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辞赋创作的版图中,罗仕明的《黄河壶口瀑布赋》与《朱曜奎赋》是两篇极具分量的作品。前者以秦晋峡谷间奔涌的金涛为书写对象,将黄河千万年沉淀的文明基因与民族精神熔铸进骈句的声律之中;后者以近七十年深耕中国美术大地的艺术大家朱曜奎为传主,用古典辞赋的铺陈笔法,为一位“大美术”践行者完成了跨越个人生命史、家族传承史与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史的精神立传。两篇作品看似书写对象一为自然山河、一为人文巨匠,却在精神脉络上形成了深度的同频共振:它们都以华夏大地的山河肌理为叙事基底,以传承千年的中国文脉为精神主线,以“以艺报国、以魂立心”为核心指向,最终完成了“山河—人—时代”三者精神脉络的贯通,为当代读者打开了一扇理解中国本土艺术精神与文明根脉的独特窗口。

一、山河叙事:从自然地理到精神载体的同构
汉赋的核心特质素来被概括为“铺张扬厉,体物写志”,这一传统在两篇赋作中得到了极为鲜明的体现。无论是书写壶口瀑布,还是为朱曜奎立传,作者都没有从孤立的“景点介绍”或“生平罗列”切入,而是不约而同地将书写对象放置在华夏大地的宏阔山河脉络之中,让自然景观与艺术人生在同一片山河的滋养下,形成精神层面的深度同构。
《黄河壶口瀑布赋》的开篇便跳出了常规写景作品“直接落笔于瀑布”的固化逻辑,以“日月争辉,乾坤竞媚。袖映穹霄,昌笼大地”起笔,将整个叙事的舞台拉升至天地宇宙的宏大维度。随后作者没有立刻描绘飞瀑的汹涌,反而先铺陈壶口周边的地域细节:“秦腔温婉而绵,晋雨冷清以退。紫陌揉以虬枝,平川绽其粉蕊。”秦地的唱腔顺着黄土高原的沟壑飘过河面,晋地的细雨带着凉意悄然隐入山涧,两岸乡间小路旁遒劲的老树枝条在风中舒展,平坦的原野上春日的花朵次第绽放。这段看似与瀑布无关的铺陈,恰恰点破了一个核心事实:壶口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自然奇观,它是黄土高原孕育出的生命奇迹,是秦晋两地数千年文化滋养出的精神坐标。随后引出的“金涛怒吼,飞瀑舞地卧之黄龙;浊浪排空,漏崖藏天然之雪水”,更是将黄河的奔涌姿态与中华民族“龙的传人”的文化隐喻巧妙结合,让壶口的浪涛从单纯的自然水流,瞬间成为承载文明记忆的精神载体。赋作中铺陈的壶口四时之景——春日冰棱迸溅如碎玉,夏日浊浪翻滚似蛟腾,秋雨裹挟黄叶随波而下,冬日冰帘映日晶莹剔透,本质上写的从来不是瀑布的不同样貌,而是黄河在千万年时光里,以不同姿态滋养华夏大地的完整生命历程。
这种“以山河起兴”的叙事逻辑,在《朱曜奎赋》中得到了几乎完美的呼应。为艺术家立传的常规路径,往往是从生卒年份、求学履历这类纪实信息切入,但《朱曜奎赋》开篇便以“远山月星闪亮,天地玄黄。文魁汇影,武曜开疆”定调,随后用近三分之一的篇幅铺陈华夏大地的标志性景观:“莽莽高原,观瀑喷于壶口;炎炎八桂,绘山水于漓江。三潭静而印月,版纳氤于夕阳。郑和醉之云海,小鸟腾于天堂。辽沈战役,天鹅竞翔。阳春三月,北国风光。”初读时很容易将这段文字误认为是无关人物的景物堆砌,但若对照朱曜奎的作品年表便会发现,这里提及的每一处景观、每一个意象,都是他近七十年创作生涯中反复打磨的核心母题:他笔下的壶口飞瀑,浪涛里藏着黄河文明的雄浑底色;他描摹的漓江烟雨,笔触里浸着江南山水的诗意;他画过的北国长城、版纳夕阳,每一幅画面都承载着中国人共同的文化记忆。朱曜奎从来不是西方美术体系中“面对风景写生”的画家,他笔下的山河从来不是客观的自然地貌复刻,而是把中华民族数千年的坚韧品格注入笔触之中的精神载体。《朱曜奎赋》用赋体特有的连串铺排,把散落在不同创作时期的作品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精神脉络,让读者在声律的流动中自然感知:朱曜奎一生画遍大江南北,本质上是用画笔为民族山河立传,而他笔下的每一寸山河,又反过来滋养着他的艺术生命,让他的作品始终扎根在华夏大地的深厚土壤里。
更值得玩味的是两篇赋作的细节互文:《朱曜奎赋》中特意将“壶口飞瀑”作为所有山河意象的第一个铺陈对象,这绝非偶然的文字巧合。朱曜奎一生多次赴壶口写生,黄河奔涌的浪涛不仅是他反复描摹的创作题材,更成了他艺术生命的精神镜像——他一辈子在艺术与教育的道路上奔涌向前,从未被外界的浮躁浪潮裹挟,这份执着恰如黄河穿越千里峡谷,始终朝着东海的方向一往无前。两篇赋作在这里形成了奇妙的闭环:壶口的黄河水滋养了朱曜奎的艺术灵魂,而朱曜奎的画笔又为黄河的精神赋予了更厚重的艺术表达,山河与人在文字与笔墨的交织中,完成了精神层面的双向奔赴。

