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里长出的雄关史诗:罗仕明《娄山关赋》逐段深度解码

肖卫国
2026-09-12
来源:西南文学网

在当代所以娄山关为主题的辞赋作品里,罗仕明的这篇《娄山关赋》是极少数完全跳开“诗词注脚+景点说明书”惯性框架的硬核文本。它没有把《忆秦娥·娄山关》当成唯一的创作锚点,也没有把辞藻铺排的重心放在摩崖石刻、景区步道这类当代文旅符号上,而是顺着娄山关岩壁的缝隙,一头扎进了数千年边地历史的肌理里,把兵戈烽烟、长征记忆、黔地人文和个人的生命体验完全揉进了每一句骈文的筋骨里。逐字逐句拆解这篇赋的文本肌理,我们才能看清:罗仕明是如何用不到一千字的赋文,完成了对娄山关三重生命维度的完整书写,最终让这座被符号化的雄关,重新长出带着泥土温度的鲜活血肉。



开篇段:以粗粝质感,打破所有书写惯性

【原段】雄关莽莽,漫道悠悠。枪林弹雨,远虑深谋。赏岚烟于耄顶,观峭壁以壑沟。娄山耸之万仞,赤水腾以千愁。西风卷而嘶烈,铁血喷而涌流。此乃出川之门户,入贵之咽喉。兵家必争之地,王者难舍之丘。雁叫长空,余音凄厉而婉;霜融大地,晓月影浑以柔。策马之声,哒哒哒以碎;冲锋之号,咽咽咽而休。时光以远,大地于酬。物似人非,感硝烟于逆耳;星移斗换,观战火以盈眸。万里江山,伟人手之轻点;千年社稷,毛父主以沉浮。《忆秦娥》之大作,千百载以难求。

这一段是整篇赋的“定魂之笔”,从第一个字开始,就彻底和所有同类题材的俗套书写划清了界限。

开篇“雄关莽莽,漫道悠悠”,没有用“巍峨壮丽”这类空洞的形容词来堆砌雄关的形态,只用两个叠词就写出了娄山关最本质的气质:“莽莽”写的不是视觉上的高大,而是群山莽苍、荒草漫山的粗粝野生感,直接把后世人为修建的观景台、诗词碑刻这些现代符号全部过滤掉,把读者直接拉回到雄关最本真的原始状态里;“悠悠”写的也不是道路的漫长,而是这条古驿道上叠了数千年的马蹄印、脚印、挑夫的汗滴,所有的历史记忆都沉淀在漫道的泥土里,时间在这里拉成了一条没有断点的长线。

紧接着的“枪林弹雨,远虑深谋”,没有用任何铺垫就直接把战争的痛感砸到读者面前,完全跳出了普通咏关赋“先铺风景,再提历史”的常规逻辑。随后的“赏岚烟于耄顶,观峭壁以壑沟”,这里的“耄顶”是娄山关当地山民对主峰点金山的本土称呼,罗仕明没有用官方地理资料里的标准地名,而是用了边地民间口口相传的名字,从细节上就确立了“在地者书写”的立场——他不是外来的观光客,他是熟悉这片土地所有隐秘细节的自己人。

“娄山耸之万仞,赤水腾以千愁”是这一段里最见功力的对仗:娄山是静的,它亿万年矗立在这里,用坚硬的岩层扛住了所有烽烟;赤水是动的,它裹挟着历史里所有的困顿、挣扎、生死转折,一路奔涌向东。一静一动之间,就把娄山关和赤水河畔的整个长征叙事完全连通,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就写出了那段历史的厚重分量。

最具颠覆性的是“策马之声,哒哒哒以碎;冲锋之号,咽咽咽而休”。古往今来的辞赋作品里,极少有人敢把拟声词直接放进严格的骈文对仗里,罗仕明偏要这么写:“哒哒哒”是马蹄踩在霜地上的声音,碎在山风里,和《忆秦娥·娄山关》里“马蹄声碎”的经典意象形成了跨时空的呼应;“咽咽咽”是军号声被山风撕碎、卡在战士冻得发僵的喉咙里的质感,它不是我们在影视剧里听到的嘹亮冲锋号,而是在寒夜里、在弹雨里,带着颤抖和沙哑的真实声响。这三个拟声词的使用,直接把文字的感官边界从视觉延伸到了听觉,让80多年前的霜晨战场,瞬间在读者耳边活了过来。

