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体破局到文明重估:罗仕明辞赋思想体系的七层深度解码

王伟
2026-08-29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代辞赋创作的整体生态,长期深陷三重难以挣脱的结构性困境:一是“摹古派”的文体囚徒困境,创作者把复刻汉唐骈句、堆砌冷僻典故当成创作的终极目标,写出来的作品更像用骈文包装的古籍摘抄,完全没有当代人的生命温度;二是“文旅派”的工具化困境,辞赋彻底沦为地方景区的宣传文案,所有内容都围绕景点介绍、历史典故罗列展开,没有任何独立的思想表达空间;三是“小我派”的格局窄化困境,创作者把辞赋完全当成抒发个人闲情逸致的载体,通篇都是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完全丧失了传统辞赋“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精神格局。当绝大多数当代赋家都在这三重困境里打转时,罗仕明却带着二十余年戍边的风霜、十七年藏地生活的生命体验,以及扎根贵州边地数十年的文化深耕,走出了一条完全独立的创作道路。他的辞赋思想体系不是零散的观点碰撞,而是一套从创作伦理、历史哲学、文明观、生态认知到文体革新的完整闭环,每一篇作品都是这个体系的具象化实践。只有穿透文字的表层肌理,逐层解码这套思想体系的深层逻辑,我们才能真正读懂:为什么罗仕明的辞赋,能在浮躁的时代里拥有沉甸甸的分量,成为当代辞赋界不可绕过的独特存在。



一、创作本体论的彻底翻转:从“书斋寄生”到“肉身在场”的伦理革命

罗仕明对当代辞赋界最具颠覆性的贡献,首先是从创作的最底层逻辑上,推翻了延续两千多年的“书斋写作”传统,确立了“肉身在场”的硬核写作伦理。这不是普通意义上“创作者要多去采风”的经验之谈,而是一场针对整个当代文学“软骨病”的根本性伦理革命。

传统辞赋的创作逻辑,从汉代司马相如作《上林赋》开始,就带着与生俱来的“书斋基因”:司马相如穷尽天下奇珍异宝的名物罗列,靠的是皇家藏书与文人交游的见闻整合,他本人根本不可能走遍上林苑的每一寸土地;明代薛瑄作《黄河赋》,从巴颜喀拉山源头铺陈到东海入海口,空间跨度数千里,通篇却找不到一处属于个人肉身体验的鲜活细节。这类经典赋作的共同特质,是“以俯瞰视角写万物”:作者站在士大夫的精神高地,把天地山河、历史兴衰都当作承载个人哲思的“喻体”,景观本身的质感反而成了服务于义理的背景板。到了当代,不少辞赋创作者依然延续着这条路径:写黄河就从历代地理志里摘抄水文数据,写名山就从古人诗句里拼接意象,最终产出的作品更像一篇用骈文包装的“景点说明书”,读者读完只觉得辞藻华丽,却感受不到一丝属于创作者的真实呼吸。

罗仕明从根本上推翻了这个延续两千年的创作前提。他的所有赋作的第一块基石,永远是“我在场”——不是作为一个观光客的打卡式在场,而是作为一个在极端环境里长期生活、用全部感官与山河共生的人的深度在场。十七年的藏地戍边岁月,让他见过高原上能把帐篷连根拔起的飓风,见过冻土上在零下三十度依然不肯弯折的红柳,见过昆仑山口的落日把整片戈壁染成熔金的模样,这些体验是任何书斋里的想象都不可能生成的。写《壶口瀑布赋》时,他不是站在景区的观景台上远远眺望,而是走到了秦晋大峡谷的岸边,迎着穿堂而过的风,听见陕西岸畔飘来的秦腔顺着浪涛声传过来,感受到山西侧的雨丝带着吕梁山的凉意落在脸颊上,甚至凑近龙槽边缘,看见浪涛撞进崖壁缝隙里沉淀出的那一抹清冽雪水。所以他笔下的壶口,没有历代黄河赋里写滥了的“大禹治水”“百川归海”的宏大叙事,反而留下了“秦腔温婉而绵,晋雨冷清以退”这种独属于肉身体验的句子——没有真正站在那个风口的人,永远写不出这样的细节。

