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灵水韵筑城魂 一赋千年见匠心——罗仕明《黔灵公园赋》深度赏析

林枫
2026-08-04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我们谈论一座城市的文化标识时,往往会先想起那些矗立千年的地标建筑,那些口耳相传的历史传说,却常常忽略了藏在城市烟火深处、与市民日常共生的公共空间。对于贵阳人而言,黔灵山公园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城市公园”,它是几代贵阳人晨练、泛舟、礼佛、踏青的集体记忆载体,是避暑之都镶嵌在主城核心的一块“绿翡翠”,更是贵州高原文脉绵延千年的一个微观缩影。罗仕明的《黔灵公园赋》,没有把笔触停留在普通游记式的景物罗列,也没有落入文旅宣传式的浮夸辞藻堆砌,而是以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土作家视角,把黔灵山的山形水脉、六百年的梵音香火、近现代的红色记忆与当代市民的烟火日常完全熔于一炉,用一篇依《词林正韵》铺陈开来的辞赋,为这座陪伴了贵阳人数十年的城市公园,写下了一篇足以传之后世的文学注脚。



一、破局:跳出公园赋的写作惯性,以城为锚定根脉

古往今来,以“公园”为主题的辞赋作品不在少数,这类题材最容易陷入的写作误区,便是把作品写成景物说明书:从入口写到亭台,从湖光写到山林,辞藻华丽却没有灵魂,读完之后读者只知道这里有山有水,却读不出这片土地独有的精神气质。很多写黔灵山的文字,要么把它当成弘福寺的附属背景,要么把它当成猕猴的“后花园”,始终没有找到这个空间最核心的身份坐标。而罗仕明的《黔灵公园赋》,开篇第一句便跳出了这个固化套路:“欲旅公园大省兮,必登罗岭之巅;如游避暑之都兮,应绕灵湖之畔。”这两句起笔便把黔灵山公园从一个“城市休闲景点”的定位,直接拉升到了贵州“公园省”建设的文化地标高度,把它和贵阳“避暑之都”的城市身份完全绑定,从一开始就给整篇赋文锚定了独一无二的地域根脉。

这种“以城为锚”的写作思路,贯穿了整篇赋文的始终。作者没有把黔灵山当成一个孤立的景区来写,而是反复强调它与城市的共生关系:“黔灵公园,集秀水、明山、古寺于城邑;凝朝霞、玉露、和风于早晚。”山在城中,城在山里,这是贵阳最独特的城市气质,也是黔灵山区别于国内其他所有名山公园的核心特质。很多外地游客来到贵阳会惊讶,为什么一座海拔不低的森林公园,山门就开在城市的主干道边上,出了枣山路的闹市烟火,拐几步就能钻进参天古木的浓荫里,这种“城与山无缝衔接”的体验,在全国省会城市里都极为罕见。罗仕明精准抓住了这一点,他在赋中写下“占山为府,圈地为城。聚高原之瑞紫,藏旷野以云蒸”,短短十六个字,就把贵阳这座“山中之城”的地理肌理写得通透:城市没有把山排挤到远郊,山也没有把城市隔绝在外,千百年来人与山在这里共生共长,高原的瑞气紫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漫进了城市的街巷烟火里。

这种破局,还体现在作者对“小空间承载大历史”的精准把控上。黔灵山的主峰大罗岭,海拔不过一千多米,放在贵州万峰林立的高原版图里,算不上什么“雄山峻岭”,但罗仕明没有刻意去夸大它的海拔高度,没有用“横绝云天”这类泛化的辞赋套话去虚张声势,反而坦然写下“黔灵山,生于边鄙荆蛮之夷,隐以苦寒雾雨之地”,不回避它地处西南边地的出身,不刻意给它套上“名山大川”的光环,恰恰是这种坦诚,让黔灵山的形象瞬间变得真实可亲。正是这片曾经被视为“边鄙荆蛮”的土地,后来长出了最繁茂的森林,滋养了最从容的城市生活,这种从苦寒里生长出来的生机,恰恰是贵州高原最动人的精神底色。



