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州地域文化的当代书写序列里,罗仕明的《诗宦人生周渔璜》是一部极具辨识度的人物传记作品。它没有停留在对周渔璜生平履历的简单梳理,也没有落入地方名人宣传的泛化叙事窠臼,而是以“诗宦”二字为核心锚点,穿透三百年的历史烟尘,精准触碰到了这位“黔中诗帅”被多数研究者忽略的深层生存逻辑。这份精准并非偶然的文字提炼,而是罗仕明扎根黔地文化土壤、踏遍周渔璜人生足迹、打通古今文人精神共鸣之后,完成的一次对历史人物深邃生存密码的解码。他跳出了传统“诗人”与“官员”二元割裂的评价框架,重新定义了周渔璜在康乾盛世的特殊位置:以诗心立世,以宦行济民,在庙堂的规则体系与文人的精神自留地之间,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西南边地文人的平衡之路。

一、行走式田野勘察:在残迹中打捞被正史遮蔽的生存细节
罗仕明对周渔璜的洞察,首先建立在“用脚步丈量历史现场”的田野实践之上。他没有仅仅从故纸堆里翻拣史料,而是撑着黑雨伞、背着相机,在春夏之交的碎雨里一步步登上黔陶骑龙村的小龙山,亲手触摸那些被岁月遗忘的文明残迹。正是这些不在官方正史记载里的细节,为他打开了理解周渔璜的第一扇窗口。
他看到了半山上私塾遗留的青石基脚,崖顶古庙的断垣残壁,看到两棵怀抱粗细的紫金树在山风里舒展劲枝,也看到周渔璜故居的断壁残垣上爬满青苔,墓前的石碑在荒草里字迹斑驳。这些景象让他意识到,周渔璜从来不是一个凭空诞生的“大清奇才”,他的根从一开始就深扎在这片略显粗粝却生机蓬勃的黔山土地里。他生长的骑龙村没有江南文脉的千年熏染,没有中原世家的世代积累,一个边地寒门子弟要从这里出发,走到紫禁城的翰林院,要跨越的绝不止是万水千山的地理距离,更是中原文化圈层对西南“荒蛮之地”的刻板偏见。
罗仕明在桐埜书屋的石阶上停留,在慧泉的清波边驻足,听当地老人讲“饮泉开慧”的传说,也清醒地认知到民间故事背后的真相:所谓“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天赋,本质上是一个边地少年为了改变命运付出的远超常人的苦读。那些在山屋里就着桐油盏度过的深夜,那些在黔地山路上往来拜谒吴中蕃、潘驯等前辈诗人的脚步,那些在乡试落第后依然埋首典籍的时光,共同构成了周渔璜最初的生存底色。罗仕明没有把这些细节处理成廉价的励志桥段,而是从中读出了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清醒:周渔璜从踏入仕途的第一天起,就比所有中原出身的官员更清楚自己的来路,也更清楚自己要在规则体系里守住什么、让渡什么。
正是这些在田野里打捞到的细节,让罗仕明避开了很多研究者的误区:不再把周渔璜的成功简单归因于天赋和机遇,而是看到他从黔地山野里带出来的生存韧性——他见过最朴素的民生百态,知道一粥一饭的来之不易,也明白边地子弟要在京城立足,既不能丢掉自己的文化根脉,也不能在复杂的官场倾轧里轻易折戟。这种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认知,为后来“诗宦”二字的提炼,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二、对康乾盛世文人困境的共情式穿透:在夹缝中找到平衡的生存智慧
罗仕明曾有二十年的从军生涯,其中十七年驻留西藏,在雪域高原的特殊环境里,他对“边缘人如何在核心体系里自处”有着远超普通文人的切身感悟。这份独特的人生体验,让他得以穿越三百年的时空,与身处京城文化核心圈的边地文人周渔璜形成强烈的精神共鸣,精准看穿了康乾盛世表面繁荣之下,汉族文人尤其是边地文人的真实生存困境。