这种“触觉式写作”的伦理,在他的贵州本土题材创作中体现得更为极致。他写《素朴赋》,不是对着旅游宣传册罗列景点,而是亲自钻进黄家洞的坝子,摸过洞里堆放过粮食的石墙,走过姊妹桥被数百年脚步磨得光滑的桥板,在妲妃池的湖边坐过一个完整的黄昏,才敢写下“黄家洞宽敞如坝,姊妹桥矮高若虹”的句子——这些细节没有在任何公开资料里出现过,只有真正走到那里的人,才能把它们精准地钉进赋文的字句里。他写《诗宦人生周渔璜》,不是坐在贵阳的书房里翻《贵阳府志》,而是撑着黑雨伞在春夏之交的碎雨里一步步登上小龙山,去辨认当年私塾残存的青石基脚,去数崖边紫金树的年轮,去看“慧泉”石墙上斑驳的青苔痕迹,甚至去摸一摸1992年重建桐埜书屋时,老石匠留在石阶上的凿痕。这种把个人生命体验完全砸进文字里的写作方式,从根源上治愈了当代辞赋的“软骨病”,让每一句骈文都拥有了能砸进泥土里的重量。



二、历史哲学的范式革新:从“非黑即白”到“人性流动”的认知突围

罗仕明辞赋的思想深度,最集中地体现在《象祠赋》这篇作品里。很多人初读这篇赋作,只把它当成一篇边地古祠的常规咏史赋作,却没有意识到罗仕明在这千余字的辞章里,埋下了击穿中国传统主流叙事底层逻辑的思想炸弹,完成了一次对传统历史哲学的范式革新。

自《尚书》定下“象以傲为德”的基调之后,两千多年来,中国的儒家叙事体系给象打造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道德囚笼:他必须是天生的恶人,必须是“傲慢不孝、屡害兄长”的反面典型,他所有的行为都必须服务于“大舜以德化人”的圣人叙事,没有任何自我觉醒、自我救赎的可能性。后世的儒生们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人性灰度”都不肯留给象,仿佛只要承认这个曾经顽劣的人后来改过自新,整个儒家的道德评判体系就会轰然倒塌。唐代元和年间,柳宗元支持薛伯高在全国范围内拆毁所有象祠,背后的核心逻辑就是“以始论终”:你早年做过恶,哪怕后来改过自新,哪怕你护佑了一方百姓,也永远不配被民众祭祀,你的人生从起点就被定了性,往后所有的努力都无法抵消最初的过错。这套逻辑延续了上千年,变成了我们刻在骨子里的评判习惯:用原生家庭定义一个人的未来,用第一份工作的起点定义一个人的上限,用年轻时的一次错误定义整个人生的价值。

罗仕明的《象祠赋》,第一刀就直接砍向了这座矗立两千年的道德审判台。他没有像传统文人那样,站在道德制高点对象进行口诛笔伐,反而只用“相传”二字,就给所有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历史人物松了绑。他没有否定象早年的顽劣,却坚决拒绝用人生某一个阶段的行为,给整个人的一生下终极判决。最具颠覆性的细节,是赋文里写象后来“救族护民于水火,操兵策马以劲遒”,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护佑边地的百姓——这直接推翻了传统叙事里“恶人永远是恶人”的铁律,告诉我们人性从来不是一张写死的判决书,而是一条流动的河。

这份颠覆性的历史哲学,拥有极强的当代现实意义。它直接戳中了当下无数人的精神痛点:我们从小到大,都活在各种“非黑即白”的标签绑架里,一次考试失利就被贴上“差生”的烙印,一次职场失误就被打上“不靠谱”的标签,甚至年轻时一时冲动犯下的错,会被身边人反复提起,用一辈子的时间自我惩罚。《象祠赋》却告诉我们,你不需要为几年前说错的一句话反复内耗,不需要为年轻时的莽撞永远自我否定,更不需要活在“完美人设”的牢笼里。那些你以为洗不掉的“黑历史”,完全可以在往后的岁月里,转化成你理解他人、护佑他人的生命厚度。

赋中“唐人念象初之寡义,香堂尽毁;安君尊象后之功德,寺庙唯留”短短二十个字,更是把中原主流文化的“以始论终”,和水西边地文明的“以终论始”放在了天平的两端,让所有人清晰地看到两种评判体系的本质差异:唐人揪着象几千年前的过往不放,要把他从历史里彻底抹去;而水西的百姓不看他从前做过什么,只看他最终为这片土地、为这里的百姓付出了什么。这种“功绩本位”而非“出身本位”的历史观,是对固化阶层与偏见体系的有力反击,强调了个体通过后天努力重塑命运的可能性。王阳明被贬到龙场驿,没有被“罪臣”的身份钉死,反而在石棺里完成了龙场悟道;罗仕明带着二十余年的军旅阅历从西藏回到贵州,没有被“转业干部”的标签限制,反而在边地的山山水水里走出了一条当代辞赋的全新道路。《象祠赋》用象的故事告诉我们,从来没有什么“一错定终身”,你最终活成的样子,才是你生命真正的定义。



