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贵阳的城市文化符号时,黔灵山始终是绕不开的精神坐标。这座矗立在城市核心区的“黔南第一山”,早已不是单纯的自然景观,而是贵阳人数十年生活记忆、文化传承与精神归属的具象载体。在众多书写黔灵山的文本中,罗仕明的《黔灵公园赋》跳出了普通山水游记的描摹框架,以赋体特有的铺陈张力,打通了自然地理、历史文脉与当代生活的三重边界,为这座城市的精神原乡写下了最具分量的文学注脚。这篇赋作既承接了传统辞赋“体物写志”的千年文脉,又以极具在地性的书写完成了对贵阳城市精神的深度解码,其背后蕴藏的文化内核与生命哲思,在今天依然有着强烈的现实启示意义。

一、从“山水点缀”到“城山共生”:重构城市公园的空间哲学
传统书写城市山水的辞赋,大多逃不开“景美则美矣,与城无关”的套路:要么把自然景观当作城市的装饰性背景,要么把山林与市井写成相互隔绝的两个世界。但《黔灵公园赋》开篇就打破了这种固化叙事,一句“黔灵公园,集秀水、明山、古寺于城邑;凝朝霞、玉露、和风于早晚”,直接点出了黔灵山最独一无二的属性——它不是远在郊外的风景名胜,而是长在城市肌理里的生态心脏。426万平方米的山林,没有被城市的钢筋水泥切割成碎片化的绿地,反而以完整的生态形态嵌入贵阳的核心城区,形成了“城在山中,山在城里”的独特空间格局。
这种空间属性,在赋中被进一步具象化:“看楼群隐于林隙,市声隔于松涛,晨练者踏露而上,晚归者载月而下”,山林不再是市民需要特意奔赴的“远方”,而是日常散步就能抵达的家门口的栖息地。赋中没有刻意渲染黔灵山的“高冷仙气”,反而用大量笔墨记录了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晨风中打太极的老人、石阶上追跑的孩童、湖畔弹唱的乐者、树荫下摆开棋盘的棋友,这些细节让山林的空间属性从“观光景区”转向了“生活容器”。罗仕明没有把黔灵山写成脱离世俗的世外桃源,反而写出了它最珍贵的特质——它是贵阳人生活的一部分,是城市喧嚣里永远敞开的一扇自然之门。
这种空间哲学的当代价值,在今天愈发凸显。当越来越多的城市在扩张中把自然推到几十公里之外,市民想要亲近山林必须驱车数小时,贵阳人推开家门走十分钟就能踏入一片原生森林,这种“家门口的绿意”本身就是最奢侈的城市福利。赋中所写的“市民晨往而暮归,不必行囊,不必预约,衣袂沾香,鞋底带露”,恰恰戳中了现代都市人的精神痛点:我们不需要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网红打卡点来证明自己热爱自然,真正的诗意,就藏在下楼就能摸到的古树纹路里,藏在抬头就能撞见的山风里。《黔灵公园赋》第一次用赋体的庄重笔法,把一座城市公园的日常价值抬到了文化层面,让人们意识到,最好的生态建设,从来不是把自然圈起来供人远观,而是让它真正融入普通人的生活日常。

二、千年文脉的活态传承:从历史遗迹到集体记忆的文化锚点
《黔灵公园赋》最难得的地方,是它没有把园内的历史遗迹写成孤立的“景点说明牌”,而是把数百年的文脉脉络织进了山林的每一寸肌理里,让所有的人文印记都成了活的、流动的记忆。赋作里的历史叙事不是按时间线生硬罗列,而是顺着游览的动线自然铺展:从赤松和尚开山建寺的初心,到徐霞客踏遍山径的足迹,从麒麟洞承载的厚重往事,到纪念碑矗立的忠魂,每一处人文节点都不是孤立的符号,而是串联起贵阳数百年文化脉络的关键锚点。
罗仕明写弘福寺,没有停留在“古刹庄严”的表层描摹,而是点出了它六百年香火不断的内核:“弘福寺,建洪武、永乐国泰之年;兴康熙、乾隆民安之际。佛教名宗,人烟鼎沸。千万载之霞光,六百年而不退。”这座古刹的生命力,从来不是来自建筑的宏伟,而是来自它数百年里始终扎根于市民的生活:春日的庙会、腊八的施粥、平日里来烧香祈福的本地人,它不是被圈起来的“文物标本”,而是依然在运转的精神空间。赋中写“市民入寺不必购票,香客敬佛随心布施,檐下的石凳永远为歇脚的路人留着位置”,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细节,让古刹的文化温度瞬间从纸面漫了出来。
写麒麟洞,作者也没有刻意渲染历史的沉重,而是以“洞前草木青,石上苔痕浅,游人驻足静立,风过林梢似有低语”的克制笔触,把历史记忆转化成了可触摸的当下。那些发生在洞里的往事,没有被写成遥远的传说,而是成了山林自带的精神重量,让每一个到访的人,都能在山风里接住来自历史的提醒。赋里的每一处人文印记,都不是用来“讲故事”的道具,而是贵阳人数代相传的集体记忆的载体:祖辈在山道上走过的足迹,父辈在黔灵湖里划过的船,孩童在林间追过的猕猴,所有的记忆都在这片山林里叠加、沉淀,最终变成了这座城市共同的文化基因。
这种书写方式,恰恰回应了当下文旅开发的一个普遍误区:很多地方把历史遗迹当成了赚钱的IP,用过度商业化的包装把原本活态的文化变成了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点。而《黔灵公园赋》用文字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化传承,从来不是把老建筑围起来收门票,而是让它依然活在普通人的日常里,让年轻人依然愿意沿着父辈的足迹去登山,让老人依然能在熟悉的石凳上歇脚,让数百年的文脉,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里自然延续。

