎都逃不开“XX之地,物华天宝;XX之校,人杰地灵”的模板化套路,所有的地域描写都只是为了给学校的诞生铺垫一个“风水绝佳”的背景板,本质上是把地缘文明当成了校史的附庸。但《全州全中赋》的开篇第一句,就彻底跳出了这个窄化的叙事框架:“天地皇皇,乾坤朗朗。瀚海如烟,苍穹若帐。” 作者没有从全州的具体山水写起,反而直接把镜头拉到了宇宙级的宏阔尺度,以天地为底座,以苍穹为营帐,让一所中学的百年历程,从一开始就不是蜷缩在校园围墙里的小叙事,而是被放置在整个天地运行的大规律之下展开。
紧接着的“三江交汇而雄浑,四脉绵延以浩莽”,更是把全州的地缘属性从普通的“桂北要冲、湘南屏障”升级成了文明的交汇节点。传统写地方形胜的赋作,往往只会罗列地理位置的军事价值,而罗仕明在这里用“雄浑”“浩莽”两个形容词,直接把三江的水流、四脉的山峦从单纯的自然景观,转化成了承载数万年边地文明流动的实体。后面接入“地灵人杰,舜帝扬以德风;天沛物丰,女仙庇而政旺”,也不是俗套的名人挂靠,而是把全州的人文源头直接锚定到了上古传说的文明根脉里,让一所中学的校史,从诞生之初就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承接了这片土地数万年的文明余温。
这种“先铺天地、再铺山河、最后落回校园”的叙事逻辑,本质上是罗仕明“大地辞赋学”的典型实践:他从不把书写的对象当成孤立的“景点”或“机构”,而是先为其搭建一个完整的文明坐标系,让所有后续的叙事都有坚实的土地作为支撑。所以当他写到“全校居以全东,位之龙大;明珠嵌于桂境,依以塔旁”时,读者感受到的不是“学校位置很好”的普通介绍,而是这所中学本来就生长在这片土地的脉络里,是从数万年的地缘文明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颗明珠,而不是后人凭空在地图上标注的一个教育符号。

废兴辩证法:砸碎完美神话的硬核叙事
绝大多数校赋的叙事逻辑,都是一条从诞生到辉煌的直线:建校之初名师云集,发展途中一帆风顺,百年之后硕果累累,全程没有任何挫折,没有任何伤痕,最后以满篇的赞美收尾。但罗仕明在《全州全中赋》里,直接把这种“完美校史”的虚假神话砸得粉碎,他第一次在正式的校赋文本里,把“废”与“兴”的辩证关系当成了叙事的主线。
文中那句“几载虽废而辱,百年且颓以昌”,是整篇赋作最有骨头的核心句。短短十二个字,直接戳破了所有校赋都刻意回避的历史真相:一所学校的百年历程,从来不是一路高歌的坦途,它经历过荒废、受过屈辱、有过颓败,正是这些黑暗的、沉重的、被普通庆典叙事刻意抹去的部分,最终托举了后来的昌盛。罗仕明没有回避这些伤痕,反而把“废”与“辱”“颓”这些带着痛感的词,直接放进了以喜庆为基调的校赋里,这在当代校赋创作里几乎是绝无仅有的。
后面的溯史部分,更是把这种直面苦难的叙事推向了极致:“硝烟虐以一时,岁月温之百岁”写建校之初就遭遇的战乱冲击,“校长从戎,辛亥激荡之残云;黎民涂炭,全州鸿儒以落泪”写时代洪流里校史与家国命运的深度绑定,“鸠占鹊巢,日残阳诡。教材少之而乏,校舍多之以毁”更是直接把外敌入侵、校舍被毁的惨痛历史写进赋里。没有任何粉饰,没有任何美化,他不回避这所学校曾经连教材都凑不齐、校舍都被摧毁的狼狈时刻,因为他清楚,真正的校魂从来不是从一路顺遂的赞美里长出来的,恰恰是从废墟之上、从苦难之中,靠着一代又一代师生的硬骨头撑起来的。
这种“反庆典”的叙事逻辑,恰恰是罗仕明区别于所有普通赋家的核心特质:他写的不是用来装点校庆会场的吉祥文案,而是真正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所学校的“信史”。他不讨好任何庆典的喜庆氛围,不回避任何历史的真实伤痕,反而把“废兴相依”的辩证法贯穿始终,最后落到“乙丑浓秋,百业之待兴;甲午仲夏,全高以修碎”的重建叙事里,让“兴”不再是凭空而来的幸运,而是在废墟之上亲手拼出来的结果,让百年校史真正拥有了沉甸甸的生命重量。