二、文脉赓续:从千年传承到代际接力的精神纽带
辞赋这一文体,从汉代司马相如以来,便始终承担着“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文化功能。《黄河壶口瀑布赋》与《朱曜奎赋》都没有停留在表层的景物描摹或人物赞颂,而是以大量隐笔与用典,打通了跨越数千年的文脉脉络,让隐藏在文字背后的代际精神接力,成为贯穿两篇作品的核心纽带。
《黄河壶口瀑布赋》的叙事,从自然景观的描摹自然延伸向数千年的文明史脉络:“溯其鸿蒙初辟,周原未垦。洪流肆虐,息壤难遏滔天势;河伯为患,龙门长锁不羁魂。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应龙画地,遗留鳞甲导水径。”从远古时期的洪荒岁月,到大禹带领先民凿开龙门、驯服洪水的传说,黄河的故事从来不是单纯的自然史,而是中华民族的祖先与这片土地共生共长的文明史。随后赋作一路铺陈:周鼎沉沙的武王誓师之语,秦皇鞭石勒石的历史印记,汉武沉璧祈求河宁的典故,太白醉吟“奔流到海”的千古名篇,子美目睹乱世的忧民之叹,乃至近代烽烟里艄公摆渡送义军的往事,抗战岁月中大河咆哮壮征程的记忆。这些跨越数千年的典故串联起来,清晰地勾勒出一条从未断裂的精神脉络:黄河不仅用乳汁哺育了两岸的黎民,更用奔涌不息的浪涛,塑造了中华民族“愈挫愈勇、百折不挠”的精神品格。赋作里特意写到的“纤痕入石,含泪带血说艰辛”,更是把普通劳动者的奋斗痕迹刻进了文脉的肌理之中——所谓的黄河精神,从来不是书本里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代又一代纤夫、艄公、普通百姓,用血汗在崖壁上刻下的生存印记,是无数先辈在与黄河的共生中沉淀出的生命韧性。
这种“代际精神接力”的书写逻辑,在《朱曜奎赋》中得到了精准的呼应。朱曜奎的艺术人生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人奋斗史,而是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先驱们精神传承的重要一环。赋作没有直白地罗列家世履历,而是用“‘沧浪’‘清华’三杰之士杰为父尊,冠中为兄弟”短短十三个字,串联起两条影响深远的美术史线索:前者指向苏州美专的江南根脉,朱曜奎的父亲朱士杰与颜文樑、胡粹中并称“沧浪三杰”,三人在民国战乱中倾尽家产创办苏州美专,把西方的美术教育体系完整引入中国,甚至在抗战时期带着师生辗转流亡,始终没有中断教学,中国第一个动画专业便诞生于此,后来成为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人才根基,滋养出几代中国人的童年视觉记忆;后者指向新中国成立后清华美院的“大美术”探索脉络,朱曜奎与吴冠中等一批艺术家,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平台上,把包豪斯的现代设计理念本土化,掀起了影响一个时代的“大美术”运动。赋中“师承巨擘,授悲鸿、海粟之宏修,得凤眠、文樑之绝技”一句,更是藏着中国现代美术史的核心脉络:徐悲鸿强调写实救国,刘海粟主张中西融合,林风眠追求写意革新,颜文樑深耕美育落地,这四位中国现代美术的奠基人,恰好代表了四条不同的艺术探索方向。朱曜奎没有成为任何一位大师的复刻者,反而把四条路径的精华全部吸收,最终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他继承的从来不是几门绘画技艺,而是先辈们“以艺救国、以美育人”的初心——父辈们在战乱中倾尽家产办学的执着,最终转化为他后来三次创办艺术院系、把全部精力投入美育普及的人生选择。赋中那句“匠门之匠,蒙画界先驱之泽恩;大师之师,哺名扬天下之桃李”,精准地概括了他的历史位置:他是连接中国第一代美术拓荒者与当代美术创作者的关键枢纽,是把先辈的精神火种传递给三千余名美术学子的接力者。
两篇赋作在这里形成了深刻的精神互证:《黄河壶口瀑布赋》里写的是中华民族跨越数千年的文明传承,无数先辈在黄河岸边接力奋斗,才攒下了刻进民族基因里的精神韧性;《朱曜奎赋》里写的是中国现代美术领域近百年的代际接力,从沧浪亭边的苏州美专,到清华园里的“大美术”探索,几代美术人把“美育救国”的初心代代相传,才为新中国的美术事业打下了坚实的根基。无论是千万年的黄河文明脉络,还是近百年的美术教育传承,本质上都是同一种精神的延续:先辈们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到这片土地的建设之中,后来者接过他们手中的火种,继续向前奔跑,这种从未中断的代际接力,正是中华文明能够绵延至今的核心密码。

