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铸字,雪线立魂:罗仕明《雪域高原赋》的修辞革命与边地诗学

郑富波
2026-09-12
来源:西南文学网

辞赋创作长期被困在三重惯性里走不出来:摹古派把复刻汉唐骈句、堆砌冷僻典故当成创作终点,写出来的作品像古籍摘抄的骈文包装版,半分当代人的生命温度都没有;文旅派彻底把辞赋异化为地方宣传工具,通篇只剩景点介绍与典故罗列,没有任何独立的思想表达空间;小我派则把辞赋窄化为个人闲情的宣泄载体,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占满全篇,完全丢了传统辞赋“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精神格局。当绝大多数赋家都在这三重困境里打转时,罗仕明带着十七年藏地戍边的风霜,把自己在高原上踩过的每一步雪印、吸过的每一口缺氧空气、见过的每一场卷着冰碴的狂风,全部砸进了《雪域高原赋》的字句里。这篇作品不是书斋里翻着地理志拼接出来的景观说明文,而是一套完整的、以肉身体验为核心的修辞系统——它用动词祛软、拟声破界、通感肉身化、典故祛魅四层修辞革命,彻底推翻了传统文人书写雪域的“他者凝视”,把边地从被观赏的异域风景,变成了有骨有血、能呼吸能震颤的文明主体。



动词祛软:把高原从“喻体”拉回“主体”

传统辞赋书写边地山水,最常见的病灶就是“以物为喻”:山河永远是承载作者哲思的背景板,景物本身的主体性被完全消解,所有的动词都带着士大夫的俯瞰姿态,轻飘飘落在景观表面,碰不到土地的肌理。罗仕明的修辞革命,第一步就是用“硬动词祛软”,把所有传统书写里的软态形容词替换成带着力量感、动作感的实义动词,让雪域高原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从被动的“被描写对象”,变成主动发力的生命主体。

开篇“静对长空,雪剑翩翩以舞;凝眸旷野,冰刀霍霍而抡”,是整套动词祛软体系最锋利的第一刀。传统文人写高原冰雪,最爱用的是“皑皑”“茫茫”这类静态形容词,最多添上“覆千里”这类平铺直叙的状态描写,永远写不出冰雪的攻击性。罗仕明直接把“雪”变成了会“舞”的剑,把“冰”变成了能“抡”的刀,两个主动发出动作的动词,瞬间把高原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雪粒砸在脸上的刺痛感直接钉进了读者的感知里。没有任何一句直接写“冷”,但读者已经能从“舞”和“抡”的发力姿态里,摸到高原冰雪带着刃的质感。

再看“万载揉波之古海,千般激宕而沉沦”,写青藏高原从远古古海隆起为世界屋脊的地质变迁,传统赋家多半会堆砌“混沌初开”“沧海桑田”这类烂俗典故,用一堆空泛的形容词把数亿年的地质运动写得轻飘飘毫无重量。罗仕明只用了“揉”这个动词,就把古海隆起的漫长过程写活了——不是地壳板块生硬的碰撞抬升,而是亿万年的海水反复揉动大地,把柔软的海床一点点揉成坚硬的世界屋脊,这个带着人手温度的动词,把冰冷的地质史瞬间变成了有生命的塑形过程,让高原的每一寸岩层都带上了生长的痕迹。

后续的“决堤雅鲁,转首而南悠;俊俏昆仑,回眸以西迤”更是把动词的主体性推到了极致。传统书写里的雅鲁藏布江永远是“向南流去”,昆仑山永远是“绵延万里”,都是被观察者标注的静态坐标。但在罗仕明的笔下,雅鲁藏布江会“转首”,昆仑山会“回眸”,两个完全属于人的动作,没有半点俗套的拟人感,反而写出了山脉江河本身就拥有的生命灵性——它们不是站在那里等文人观赏的风景,而是在这片土地上站了千万年的主人,转头之间,万里山河的脉络都跟着活了起来。整篇赋里没有一个“壮美”“辽阔”这类空泛的赞美词,所有的高原特质,全靠这些硬邦邦的动词自己站出来说话,彻底告别了传统辞赋“以辞藻饰景观”的惯性,让文字的每一笔都踩在高原的实地上。



拟声破界:用声纹复刻高原的原生节奏

绝大多数当代辞赋的声音修辞,都停留在“用叠词凑音韵”的表层:写流水就用“潺潺”,写风声就用“萧萧”,写钟声就用“袅袅”,全是从古典文本里抄来的通用拟声词,放到任何一片山水身上都能通用,根本没有属于这片土地的专属声纹。罗仕明在《雪域高原赋》里彻底打破了这个惯性,他的拟声修辞从来不是为了凑骈文的音韵节奏,而是把自己十七年戍边生涯里,刻进耳膜的高原原生声音直接搬进了字句里,让文字的声气节奏,完全贴合高原的呼吸节奏。