康熙中期,战乱初平,文化复苏的表象之下,是清廷对文人思想的严密管控。一方面,朝廷开设博学鸿儒科,招揽天下文士修书撰史,营造出盛世文治的宽松氛围;另一方面,文字狱的阴影始终笼罩在文人头顶,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横祸。中原出身的文人尚且动辄得咎,来自贵州的周渔璜,处境更是微妙。他初入翰林院时,就曾被同僚当众嘲讽“贵州荒蛮之地,只懂读三字经”,这份来自文化核心圈的轻视,是他必须时刻面对的现实。
罗仕明敏锐地察觉到,周渔璜终其一生都没有选择当时文人常见的两条极端路径:既没有为了迎合官场彻底放弃诗心,沦为毫无个性的馆阁体御用文人;也没有为了坚守文人风骨刻意对抗体系,最终落得贬谪流放的下场。他在二者之间,走出了一条极具智慧的中间道路——用“诗”守住精神的独立自留地,用“宦”完成现实层面的济世抱负,让二者形成相互支撑的平衡,而非相互消耗的对立。
在官场上,他始终保持着极度的清醒和克制:出任浙江乡试正考官时,他唯才是举,选拔出方婺如这样与方苞齐名的江南才俊,却从不介入江南士大夫的派系纷争;提督顺天学政时,他严格恪守典制,为寒门子弟打开上升通道,却从不结交朝臣培植私人势力;作为日讲起居注官为康熙讲解经史时,他机敏应对、不卑不亢,用“老农摆手对绝对联”的巧思,既化解了他人对贵州文化的贬低,也没有显得恃才傲物触怒龙颜。他的宦海生涯,始终走在一条中正稳健的道路上,不攀附、不结党、不激进、不退缩,用扎实的政绩和谨慎的言行,在满汉官员交错的复杂朝堂里,为自己赢得了立足之地,连康熙帝都对他的才华和品行赞誉有加。
而在无人看见的精神世界里,他把所有的浪漫、锋芒和自由,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诗歌。他写《万佛寺大钟歌》,借明成祖靖难之役的历史遗迹抒发对王朝兴废的深沉感慨,瑰伟特出的笔力瞬间名震京华;他夜游西湖,跳出历代文人写西湖的陈词滥调,用“直把西湖比明月,湖心亭是广寒宫”的奇思,写出了千古流传的空灵佳句;他的咏史诗、体物诗,都避开了当时诗坛门户之见的束缚,上溯建安,下探东坡、元好问、高启的精髓,最终形成自己清奇俊朗的独特风格。这些诗歌里藏着的,是一个从未被官场磨平棱角的自由灵魂。
罗仕明自己也曾在远离故土的边疆,在纪律严明的体系里坚持文学创作,他太懂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感受:你不能让现实的规则完全吞噬你的精神,也不能让纯粹的理想主义彻底隔绝你与世界的连接。这种跨越时空的共情,让他一眼看穿了周渔璜最核心的生存密码——他从来不是“以诗求官”,也不是“因宦废诗”,而是让诗成为宦海浮沉里的精神锚点,让宦成为诗歌理想落地的现实桥梁,二者共生共存,才支撑他走完了堪称完美的一生。

三、“诗宦”二字的精准破局:重构周渔璜人生的价值坐标系
在罗仕明之前,学界对周渔璜的评价始终存在明显的偏科:谈他的文学成就,就把他定义为“清初黔中诗帅”,大谈他的诗歌艺术特色,却很少提及他的宦绩;谈他的历史贡献,就只说他参与编纂《康熙字典》、主考浙江乡试的履历,却把他的诗歌创作当成人生的点缀。这种二元割裂的评价方式,实际上消解了周渔璜人生最独特的价值,也让他的生存智慧被历史的尘埃完全掩盖。
罗仕明用“诗宦”二字完成了一次精准的破局,这两个字绝非“诗人+官员”的简单拼接,而是对周渔璜整个人生逻辑的高度凝练。“诗”是他的精神原点,是他从黔地山野里带出来的文化基因,是他在京城二十年始终没有被官场同化的核心支撑;“宦”是他的实践路径,是他把文人的济世理想转化为现实行动的载体,是他跳出书斋、真正惠及苍生的必经之路。二者合在一起,才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立体的、有血有肉的周渔璜。