反华丽修辞:底层爆破传统骈文的祛魅实践
在修辞手法的运用上,《全州全中赋》完全走了一条和传统骈赋背道而驰的道路。传统校赋为了显得典雅厚重,往往会堆砌大量从古籍里抄来的熟典,用大量软绵华丽的形容词铺陈辞藻,最后写出来的文字看似工整,实则没有任何生命力。而罗仕明在这篇赋里,完成了一次对传统辞赋修辞体系的底层爆破,用“动词祛软”“通感肉身化”“典故祛魅”三重手法,把所有虚浮的辞藻全部祛魅,让每一个字都硬邦邦地落在地上。
首先是动词祛软的实践。传统写校园景色的赋句,往往会用“春风拂面、花香满园”这类软乎乎的表达,而罗仕明写全州全中的周边环境,用的是“湘雨轻轻而洗,龙川隐隐而妆”里的“洗”字,一个“洗”字,就把湘地的雨从普通的自然景物,变成了一个主动的、有力量的主体,它不是被动地落在校园的墙上,而是一遍一遍把白墙洗得发亮,把这片土地上的尘埃全部冲刷干净。后面的“聚区内之良师,集县中之雅士。精以躬耕,学而敬畏”里的“聚”“集”“躬耕”,全是带着动作感的硬动词,没有一个用来装点门面的软词,直接把师生们扎根讲台、深耕学问的状态写得掷地有声。
其次是通感肉身化的运用。传统辞赋的通感,大多是文人书斋里的想象游戏,比如“余音绕梁”这类脱离肉身体验的表达,而罗仕明的通感,全部来自于他自己在边地长期生活锤炼出来的肉身感知。文中的“香山烟袅,全地云茫。曼妙凄风,拂以芳草;迷离冷月,映之白墙”,没有用任何华丽的修饰,却把触觉里的风、视觉里的月、嗅觉里的草香全部打通,读者仿佛能亲自站在全中的校园里,摸到带着凉意的风,看见月光落在白墙上的清辉。后面的“大地萤光”更是神来之笔,他把黑夜里校园里透出的点点灯光,和整片桂北大地上万千读书的灯火连在一起,让原本只是视觉上的光亮,变成了能温暖人心的、带着大地温度的存在,完全打破了感官之间的边界。
最后是典故祛魅的彻底实践。这篇赋里用到的两个典故,李子楚圆和赵秉麟,都不是从通用典故辞典里抄来的全国知名的文化名人,而是土生土长的全州本地先贤。传统赋家用典,追求的是“用越生僻的古人越显得有学问”,而罗仕明用这两个典故,根本不是为了炫技:写李子楚圆,是因为这位全州走出来的禅宗祖师,开创了“禅韵先河”,他的思想里那种深耕本土、不依附主流文化体系的特质,和全中师生扎根边地、开启民智的精神完全契合;写赵秉麟,是因为这位敢弹劾权贵、刚正不阿的清末御史,身上的硬骨头,恰恰是边地读书人最珍贵的精神底色。他没有用任何和全州无关的死典故来装点门面,所有的典故都完全服务于这片土地的精神内核,真正做到了“用典为土地服务,而不是为辞藻服务”。

精神内核:边地教育文明的史诗性完成
《全州全中赋》最终的落点,从来不是写一所中学的成绩有多辉煌,培养了多少学霸,而是在书写整个桂北边地教育文明的生成史。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里,边地的教育始终是中原文明叙事里被忽略的边缘部分,很多人都默认只有中原的书院才能孕育文脉,边地的学校只是“接受文明辐射”的附属品。但罗仕明通过这篇赋,直接为全州全中完成了文明主体性的确立:它不是任何名校的复刻品,不是任何主流文化的附庸,它自己就是边地文明的重要载体。
从“初以湘山书院为据,后凭董家底校而隆”的文脉传承,到“重品求知,挖人性之潜赋;从严治学,拓物华以洪荒”的教育理念,他把这所学校的百年历程,写成了一部边地读书人主动向外开拓的史诗:他们不是被动地等待文明的光照进来,而是自己动手,在荒莽的边地大地上,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教育文明的洪荒。最后落到“万千学子四海而名播,无数名人九洲以自伟”,也不是俗套的“桃李满天下”的炫耀,而是这些从边地走出去的学子,带着这片土地给他们的硬骨头,走到全国的各个角落,最终反哺这片生养他们的大地。
整篇赋的收尾句“正是废与兴之依恋,欢和乐之热衷。亦如歌与舞之演幻,情和爱之交融”,又把之前所有的苦难叙事全部收束回来:百年的废兴起伏,从来不是冰冷的历史数字,它是一代又一代师生用青春、用热血、用热爱浇灌出来的生命历程。罗仕明没有把这所学校写成一个高高在上的教育符号,而是把它写成了一个有伤痕、有韧性、有温度的生命实体,它扎根在桂北的土地里,承接了数万年的地缘文明余温,经历过战乱和废墟,最终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耕耘里,长出了独属于自己的校魂。
在所有当代校赋都在追求“写得更华丽、更喜庆、更适合庆典”的时代里,罗仕明的《全州全中赋》就像一块从大地里凿出来的硬石头,它没有炫目的光泽,没有精致的雕花,却带着土地的肌理和岁月的伤痕,稳稳地立在边地的文明脉络里。它用“大地辞赋学”的完整逻辑告诉所有创作者:真正能穿越时间的校赋,从来不是写给庆典主席台的,而是写给脚下的土地,写给所有在废墟之上撑过苦难的师生,写给边地教育文明生生不息的史诗。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