三、文明秩序的重新校准:从“中原依附”到“边地主体”的价值觉醒

在传统的中国文化叙事体系里,边地文化始终处于“被定义、被凝视、被边缘化”的依附地位:写贵州的山水,必须要套上“堪比江南”的评价才算美;写贵州的文人,必须要得到中原文坛的认可才算有才华;写贵州的风物,必须要贴上“中原文化分支”的标签才算有底蕴。这种延续了上千年的文化偏见,让很多边地出身的创作者,从一开始就丧失了文化主体性,写出来的文字永远在刻意迎合中原主流的审美标准,不敢直面脚下土地独有的文化特质,最终只能写出一堆没有灵魂的“仿制品”。

罗仕明的创作内核里,最有力量的部分,就是彻底打破了这种延续千年的“文化依附”,以一个边地创作者的身份,建立起完全独立的文化主体性。他写《黔灵公园赋》,没有像前人那样把黔灵山写成“贵阳的小桃源”,刻意去对标中原的名山胜景,而是直接点出它最独一无二的价值:它不是远在郊外的观光景区,是长在城市肌理里的生态心脏,是贵阳人下楼走十分钟就能抵达的栖息地。他写市民的日常:“笛箫鼓瑟、棋牌赋对、亢歌劲舞、荡舟美食”,等场景,“楼群隐于林隙,市声隔于松涛。”没有用任何“仙气”“禅意”的传统山水套话,反而用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气,定义了这座山独有的当代价值——这种“城在山中,山在城里”的空间格局,是任何一座中原名山都不可能拥有的,根本不需要用“堪比某某”的标签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他把一座城市公园的日常价值抬到了文化层面,宣告边地日常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文化瑰宝。

在《象祠赋》中,这种文明观的表达更为尖锐。从柳宗元到王阳明,历代写象祠的中原文人,始终没有跳出“中原中心”的叙事框架:他们默认中原的儒家礼法是文明的标尺,西南边地的苗彝民众是未被教化的“蛮夷”,当地百姓祭祀象,要么是出于“爱屋及乌”对舜的追慕,要么是被中原传来的圣人德行感化。在这套叙事里,边地民众的信仰从来不是独立的文明主体,只是中原主流思想的一个注脚。《象祠赋》彻底掀翻了这套延续千年的文明等级叙事。作者没有站在中原文人士大夫的立场上,居高临下地评判边地文化,反而把叙事的主动权完完全全交还给了水西大地的世代民众。在赋文的叙事里,水西百姓祭祀象,根本不是出于对中原圣人的被动追慕,而是基于自身世代生存体验的主动选择:他们亲眼见过象带着族人抵御外敌、开垦土地、护佑一方,所以才愿意为他立祠千年,这份信仰完全独立于中原的儒家礼法体系之外,不需要任何来自中原的“合法性认证”。这种书写,不仅是对象祠历史的还原,更是对“文明等级论”的彻底解构,肯定了边缘族群拥有独立的价值判断体系和精神信仰权利。

在《诗宦人生周渔璜》中,他更是颠覆了“走出蛮荒、融入主流”的单向叙事,提出周渔璜是带着贵州文化的底气“反向参与”中华文明核心建构:他编纂《康熙字典》时注入了边地视角,晚年辞官归乡后反哺家乡孕育西南文脉,证明了边地文化从来不是中原文明的附属品,而是其最具生命力的组成部分。这种“反向滋养”的文明观,极大地提升了边缘文化的历史地位,为所有非中心区域的创作者提供了坚实的精神支柱,让他们不必再带着文化自卑的心态去迎合主流审美,而是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自己脚下的土地上,书写属于本土的文明故事。



四、咏物传统的当代重生:从“千年俗套”到“意象破局”的审美再造

咏物是中国古典文学延续数千年的核心传统,无数文人墨客在同一个意象上反复书写,最终形成了高度固化的审美范式。写梅就必然要写“傲雪凌霜”,写柳就必然要写“离别伤情”,写黄河就必然要写“大禹治水”,这些经过千年沉淀的意象,早已变成了无需思考的文化共识,但也彻底丧失了继续生长的可能性。当代绝大多数咏物赋作,都只是在这些千年俗套里打转,把古人写过无数遍的意象重新用骈文拼接一遍,完全没有任何新的审美增量。