在“诗宦”的坐标系里,我们能重新读懂他人生里很多此前被忽略的选择:他在官场上始终稳健谨慎,不追求高位弄权,不是因为天性圆滑,而是因为他知道,只有保住自己在体系里的位置,才能去做更多真正有益的事。他把京城的住宅捐为贵州会馆,让赴京的黔地子弟有落脚之处;他用自己的积蓄嘱托家人重修桐埜书屋,让家乡的寒门孩子有书可读;他出资修建宫詹桥,打通骑龙到青岩的山路,便利山乡百姓出行;他在家乡设立义仓,灾年开仓放粮救济父老。这些惠及桑梓的善举,如果他只是一个纯粹的诗人,没有在宦海生涯里积累的资源、人脉和话语权,根本不可能落地实现。
而反过来,正是因为有了诗歌构建的精神世界作为支撑,他的为官生涯才没有沦为世俗的钻营。他始终带着诗人的赤子之心看待民生,不会被官场的油滑习气彻底同化,始终保持着对底层民众的共情,始终记得自己从黔地山野走来的初心。罗仕明特别在作品里强调,周渔璜最珍贵的品质,是“一尘不染的诗心”和“一身浩然的正气”的统一,诗心让他不世俗,正气让他不软弱,二者共同塑造了一个完全不同于传统腐儒和俗吏的“诗宦”形象。
这个命题的深刻之处还在于,它跳出了传统“诗官”“文人官员”的泛化表述,精准贴合了周渔璜的边地文人身份。对于中原世家出身的文人来说,“诗”可能是家学熏陶的自然传承,“宦”可能是家族世代铺就的坦途;但对于周渔璜来说,“诗”是他对抗身份焦虑、确立文化主体性的武器,“宦”是他突破地域偏见、反哺故土的唯一路径。“诗宦”二字,精准戳中了这个西南边地文人最独特的生命内核。

四、跨时空的精神共鸣:当代写作者与古代先贤的双向照亮
罗仕明之所以能精准洞察周渔璜的生存密码,本质上是因为他自己的人生,也在某种程度上延续了周渔璜的“诗宦”精神脉络。他二十年军旅生涯,在雪域高原保家卫国,这是他的“宦”之实践;在艰苦的环境里始终坚持文学创作,出版诗词集,在各类报刊发表大量作品,把西藏的风土人情、军旅的热血情怀转化为动人的文字,这是他的“诗”之坚守。他自己本身就是当代语境下,在体制内坚守文学理想的践行者,这份相似的生命体验,让他和三百年前的周渔璜形成了强烈的跨时空精神共鸣。
当罗仕明站在骑龙村的山路上,看着和三百年前一样的黔山云雾,他看见的不只是一个古代名人的遗迹,更是一个和自己有着相似精神内核的前辈的人生轨迹。他没有用后世的上帝视角去苛责周渔璜没有成为反抗体系的斗士,也没有用世俗的成功标准去吹捧他的官位有多高,而是站在一个同样在“现实责任”和“精神理想”之间寻找平衡的写作者的角度,去理解他每一次选择背后的考量,去读懂他在夹缝里守住初心的不易。
这份共鸣也让《诗宦人生周渔璜》跳出了普通地方人物传记的局限,拥有了更普遍的精神价值。罗仕明从周渔璜的人生里提炼出来的“诗宦”智慧,不止适用于古代的封建官场,也适用于每一个在现实规则里坚守精神理想的当代人:你不必在“彻底妥协”和“彻底对抗”之间做非黑即白的选择,你完全可以用务实的行动去承担现实的责任,用纯粹的精神世界去守住自己的初心,让二者相互滋养,最终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宽阔道路。
在贵州地域文化的传承链条里,周渔璜是连接明代谢三秀和清代郑珍、莫友芝的关键枢纽,他的“诗宦”人生,为后世所有黔地文人树立了一个独特的精神范本。罗仕明用“诗宦”二字为他的人生命题,本质上也是完成了一次当代人与古代先贤的双向照亮:罗仕明用自己的生命体验,解开了周渔璜被尘封三百年的生存密码;而周渔璜的“诗宦”精神,也为当代的贵州文化创作者,提供了一份从边地走向核心、从坚守走向传播的珍贵精神参照。
当我们今天再重读周渔璜的诗歌,再回望他的一生,终于不再只看到一个“会写诗的官员”,而是看到一个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活出了生命平衡智慧的清醒智者。这份洞察,正是罗仕明留给贵州地域文化研究最独特的一份礼物。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