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五一劳动节,我都会情不自禁追忆我的母亲。
十二年前的这天深夜,春风略带寒意,被病痛折磨将近两年的母亲,终因难抵病魔的残酷,带着万般不舍,走完了她历经艰辛而又平凡的一生。流水夕阳千古恨,暮云枯树一天愁。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母亲是外公外婆的独生女,出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她的父亲是一个处事果断说一不二的人,两次经历过被国民党抓壮丁,但都机智地“逃脱”出来,原因是他看清了国民党军队走的不是拯救老百姓的正道,更看不惯他们的蛮横霸道独裁。她的母亲是一位在邻里有口皆碑的慈善人,常常用祖传的中草药方为方圆几公里百姓解除病痛,不收分文,只要求患者病愈后带三炷香和一份纸钱烧给药王菩萨就行。母亲在严父慈母的管教护佑下成长,正值青春妙龄的她,与大她将近一轮的父亲组建了家庭。

人民公社大集体时代,社员每天劳动必须听从生产队长“喊活路”:男劳力下田栽秧,女劳力上坡薅草。母亲自然是上坡薅草。母亲做事历来仔细认真,对每一株苞谷苗旁边的杂草做到斩草除根,透着泥土清香的苞谷地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这样一来,相对其他社员搞“猫盖屎”的偷工做法,进度自然就慢,在只注重过程而忽视效果的年代,母亲的仔细认真招徕只图早干完早收工社员嫌弃。“种庄稼捏着鼻子哄眼睛要不得,你哄它一阵子,它哄你一辈子。”母亲常用这句话回应责怪她活路慢的声音。母亲被单独划到一片苞谷地,薅草施肥让她独自完成。其他社员稀里哗啦很快完成任务,而母亲慢工出细活,推迟一两天完工属正常。庄稼的长势很快对比出来,母亲“包干”的那片苞谷青幽幽的,杆粗叶亮,“打翁堆”薅出来的杆细叶黄,秋天收成就不用说了。正是母亲诚实劳动的言传身教,使我们从小懂得仔细认真做事的意义,培养了我们从小就知道责任与担当是人生最亮的底色。
父亲的意外离世,使母亲突然遭受沉重打击,原本充满希望的那片天空瞬间崩塌。膝下五个子女,最大的才十二三岁,最小的两岁不到!母亲忍着巨大悲痛,专注地料理父亲的后事。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凌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一阵凄厉悲恸的哭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母亲跪在父亲的棺材旁,左手无力地搭在棺材上,见我们站在一旁,哭声立止,缓缓站起身,用一根香签让大我两岁的哥钻到棺材与地面的空间,把如豆大的油灯拨亮一些。失夫之痛,才过完三十六岁生日的母亲面容憔悴,本就娇小的身躯显得更加矮小。

家中失去顶梁柱,沉重的生活负担,母亲不得不让大姐以半劳力参加集体劳动挣工分养家糊口。集体分配的粮食只能维持半年左右,第二年青黄不接时,全家人眼巴巴盼望着土里的洋芋和小麦快点成熟。养鸡养鸭养猪成了母亲和大姐农活外的又一份主业,仍然难以维持一家生活。尽管如此困难,对上缴国家公余粮,母亲认真仔细筛选出籽粒饱满的粮食晒干脱粒后亲自送到。好在那时上学花不了什么钱,母亲按时将到龄的我们送到学校。人长饭量也在长,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娃的食量不输大人,母亲不得不忍痛让哥辍学,为家庭生计出力,而年纪尚小的我和弟弟们方得以每天继续行走在上学的路上。晚上,我们在昏黄的煤油灯下读书写字做作业,母亲在一旁为我们缝补衣服纳鞋底,我们的衣服全靠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裁剪下来的边角料和不能再穿的衣裤,就用浆糊贴成厚厚的布壳做成布鞋。哥哥穿的衣服延续给弟弟穿,磨破了用布补上,只要干净保暖就行,让我们感受到“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温暖和关怀。母亲教会我们如何节俭,用生动的寓言故事教育和警示我们,浪费粮食要被天打雷劈,饭碗吃不干净脸上会长麻子,珍惜粮食会有福报等等,让我们对粮食心存敬畏。

一天半夜,我被一阵阵拍打床枋的声音惊醒,母亲细声呼喊我的乳名,接着呼唤三魂七魄快回家来!拍打一下呼唤一次,就这样重复七次。第二天早上,母亲拿一颗煮熟的鸡蛋给我,说是吃了就好了。那段时间我正生病四肢无力,总是拽瞌打睡的,原因是我上山割猪草时,一条身上带有红色斑点有锄头把粗的大蛇“刷”地从我面前的草丛中窜出来,我吓得头皮发麻,扭身一口气跑回家,上气不接下气,周身打抖,感觉后背潮湿阴冷,真如平常人们所说的被吓得三魂少了二魂,母亲见状问明原因,“幸好你跑得快,这种蛇的毒性很大!”类似被突然吓到出现精神萎靡不振之症状,农村流传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治疗偏方,管不管用不说,试一试以求个安心和放心。又一次,我忍不住嘴馋,偷吃了刚出缸的嫩甜酒,不一会脸上手上身上出现红色斑块,这些斑块很快连成一片,全身紧绷绷的,特别怕冷。怕被“磕拽”(爆栗)强忍着不敢吱声,母亲发现我脸色通红,料到在我身上发生的情况,“讲了好多遍,开水冲过喝了才不会发瘅,你偏不听!”边说边把我衣裤扒光,让我平躺在门槛下,用一块吃的东西,屋里屋外逗得家养的看家狗跳进跳出,永远记得狗从我身上跳过去跳过来时,那股带着腥臊味的轻风在我脸上身上扫来扫去,扫了正面又扫背面,第二天一觉醒来,不知是真有效还是碰了巧,我身上的红色斑块竟然消失殆尽了。却由此见出了母亲的疼子深情。

守孝不知夜已深,思亲倍觉春意寒。鸡鸣三更,我仍然在为母亲一张一张1燃烧纸钱,向她捎去对她的思念与悲伤。母亲没有多大文化,只在新中国成立不久开办的扫盲班上个几天夜校,识文断字不多,但记忆力很好,一部《梁山伯与祝英台》唱词,从头唱到尾不间断,遇到生字就让我查字典。正因如此,母亲明白上学读书的意义,尽管生活负担沉重,母亲创造条件支持鼓励我坚持下去。当我拿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看得出母亲比我还要兴奋。工作后我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时不时接母来住一段时间,但她却象做客一样,住不了几天便要回去。母亲是一个勤劳成习惯的人,七八十岁的人了,还帮助我们打扫家庭卫生,主动收拾碗筷到厨房洗涮,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母亲说话总是轻言细语,常常以商量的口吻说出她的主张。母亲特别想她的孙辈们,时不时从兜里掏些小用钱悄悄塞给他们买零食。她曾许诺她唯一的孙女也就是我的女儿:考上大学奶奶有奖励!遗憾的是,在她的孙女即将进入考场时,她却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
子欲孝而亲不待!痛感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陪伴我的母亲太少,太少!

[作者简介]李文祥,笔名:晓理,男,汉族,高级政工师,贵州省清镇市作协会员,贵州省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有关报刊和网络平台。
(编辑:罗仕明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