罗仕明的《红梅赋》,恰恰在这个被固化千年的咏物传统里,完成了一次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意象破局。这篇作品以红梅为核心意象,既承继了千年以来文人咏梅的精神脉络,又融入了作者二十余年从军生涯、十七载藏地岁月淬炼出的生命体悟,将寒梅凌霜的自然姿态与当代坚守者的精神品格融为一体,在短短百余字的篇幅里,铺展出兼具画面感、历史感与思想深度的全新审美空间。

赋作开篇便以“傲霜凌雪,朱萼鹤枝”八字落笔,直接抓住了红梅最核心的外在特质:它不是温室里的娇花,而是在霜雪之中挺立的生命,朱红色的花萼与如同鹤骨般清瘦劲挺的枝干形成鲜明视觉对比,刚与柔的张力在开篇便立了起来。紧接着的“遇飓风而不萎,集寒气以揉姿”两句,更是跳出了普通咏梅作品只写“傲雪”的常规视角,给红梅赋予了更坚韧的生命韧性。一般写梅的诗文,多聚焦于冬日霜雪的轻柔覆盖,而作者曾在藏地度过十七年的漫长岁月,见过高原上席卷旷野的飓风,见过在极寒中依然不肯弯折的植物,所以他笔下的红梅,是经历过飓风考验也绝不萎落的生命,是在层层寒气之中慢慢涵养出独特姿态的精灵。这份描摹不是来自书斋里的想象,而是来自作者在高原多年对坚韧生命的观察,让红梅的形象一下子脱离了柔弱的“观赏花”定位,拥有了如同戍边战士一般的强健筋骨。

赋中用典的功力更是堪称精妙,他自然地化用了宋代两位咏梅大家的诗句,把自己的创作接入了千年文人咏梅的精神脉络里,没有丝毫生硬堆砌的痕迹。“太洁而遭时妒,独醉且为众疑”一句,直接化用了南宋内丹理论家、诗人白玉蟾的《红梅》诗句。白玉蟾一生浪迹山海,不被世俗的规则所束缚,他的这句诗,写的是红梅因为太过洁净,反而遭到时人的嫉妒,因为独自在寒冬里绽放、不与百花同流,反而被众人猜疑。而罗仕明有二十年的从军生涯,十七年在藏地戍边,远离内地的繁华,在高原之上坚守自己的职责与文学理想,这份“不被常人理解的坚守”,恰恰与白玉蟾诗句里的红梅精神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共振。很多人难以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把最好的青春年华献给高寒的高原,为什么在浮躁的时代里,依然有人愿意沉下心来打磨文字、坚守纯粹的精神世界,这份“遭时妒”“为众疑”的孤独,恰恰是所有坚守理想者共同的生命体验。作者把这句古诗句自然融入赋中,一下子就给红梅的形象注入了千年以来所有坚守高洁品格者的精神共鸣,让这朵梅不再只是一朵花,而成了所有不随波逐流的独立人格的象征。这种对传统意象的当代性重述,为整个古典咏物文学的当代转化,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全新路径。



五、生态书写的文体突破:从“猎奇叙事”到“大地共生”的认知升维

当生态文学在当代逐渐成为一个独立的创作领域时,绝大多数书写西部荒漠的作品,都陷入了两种固化叙事维度:要么以猎奇的笔触渲染“死亡之海”的神秘恐怖,把罗布泊塑造成仅供探险者挑战的蛮荒符号;要么以冰冷的报告文学笔法罗列生态数据,将这片土地的消逝简化为一组组缺乏情感温度的统计数字。而传统辞赋这一古老文体,从汉代形成体系起,就始终与“宏大叙事”深度绑定,极少有作品敢于直面沉重的现实创伤,更鲜有创作者愿意将生态崩溃这样的冷峻议题,纳入辞赋的书写框架之中。