开篇第一组声音修辞,“雅水滔滔”里的“滔滔”,从来不是传统辞赋里写所有江河都能用的套话。罗仕明见过雅鲁藏布江从峡谷里奔涌而出的样子,他听过江水撞在岩壁上发出的闷响,那种带着雪山融冰寒气的浪涛声,和江南江河的潺潺流水声完全是两个质感。“滔滔”两个字的开口音,把江声的辽阔感直接铺展开来,读者读这四个字的时候,胸腔里能直接感受到峡谷里江风撞过来的震动。紧接着的“冰刀霍霍而抡”,“霍霍”两个字的齿间摩擦音,把寒风吹过冰棱、冰刃互相碰撞的脆响直接递到了读者耳边,没有任何多余修饰,高原寒风刮过旷野的锋利感瞬间就穿透了纸面。

最见功力的是“佛音袅袅”“猎动经幡以慰”两处声音的反差处理。写佛音用“袅袅”,却没有落入传统禅意书写的软绵套路,因为这个“袅袅”的底色是高原的罡风——寺庙的钟声不是在江南湿润的空气里软乎乎飘出来的,而是在稀薄的高原空气中,带着穿透力往人骨头里钻。紧接着写经幡,他没有用传统的“猎猎”,而是用“猎动”两个字,把经幡在狂风里反复抽打空气的声音写了出来。这两种声音叠在一起:一边是经幡被风拍打的脆响,一边是远处寺庙飘来的钟声,没有任何一句刻意渲染“神圣感”,但藏地日常的声音质感已经完完整整浮现在读者耳边。

到了后半段“飞歌也,天籁之音以婉”,他写藏地的山歌,没有用任何“高亢入云”这类俗套形容词,而是用“婉”字来收束。这是只有在高原生活过的人才能懂的细节:高原上的山歌不是直着嗓子往天上喊的硬邦邦的调子,而是顺着山风绕着山梁转,飘到你耳边的时候已经裹上了风的软度。这种对声音细节的精准捕捉,让整篇赋的声纹完全不可复制——你不可能用这套声音修辞去写江南园林,也不可能去写中原丘陵,每一个声音的落点,都精准对应着高原的海拔、空气密度、风的速度,这种拟声破界的写法,彻底把辞赋的声音从书斋的吟诵腔里解放了出来,让文字的节奏完全跟上了高原的原生脉搏。



通感肉身化:把抽象景观砸进生命体验

传统辞赋里的通感修辞,大多是文人书斋里的文字游戏:“暗香浮动月黄昏”这类写法,是把嗅觉的香转化成视觉的浮动,本质上还是为了营造审美意境,和写作者的肉身痛感没有任何关联。罗仕明的通感体系,是完全“肉身化”的——他把自己在高原上经历过的缺氧、冻伤、紫外线灼烧的所有真实生理体验,全部转化成了修辞的一部分,让读者读赋的时候,不是用眼睛“看”风景,而是用整个身体去“触摸”风景,把遥远的雪域景观,直接和读者的生命感知打通。

最经典的通感句子,是“缺氧逆光,高原红印之轻烙”。写高原红,传统文人最多写“面颊绯红”,把它当成一种带有异域美感的装饰。但罗仕明用了一个“烙”字,把视觉上的红色,转化成了皮肤上的灼烧感——高原上的紫外线像烧红的烙铁,轻轻往你脸上一按,就留下了消不掉的红印。这个通感完全来自他自己的戍边体验:在边防站巡逻的时候,顶着正午的太阳走两个小时,晚上回到营地,脸上的皮肤会火辣辣地疼,过几天就开始脱皮,那道红色印记根本不是什么“美感符号”,是高原在每一个守在这里的人身上,盖下的专属印章。没有在高原长期生活过的人,根本写不出这种带着皮肤痛感的句子。

紧接着的“缡缡隐隐之浮沙,缓缓徐徐之湿泪”,更是把通感的边界推到了极致。写高原上的浮沙,一般赋家只会写“黄沙漫漫”,但罗仕明把沙粒在风里缓慢飘动的视觉形态,和戍边战士想家时的眼泪质感打通了。在高原的旱季,风卷着细沙慢慢飘在空气里,那种缓慢的、连绵不绝的状态,和深夜里掉下来的眼泪一模一样——沙是凉的,泪也是凉的,沙飘在脸上的触感,和眼泪砸在手背上的触感慢慢重叠,把戍边人在旷野里独处时的孤独感,完全揉进了景物细节里,没有一句直接写“想家”,但那种沉在骨头里的思念,已经顺着沙粒的飘动渗进了读者的感知里。