最后落笔到《忆秦娥》的千古名作,他没有用“雄文光昭日月”这类俗套的吹捧,而是用“千百载以难求”五个字轻轻带过,既表达了对经典的尊重,也没有把整篇赋变成伟人诗词的附庸——罗仕明从一开始就明确了自己的写作立场:我不是来给经典写注脚的,我要写的,是娄山关自己的生命史。



第二段:以肉身视角,重写战争的真实肌理

【原段】倘若攀之以高,必将伫之于顶。风口浪尖,峭崖崇岭。望苍山之俊,其志越坚;观浩海之宏,其心更静。救国救民,当钦当警。挽革命于危亡,批左倾以诟病。看国公,挥万马于泰然,集三军以号令。观赤子,洒热血于瞬间,抛头颅以绝境。炮枪之怒,虽震而不乱其心;山路之岖,且难也不耽其骋。血泪之漫流,尸身而冰硬。清以应清,醒而该醒。呈旷世之雄才,积千秋以彪炳。战术迂回,出奇制胜。若怀天下之苍生,必粉身于革命矣。

这一段完全践行了罗仕明“肉身在场”的创作伦理,他没有站在远处的历史高地去评判战争,而是把自己的双脚直接放到了点金山的山梁上,用攀登者的第一视角,重新拆解了娄山关大捷的精神内核。

开篇“倘若攀之以高,必将伫之于顶”,写的不是普通游客的观光打卡,而是当年红军战士冒着弹雨往点金山主峰冲锋的真实路径——娄山关战役最关键的胜负手,就是先拿下点金山制高点。“风口浪尖,峭崖崇岭”八个字,没有直接写战斗的惨烈,却把站在主峰之上,山风像刀刃一样刮过脸颊,脚下就是万丈悬崖的极致险境完全写透了。

随后的“望苍山之俊,其志越坚;观浩海之宏,其心更静”,是整篇赋里最有张力的精神转折:当你拼尽全力爬上雄关的最高处,脚下是翻滚的云海和连绵的苍山,此前所有的慌乱、焦虑、绝境里的迷茫,都会在这一刻沉淀下来。这两句写的不是观景的感受,而是遵义会议之后,中国革命终于摆脱了错误路线的束缚,重新找到正确方向之后,那种通透、坚定、从容的心境。

接下来的“挽革命于危亡,批左倾以诟病”,直接点出了娄山关大捷最核心的历史意义:它从来不是一场普通的战斗胜利,它是在长征队伍最迷茫、最疲惫、几乎走到绝境的时刻,硬生生打出来的一场“翻身仗”,用实打实的胜利,彻底把错误军事路线的影响从队伍里清除了出去。

“看国公,挥万马于泰然,集三军以号令”里的“国公”,不是封建语境里的爵位封号,是罗仕明用边地民间最朴素的尊称,来指代指挥这场战斗的革命领袖。他没有用“伟大统帅”这类官方化的宏大表述,而是用了“挥万马于泰然”这种带着烟火气的表达,写出了领袖在乱局里从容调度的定力,把高高在上的历史人物,拉成了边地百姓心里值得信赖的“主心骨”。

最有痛感的句子是“血泪之漫流,尸身而冰硬”,这是所有同类题材作品里几乎不敢直白书写的细节:霜晨的战场上,牺牲的战士的遗体横在冻土上,很快就被零下的气温冻得僵硬。罗仕明没有刻意回避战争的残酷,也没有用“英勇无畏”这类空泛的抒情去掩盖生命的重量,他用最直白的文字告诉读者:这场胜利不是从诗词里长出来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年轻人,用冻得僵硬的血肉之躯换来的。