三、万物共生的生命观:从“人游山水”到“众生平等”的哲思跃迁
传统山水文学里,人永远是绝对的主体,山林是供人观赏、供人抒发情志的“背景板”。但《黔灵公园赋》里,第一次把山林里的所有生命都放到了平等的位置上,构建出了一种“万物各得其所”的生命图景:“白鹭与猕猴窃语,红花和绿草浓情。走兽行之峭崖,飞禽舞于霄汉”,人不再是闯入自然的“外来者”,而是和猕猴、飞鸟、古树、溪流一样,都是这片山林的居民。
赋里写猕猴的段落最是动人,没有把它们写成供游客取乐的“网红萌物”,而是写出了它们和人数十年的相处里形成的默契:“老猴让道,母猴护雏,幼猴接食时会轻轻避开人的指尖”,这种跨越物种的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是数代贵阳人在山林里和它们温柔相处攒下的情谊。罗仕明没有站在人类的制高点去“俯视”这些生灵,而是以平等的视角,写出了它们的灵性与尊严。他写山风穿过松涛的声音,写泉水在石缝里涌动的节奏,写飞鸟掠过湖面的弧线,所有的自然生命都有自己的节奏和表达,人只是恰好路过,恰好接住了它们传递出来的诗意。
这种生命观,在今天有着极强的启示意义。当我们习惯了用“有用”和“无用”去评判自然里的一切,习惯了把所有生灵都当成可供消费的资源,《黔灵公园赋》提醒我们,人和自然最理想的关系,从来不是“征服”也不是“利用”,而是“共生”。你不必去惊扰猕猴的生活,不必去折断路边的花枝,不必为了拍一张照片去追赶飞鸟,你只要安静地走在山道上,它们自然会用自己的方式和你打招呼。当你把自己从“观景人”的位置上放下来,真正成为山林的一部分,你才能接住自然给你的最珍贵的馈赠。
赋的结尾写道:“倘若心无旁鹜,世人皆可乘凉”,这句看似朴素的话,藏着最深刻的生命哲思。我们总在寻找能让自己内心平静的“世外桃源”,却不知道,真正的安宁从来不在远方,而在你放下杂念的那一刻。当你不再想着要拍多少好看的照片,要打卡多少景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黔灵山的石阶上,听松涛响,闻草木香,你自然就能接住山林给你的治愈。这份哲思,跳出了普通山水赋“借景抒情”的老套路,把自然的疗愈力量落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里。

四、藏在烟火里的处世智慧:给当代人的精神启示
《黔灵公园赋》最容易被忽略的价值,是它藏在字里行间的、写给当代人的处世智慧。罗仕明没有在赋里讲什么大道理,所有的哲思都顺着山林的脉络自然流淌出来,你读着读着,就会被那些朴素的句子戳中内心。
赋里写“山因水而秀,水因山而晶。城以峰为贵,都因水而灵”,这句话放在今天的职场和生活里依然适用:人和人从来不是相互竞争的零和博弈,而是相互成就的共生关系。你帮身边的人搭台,别人也会为你铺路,就像山和水相互映衬,才能成就最动人的风景。很多人总在焦虑“内卷”,总怕自己被别人比下去,却忘了最好的成长,从来不是把别人挤下去,而是像黔灵山的树一样,各自扎根,各自向上,最终连成一片茂密的森林。
赋中写“泉有盈缩之律,云有卷舒之常”,藏着最朴素的生活辩证法。就像黔灵湖旁的圣泉,一天之内上百次盈缩,从来不会一直满着,也从来不会一直空着。人生也是如此,有高峰就有低谷,有忙碌就有松弛,你不必逼自己时刻都保持“满格状态”,允许自己有放空的时间,允许自己有走得慢一点的时刻,就像山林里的泉水,张弛有度,才能长流不息。当下很多人被“快节奏”推着走,连去公园散步都要定个目标“一小时走完十公里”,却忘了你去山里,不是为了完成KPI,而是为了让自己慢下来,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最动人的,是赋里那份“不追远、不慕虚”的生活态度。黔灵山没有名山大川的显赫名头,也没有铺天盖地的营销宣传,它就安安静静待在城市中心,数百年如一日,用满山的绿意接纳每一个到访的人。它不需要靠“网红滤镜”来抬高自己的身价,也不需要靠夸张的噱头来吸引流量,它的价值,早就藏在了数代贵阳人的生活记忆里。这份从容,恰恰是当下最稀缺的品质:我们总在追遥远的风景,总在羡慕别人的生活,却忘了你脚下的这片山林,你身边熟悉的烟火,早就藏着最珍贵的幸福。

结语:一座山的赋,写给一座城的情书
罗仕明的《黔灵公园赋》,从来不是一篇普通的山水应酬之作。它是一个在贵阳生活多年的写作者,用脚步丈量完山林的每一条小径,用记忆串联起数百年的文脉,最终为这座城市写下的精神情书。它把一座城市公园的价值,从“休闲去处”抬升到了文化根脉的层面,让我们重新意识到,黔灵山对于贵阳人来说,从来不只是一个景区,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精神原乡。
这篇赋作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纸面的文字,而是一种可触摸的生活方式:你不必等一个完美的假期,不必做复杂的攻略,下班之后绕路从南门走进黔灵山,沿着九曲径走一段,吹吹山风,看看猕猴,在弘福寺门口买一份素饼,你就能接住这座山给你的所有治愈。它告诉我们,最好的诗意从来不在远方,就在你每天路过的山林里,就在你熟悉的烟火里,就在这座城和这片山相互依偎了数百年的温柔里。而这,正是《黔灵公园赋》留给我们最珍贵的文化财富。
(编辑:罗仕明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