罗仕明的《罗布泊赋》,恰恰在这个被固化千年的文体传统中,撕开了一道全新的口子,完成了一次堪称革命性的文体转译与思想突破。这种洞察力首先体现在“非审美化”的物象选择上:传统辞赋的书写对象,大多是名山大川、园林胜景,所选取的意象也多是明月清风、奇花异草,自带天然的审美属性。而《罗布泊赋》的核心书写对象,却是一片被主流叙事贴上“生命禁区”标签的荒漠:狂风击沙的淤滩、魅影残霞的旷野、寸草不生的碱岸、黄沙怒吼的戈壁……这些在传统文学中几乎不会被作为核心审美对象的物象,第一次以全景式的姿态进入了辞赋的殿堂。罗仕明没有刻意美化这片荒原,也没有刻意渲染它的恐怖,而是以平等的笔触,将罗布泊的粗粝、苍凉、破碎,原原本本地铺展在读者面前。“断壁之城,凄清而壮伟;胡杨之叶,艳灿若流花”,这种将废墟的凄清与生命的绚烂并置的写法,彻底打破了传统辞赋的审美惯性,让辞赋第一次拥有了直面“非诗意”现实的勇气。

更具突破性的,是它在短短一篇不足千字的赋作中,构建起了三重时间维度的全景叙事,这在当代辞赋创作中几乎是绝无仅有的。第一重是地质时间维度:作者从“古湖诞于第四纪之初,三纪以晚”写起,将罗布泊从一片塔里木盆地的低洼洼地,经过千万年的水源汇聚,最终形成广袤巨湖的地质演化过程,浓缩在短短数句之中,让读者瞬间触摸到这片土地跨越数百万年的厚重肌理。第二重是文明时间维度:他顺着历史的脉络一路铺展,从张骞出使西域打通丝路的盛景,到楼兰、鄯善等绿洲城邦的兴起,再到这些古国最终在风沙中隐没的结局,把罗布泊作为欧亚大陆文明走廊的数千年历史,完整地呈现在读者眼前。第三重是当代时间维度:作者将笔触落到了距离我们最近的半个世纪,写新中国成立后西部大开发中塔里木河沿岸的大规模开垦,写罗布泊湖面的快速萎缩,写“军事禁区,爆第一颗核子之弹”的特殊历史印记,把这片土地在现代史上的特殊命运也纳入了叙事框架。三重时间相互交织,让这篇短短数百字的辞赋,拥有了堪比长篇史诗的叙事容量,读者顺着文字走下来,仿佛走完了罗布泊从沧海到桑田,从文明盛景到荒原死寂的千万年历程。

这种书写背后的思想洞察力,远远超越了普通生态文学“呼吁环保”的表层主题。罗仕明没有站在人类中心主义的立场上,把罗布泊的消逝简单归咎于“人类破坏自然”,而是以一种平等的视角,把这片土地本身当作一个有生命的主体来书写。他写车轮碾过盐壳的颠簸,正午地表温度超过七十度的灼烤,深夜里旷野中能清晰听见的风声,还有那些散落在戈壁深处的、被风沙半掩的旧车辙印——这些细节都来自他当年随车队穿越无人区的真实记忆,他没有把罗布泊写成一个抽象的“生态悲剧符号”,而是写出了它作为大地本身的质感。这种创作逻辑的转变,本质上是把辞赋的观察视角,从“士大夫的高空俯瞰”拉回了“普通人的双脚站立”,让古老的文体重新长出了介入现实的触角。它不再是文人案头把玩的雅物,而是变成了一部承载生态记忆、传递时代警示的精神载体。



六、文体革新的路径探索:从“全景铺陈”到“焦点提纯”的美学革命

汉唐大赋留给后世创作者的最深烙印,就是“全景式铺陈”的惯性:写一座城就要装下上下数千年的历史典故,写一条河就要覆盖从源头到入海的全部流程,仿佛篇幅不够宏大、典故不够密集,就称不上一篇合格的赋作。当代不少同题材的赋作依然深陷这个路径:写一篇《黄河赋》就要近三千字,从大禹治水写到小浪底水利工程,从沿黄九省的文明脉络写到当代生态治理成果,几乎把一篇赋写成了黄河文化的微型百科全书。这种写法的优势是内容厚重、信息密度高,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极其明显:当创作者试图用有限的文字装下“整个世界”的时候,最核心的、最能触动人心的“独特质感”,反而会被海量的信息彻底淹没。读者读完洋洋洒洒数千言,记住的只有一堆堆砌的史料,却找不到一个能真正留在记忆里的、属于这篇作品的专属意象。