最后以“若怀天下之苍生,必粉身于革命矣”收束,没有半句空洞的口号,直接点透了所有红军战士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最朴素动机:不是为了个人的功名利禄,是为了天下的普通百姓,能不再受战乱之苦,能过上安稳的日子。这种表达,完全跳出了悬浮的宏大叙事,让英雄的牺牲有了最扎实的情感落点。



第三段:以边地立场,重构历史的双向共振

【原段】娄关隐隐,赤地茫茫。汲东来之紫气,挥西去之残阳。叹夜莺之哭泣,悲军号之凄凉。腥风卷之血雨,生死关乎存亡。战事之惨烈,血溅以荣光。外来入侵,国土沦丧。操戈于同室,敌匪以猖狂。前有凶残围堵之虎豹,后有肆虐尾追之豺狼。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于是舞其棍,握其枪。抛家舍业,背境离乡。缺水而寻水,无粮以筹粮。是也,如能遇险而解危,此乃人间之正义;幸哉,倘若逢凶能化吉,必怀世道之天良。佛神如佑,天地必匡。华夏命运从此而折转,强盛征程至今以漫长。

这一段是整篇赋最具颠覆性的部分,罗仕明彻底跳出了“外来队伍征服边地天险”的单向叙事,第一次站在娄山关本土的边地视角,写出了长征和这片土地的双向滋养。

开篇“娄关隐隐,赤地茫茫”,用“赤地”两个字直接定义了这片土地的底色:它不是普通的青山绿水,它是被战火灼过、被烈士的鲜血浸透过的红色土地,每一粒泥土里都藏着滚烫的记忆。“汲东来之紫气,挥西去之残阳”是极具想象力的对仗:东来的紫气,是从遵义城方向飘过来的、新生的希望之光;西去的残阳,是落在战场上的、带着血色的落日,一明一暗之间,就把“绝境里生出希望”的历史转折感完全写了出来。

“前有凶残围堵之虎豹,后有肆虐尾追之豺狼”,直白点出了当时红军面临的绝境:前后都是敌人的重兵,中间横亘着娄山关的天险,没有任何退路。在这样的死局里,罗仕明没有把胜利的原因完全归结于人的主观意志,他写出了边地土地本身的力量:“缺水而寻水,无粮以筹粮”,这里的“寻水”“筹粮”,从来不是队伍自己就能完成的事,是娄山关脚下的山民们,悄悄把藏起来的粮食拿出来给战士们,把只有当地人才认得的隐秘水源指给他们,带着他们走那些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的山间小道。

这些边地百姓从来没有在正统的战史里留下名字,但罗仕明把他们的贡献写进了赋里:娄山关大捷的胜利,不只是红军战士英勇奋战的结果,也是这片边地土地上的普通人,用最朴素的正义感和天良,主动站出来护住了这支队伍。这就是他在文中写的“如能遇险而解危,此乃人间之正义;倘若逢凶能化吉,必怀世道之天良”——所谓的“天助”,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佛庇佑,是这片土地上世代生长的正义和善良,是边地人民的选择,最终托住了这支在绝境里前行的队伍。

最后一句“华夏命运从此而折转,强盛征程至今以漫长”,直接把80多年前的那场胜利,和我们当下的时代连通在了一起:娄山关的转折,不是历史的终点,它只是华夏民族走向强盛的漫长征程里,最关键的一个起点。直到今天,我们依然在这条“从头越”的路上往前走,从来没有停下脚步。



第四段:打通古今,让边地数千年的记忆归位

【原段】往事依稀,曾经可记。瀚史如追,流年以忆。况其北拒巴蜀,南窥黔桂。班固称之“不狼”属真,郑珍考以“大娄”不伪。夜郎之大何夸,贬黔之人纯鄙。缅娄怀梁,唐而命名其山;讨杨追李,明以伐战其地。徒观其国共之战争,群情而激沸。敌疲我追,敌盛我退。血幕以横飘,拼杀而无畏。成败如雨逝之飘零,死生若花嫣之静美。娄山扬旗以显其关,板桥饮马而彰其水。遍野之狼烟,容颜以憔悴。尸垒成堆,熟能无泪。