还有“青稞酒则口口醇香,三盅佳醑斟满”,他没有用通感去刻意拔高酒的意境,反而把味觉的醇香,和高原上的生存温度打通了。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夜,巡逻回到营地,战友递过来一碗热的青稞酒,酒液滑过喉咙的辣意,瞬间把浑身的寒气都驱散了。这个“醇香”不是文人笔下酒的风味,是能暖透骨头的生命温度。整篇赋的通感体系,没有一个是书斋里想出来的文字花招,每一处通感的落点,都对应着他身体上某一处真实的记忆:是风吹在脸上的疼,是紫外线晒在皮肤上的烫,是青稞酒滑过喉咙的暖,这种“肉身在场”的通感,彻底打破了传统辞赋“感官分离”的书写惯性,让遥远的雪域风景,直接和读者的生命体验完成了共振。



典故祛魅:让历史从典籍里站回大地

当代辞赋界最泛滥的恶习,就是“为用典而用典”:写西藏就必须把文成公主、仓央嘉措、格萨尔王的典故挨个堆一遍,把典故当成装点门面的文化饰品,根本不管这些典故和当下的土地有没有真实的关联。罗仕明在《雪域高原赋》里的用典,走的是一条完全相反的“祛魅”路径:他不把典故当成高高在上的文化符号,而是把它们重新放回高原的土地上,让典故里的人,重新变回在这片土地上真实生活过的生命,让历史不再是典籍里的冰冷文字,而是和当下的风、当下的经幡、当下的青稞酒,完全融在一起。

写格萨尔王,他没有堆砌“史诗英雄”这类宏大叙事,只用了“格萨尔王之爱,扬以善扬”七个字。他没有去复述史诗里那些耳熟能详的征战故事,而是把格萨尔王的内核落回了“爱”与“善”——这个传说里的英雄,从来不是活在神话里的神像,而是藏地百姓世世代代口耳相传的、守护这片土地的亲人。他的善不是写在典籍里的道德准则,是顺着草原上的风,飘进每一顶帐篷里的温度。这种写法直接把被神化的史诗英雄,从神坛上拉了下来,重新站回了藏北的草原上。

写仓央嘉措,他只用了“仓央嘉措之情,见而不见”六个字,没有半句“世间安得双全法”的俗套引用。罗仕明没有把仓央嘉措当成一个只会写情诗的浪漫符号,他写的是藏地人人都懂的那种生命状态:你走在拉萨的八廓街上,风里飘着经幡的声响,你好像能触碰到他留下的痕迹,却永远抓不住他的身影。他的情从来不是书斋里文人臆想出来的男女情爱,是对这片雪域土地最厚重的眷恋,这种克制的用典,反而比大段堆砌诗句更有力量,让六世达赖的形象,重新变回了那个在高原上走过、哭过、爱过的鲜活的人。

后面的“玄奘取经以入印,文成远嫁而离唐”,更是完全跳出了传统中原中心的叙事惯性。他没有把文成公主写成“中原文明教化边地”的符号,也没有把玄奘写成“西天取经的圣僧”,他只是平静地写出了两个行走在高原上的背影:文成公主带着种子和工匠,翻过日月山走进雪域,她的脚印和今天朝圣者的脚印,踩在同一条路上;玄奘沿着高原的边缘走过,他看过的雪山,和今天我们抬头看见的是同一座。两个跨越千年的人物,没有被贴上任何标签,他们只是这片土地的过客,他们的故事早就融进了高原的风里,和玛尼堆的石头、转经筒的声响完全长在了一起。

罗仕明的典故祛魅,本质上是拒绝用中原文人的视角去定义边地的历史。所有的典故都不是用来炫耀学识的装饰品,它们本来就生长在这片土地上,是高原生命的一部分。这种写法彻底打破了传统辞赋“以中原典籍凝视边地”的惯性,让边地的历史自己站出来说话,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文化平视。



《雪域高原赋》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空泛的“赞美雪域”的套话,所有的重量都藏在每一个被反复打磨的字句里。它的修辞体系,不是书斋里琢磨出来的写作技巧,是十七年的戍边生涯,用高原的罡风、冰雪、紫外线一点点淬炼出来的。罗仕明没有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书写”西藏,他是把自己的骨头、自己的血,都融进了这片高原的土地里,才写出了这样一篇真正属于雪域的赋作。它彻底跳出了当代辞赋的三重困境,为边地辞赋的创作,竖起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标杆:真正有重量的文字,从来不是从典籍里抄出来的,是你用脚一步步走出来,用生命一点点熬出来的。这篇赋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躲在书斋里堆砌辞藻的“文学寄生虫”最有力的回应——辞赋的终极生命力,永远不在泛黄的古籍里,而在你脚下踩着的这片滚烫的大地上。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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