三、价值重估:对浮躁时代的精神反拨与初心回归
当下的文化语境中,我们时常面临着种种价值异化的困境:艺术评论界陷入“西方理论先行,本土经验后置”的路径依赖,无数写作者拿着外来的理论模板,把老一辈艺术家的人生强行塞进刻板的框架里批量生产评论;艺术圈被市场炒作的浪潮裹挟,很多创作者不再把艺术视为生命的修行,反而把作品当成追逐名利的工具;越来越多的人在快节奏的生活里逐渐遗忘了自己的文明根脉,把黄河这样的母亲河仅仅当成一个旅游打卡的景点,看不见浪涛里藏着的精神力量。而《黄河壶口瀑布赋》与《朱曜奎赋》这两篇作品,恰恰以最本土的文体、最真诚的书写,完成了对当下浮躁风气的尖锐反拨,为我们找回失落的精神初心提供了重要的参照。
《黄河壶口瀑布赋》没有把壶口塑造成一个供人消费的“网红景点”,反而在铺陈完所有的历史与风物之后,引出了极具力量的精神升华:“看激流撞石,粉身碎骨犹奋进;想巨浪淘沙,几多豪杰被湮灭。然禹迹长存,周鼎未绝。观壶口之奔腾,恍见夸父逐日、愚公移山、精卫填海;闻惊涛之澎湃,如听刑天舞钺、霍帅击匈、岳军饮血。”这段文字直接戳破了当下很多人对黄河的浅层认知:黄河的精神从来不是用来装点文化门面的符号,而是刻在我们民族骨子里的“愈挫愈勇、刚强难折”的生命韧性。赋作里写“昔者艄公搏浪,血汗染长河;今朝志士弄潮,丹心铸伟业”,本质上是在提醒当代人:我们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和平与繁荣,都不是凭空而来的,是无数先辈像搏浪的艄公一样,用血汗在浪涛里拼出来的。在这个很多人追求“短平快”成功的时代,壶口瀑布奔涌的浪涛恰恰是最生动的反面教材——它穿越千里峡谷,撞过无数礁石,从来没有停下向前的脚步,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继续奔涌,这种不投机、不取巧、一往无前的精神,正是当下很多人缺失的生命底色。
而《朱曜奎赋》的价值,更是直接对准了当下艺术圈的种种乱象。当主流艺术史书写陷入“选择性失明”的误区,把朱曜奎这样一辈子扎根美术教育、默默做普及工作的实践者挤到历史的边缘;当市场炒作把艺术家的身价和作品的拍卖价格绑定,无数创作者为了流量和金钱放弃了艺术初心,《朱曜奎赋》却用最朴素的文字,打捞起了被主流叙事刻意抹去的历史真相:朱曜奎一辈子没有追逐市场炒作,哪怕到了鲐背之年,一目失明依然坚持慢写创作,深耕少数民族美术教育,参与创办三所艺术院系,编写多部全国通用美术教材,培育出三千余名美术学子。他融合中西绘画技法创立的泼漆画流派,打破了传统漆画的工艺边界,把油画的肌理感、国画的写意性与漆艺的材质美融为一体,却从来没有用这些成就去为自己换取名利。赋作里那句“如若心存大美,必然爱献一生”,正是对他一生最精准的概括:他理解的“大美术”,从来不是少数精英在画室里把玩的小众艺术,而是能够走进课本、走进大众、走进少数民族地区,让更多普通人都能感知到美的力量的全民美育。在这个很多人把“艺术”当成谋取名利工具的时代,朱曜奎的人生恰恰给出了另一种答案:艺术的终极价值,从来不是个人的名利双收,而是用自己的一生,把美的火种传递给更多人,让整个民族的审美素养在代际传递中不断提升。

两篇赋作最终在精神内核上完成了完美的交汇:黄河奔涌千万年,从来没有停下滋养大地的脚步;朱曜奎耕耘艺坛近七十年,从来没有停下传递美育的脚步。他们所坚守的,都是同一种“不争”的初心——黄河从来不会和任何一条河流去比拼流量,只是默默奔涌向东,最终汇入大海;真正的大艺术家从来不会和任何人去比拼市场身价,只是默默耕耘创作与育人的田地,最终把精神的火种传递给一代又一代人。这种“以大美敬家国”的精神,正是两篇赋作跨越书写对象的差异,共同传递给当代读者的最珍贵的礼物。
当我们读完这两篇赋作,再回望华夏大地的山河,回望那些默默耕耘的前辈,便会突然明白:所谓的精神脉络从来不是书本里抽象的文字,它是壶口瀑布奔涌不息的浪涛,是朱曜奎笔下流淌的色彩,是一代又一代中国人接过先辈的接力棒,朝着心中的方向一往无前的脚步。这种从山河里生长出来、在文脉中传承下来的精神力量,永远不会被浮躁的时代浪潮淹没,它会像黄河的浪涛一样,永远奔涌,永远鲜活,永远支撑着我们这个民族在新的时代里继续向前
(编辑:吴洛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