这一段是整篇赋的“历史纵深之笔”,罗仕明没有把娄山关的历史局限在1935年的那一场战斗里,而是顺着典籍的记载,把时间线拉到了数千年之前,给这座雄关补上了完整的文明脉络。

他直接引用了班固《汉书》里“不狼山”的记载,还有清代贵州大儒郑珍对“大娄山”地名的考据,用最硬核的本土史料证明:娄山关的文明史,早在长征之前的几千年就已经开始了。他没有跟着历代中原文人的腔调去嘲讽“夜郎自大”,反而直接指出那些被贬到黔地的中原文人,对这片边地充满了偏见,根本没有真正读懂娄山关的厚重。

随后他一路往下梳理历史:唐代的时候,为了纪念娄氏兄弟在这里守土护民,正式把这座山命名为大娄山;明代的时候,平播战役的烽火也在这里燃烧过。数千年里,这座雄关从来就没有脱离过战争和守护的主题。

“成败如雨逝之飘零,死生若花嫣之静美”是这一段里最有力量的句子:所有的王朝更迭、胜负纷争,最后都会像雨水一样从历史里流走,再也找不到痕迹,但那些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牺牲的生命,会像春天的映山红一样,年复一年在娄山关的山野里盛开,永远不会消失。

最后一句“遍野之狼烟,容颜以憔悴。尸垒成堆,熟能无泪”,没有任何刻意的拔高,只有最朴素的共情:数千年的烽烟反复灼烧着这片土地,一代代年轻人把生命留在了这里,只要你真正站在娄山关的土地上,摸到那些被炮火灼过的岩石,你不可能不为这些逝去的生命落泪。这种表达,彻底跳出了成王败寇的历史叙事逻辑,把最核心的落点,放回了对所有普通生命的尊重与悲悯里。



收尾段:面向当下,让雄关的精神活在日常里

【原段】嗟夫!英雄挥以热血,赤子葆之忠心。战火硝烟以烬,和平盛世以临。止戈为武,叠木为森。民安方能国泰,忆古才好谈今。振兴华夏,时代强音。战士戍边,枕戈而待旦;文人骚笔,作赋以抚琴。美哉!天赐地勤,人人如怀雅意,处处必吮甘霖。

这一段是整篇赋的精神落点,它没有把娄山关写成一个和日常隔绝的、高高在上的纪念碑,而是把这座雄关的精神,完全落到了我们当下的和平生活里。

“止戈为武”四个字,点透了所有战争最本质的意义:我们抛头颅洒热血,从来不是为了延续战争,恰恰是为了彻底消灭战争,换来子孙后代永远的和平与安稳。“叠木为森”是一个极其精妙的比喻:一棵树长不成森林,千千万万棵树站在一起,才能长出抵御风沙的林海;一个人的力量撑不起一个国家,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站在一起,才能撑起一个安稳强盛的华夏。

罗仕明没有把“传承红色精神”写成一句空洞的口号,他给出了最具体的当代落点:战士们在边疆枕戈待旦,守护着我们的和平;文人拿起笔,用文字把这些历史记忆记录下来,传给后来的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对英雄们的牺牲最好的告慰。

最后以“人人如怀雅意,处处必吮甘霖”收束,所有的烽火、硝烟、牺牲,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过上安稳、幸福、被甘霖滋润的日子。这才是娄山关精神最本真的内核:它不是刻在石碑上的标语,它是我们脚下的和平烟火,是每个普通人脸上的笑容,是这片被热血浸透的土地上,正在生长的所有美好日常。

通篇读完你会发现,这篇《娄山关赋》从来不是一篇写给过去的祭文,它是一座连通着数千年边地史、长征史诗和当下日常的活的桥梁。罗仕明用他“大地辞赋学”的完整逻辑,把娄山关从一个被反复复刻的符号标本,重新变回了一片有温度、有记忆、有烟火气的大地,让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能透过文字摸到岩层的质感,听到山风里叠着的层层脚步声。


(编辑:钟新闻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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