罗仕明的“焦点式提纯的短制化革新理论”,恰恰为当代辞赋摆脱这种“信息过载”的审美疲劳,指明了一条全新的路径。他跳出汉唐大赋“全景式铺陈”的惯性,放弃动辄数千字的“文化百科全书”写法,把笔墨聚焦在单个点位的独特体验上,提纯出专属的、能留在读者记忆里的核心意象。这种做减法的艺术,使辞赋重新获得了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写《朱曜奎赋》,没有像常规人物赋那样流水账式地罗列传主的生平履历,仅用百余字,通过“文魁汇影,武曜开疆”精准概括其艺术创作与少数民族美术教育的双重身份,通过梳理家族代际传承、名师师承脉络,精准提炼出传主在少数民族美术教育领域的开创性贡献,让人物赋拥有了史诗般的厚重质感。他写《黔灵公园赋》,没有堆砌贵州所有的历史典故,反而把笔墨全部聚焦在贵阳人数十年晨练、踏青的市井烟火细节上,把几代普通市民的集体记忆天衣无缝融入辞赋格律,让古典文体接住了当代市民日常,首次为陪伴几代普通市民的城市公共公园立传,跳出了贵州辞赋只聚焦梵净山、娄山关等大IP的创作误区,为城市留存下鲜活的集体文化记忆。

在声律规范上,他严格遵循《词林正韵》的声律要求,同时完成典故去陈化、语言现代化转译,让古典辞赋既能保留文体美感,又能被当代普通读者顺畅读懂。他的赋作里几乎找不到生僻到需要翻查字典才能读懂的字词,所有的骈句都带着鲜活的当代质感,彻底打破了“辞赋是文人小众游戏”的刻板印象,让古典辞赋真正走进普通大众的日常文化生活。



七、平民叙事的范式转换:从“帝王中心”到“大地平民”的立场下移

两千多年来,辞赋这一文体的主流叙事范式,始终围绕帝王、文人士大夫展开。汉代的赋作是写给帝王看的,用来铺陈皇家苑囿的盛景、彰显帝国的宏大气象;后世的文人赋作,也大多是文人士大夫抒发个人仕途际遇、闲情逸致的载体,普通民众的生活、市井的烟火气,几乎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辞赋的核心书写视野。这种“帝王中心”“士大夫中心”的叙事惯性,延续了两千多年,直到当代依然是绝大多数辞赋创作者的默认立场。

罗仕明的创作,最具人文温度的思想突破,就是彻底改写了这种延续两千多年的创作惯性,把笔触真正伸向脚下的土地和世代生活的普通民众,完成了从“俯瞰万物”到“平视众生”的叙事转向。他不再以俯瞰视角写万物,转而以普通人双脚站立的平视视角,记录山河的真实质感与市井烟火。他写《罗布泊赋》,直面生态悲剧与普通垦荒者的命运;写《碎碎念赋》,容纳当代普通人的职场困境与精神迷茫;写《酒行万里赋》,关注酿酒工人数十年如一日的默默坚守。他证明辞赋完全可以承载环保议题、社会痛点与普通人的情绪,完成了“文体僵尸”向“当代记录者”的身份转型。

这种叙事立场的下移,不是简单地在赋作里加入几个“劳动人民”的标签,而是从根本上把普通民众当成了文化的主体。在《象祠赋》里,他把祭祀象的水西普通百姓,当成了历史的书写者与文明的评判者,而不是被动接受中原教化的“蛮夷”;在《黔灵公园赋》里,他把每天上山晨练的普通市民,当成了这座山真正的主人,而不是作为“游客”的旁观者;在《素朴赋》里,他把黄家洞的石墙、姊妹桥的桥板、妲妃池的黄昏这些属于当地村民的日常记忆,当成了比任何官方历史记载都更珍贵的文化财富。这种平民叙事的范式转换,让古老的辞赋文体第一次真正接上了大地的地气,拥有了属于普通民众的生命温度。

罗仕明的整套创作理论与作品实践,本质上是对当代辞赋界集体“软骨病”的系统性反叛:既没有陷入纯古典派“为古人写赋”的摹古误区,也没有落入地域文旅派“风物堆砌”的写作陷阱,最终走出了一条“为时代写赋”的全新路径。他的思想体系,不是书斋里思辨出来的抽象理论,而是用二十余年的军旅风霜、十七年的高原罡风、数十年的大地行走一点点淬炼出来的生命结晶。在这个人人都活在二手信息里、活在他人定义里的浮躁时代,这份“肉身在场”的写作伦理,这份敢于击穿千年固化叙事的思想锋芒,恰恰是当代文学最稀缺的精神养分。它告诉我们,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字,永远不是从典籍里抄出来的,而是用双脚一步步丈量出来的,是用生命一点点熬出来的——你把多少真实的生命体验砸进文字里,文字就会还给你多少穿越时间的重量。


(编辑:冯尧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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