二、织脉:三重时空交织,让一草一木都载着历史温度

一篇优秀的地方辞赋,从来不是写“眼前之景”,而是写“景背后的时间”。罗仕明的《黔灵公园赋》最见功力的地方,便是他用细密的笔触,把黔灵山跨越数百年的自然史、人文史、当代生活史完全编织在了一起,让读者顺着他的文字走一遍,就像沿着九曲径的石阶,走完了这座山的千年时光。

第一重是自然时空的脉络。作者写黔灵山的山水,从来不是孤立地写某一棵树、某一潭水,而是写出了山水之间的互动关系:“矧夫山因水而秀,水因山而晶。城以峰为贵,都因水而灵。群山俊俏,逝水游凌。”山是水的骨架,水是山的血脉,峰是城的脊梁,水是城的灵气,四者之间的共生逻辑,被他梳理得清清楚楚。他写关刀岩,不只是写一块形状奇特的巨石,而是写石边“绿竹葱笼,苍松竟翠”的生机;写漏勺泉,不只是写一个一天盈缩百余次的奇特泉眼,而是写它“石罅而出,深盈浅缩”的灵动,这处明代就位列“贵阳八景”的圣泉,流淌了数百年,泉水的涨落里藏着的是高原独有的水文密码,也藏着贵阳人数百年间闲看泉涌泉缩的慢生活意趣。就连林间的猕猴、水面的白鹭,他都写得充满了人情味:“白鹭与猕猴窃语,红花和绿草浓情”,没有把动物当成“观赏对象”,而是把它们当成了这座山的“原住民”,和人类一起共享这片山林的晨昏。

第二重是人文时空的脉络。罗仕明本身有着二十年的从军经历,在西藏工作过十七年,见过无数名刹古寺,所以他写弘福寺,没有停留在普通游客“烧香祈福”的表层体验,而是直接点出了这座古寺的文化分量:“弘福寺,建洪武、永乐国泰之年;兴康熙、乾隆民安之际。佛教名宗,人烟鼎沸。千万载之霞光,六百年而不退。”他没有堆砌寺庙里的佛像、殿堂这些具象建筑,而是把笔触伸向了寺庙的开创者赤松和尚,写下“叶撩神阙,赤松传教以名宏”,把临济正宗三十三代传人赤松和尚,在这片山里结庵传法、开山建寺的历史轻轻点出,让这座六百年的古刹,瞬间有了开山祖师的温度。他还不忘把徐霞客的足迹引入赋中:“尘隐仙踪,霞客寻芳而誉满”,当年徐霞客不远万里来到西南,在黔灵山的小径上踏过的脚印,被作者轻轻拾起,藏进了赋文的字里行间,让这座山的文脉,一下子和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地理探险家的足迹连在了一起。

第三重是红色时空的脉络。很多写黔灵山的文字,常常会刻意回避麒麟洞的历史分量,要么一笔带过,要么只字不提,但罗仕明没有这么做,他郑重地写下“纪念碑,储英烈之忠魂兮,巍然矗立;麒麟洞,张杨以禁,怪石坚冰”,把黔灵山的红色记忆堂堂正正地放进了赋文的核心段落里。黔灵山的烈士纪念碑,是贵阳人每年清明都会前去祭扫的地方,麒麟洞的旧居,承载着近代史上厚重的家国记忆,这些历史没有被山林的绿意掩埋,反而和山间的清风古木一起,成了这座山精神内核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作者没有在这里喊空洞的口号,只是用“怪石坚冰”四个字,就把那段岁月里的压抑与厚重写了出来,没有刻意煽情,却让读者瞬间读懂了这片温柔山水里藏着的铮铮铁骨。

三重时空在这里交织,你读这篇赋的时候,脚下踩的九曲径石阶,可能当年赤松和尚走过,可能徐霞客扶过,可能祭扫英烈的市民踏过,也可能追着猕猴跑的孩童踩过,一草一木都不再是没有生命的风景,每一寸土地都载着数百年的历史温度。



三、共情:把市民烟火写进赋里,让古典文体接住当代日常

传统辞赋这种文体,诞生于秦汉,兴盛于唐宋,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文人阶层的专属创作体裁,很容易写得“曲高和寡”,满篇都是典故和生僻字,普通读者读完根本找不到共鸣,觉得写的是千年前的古人生活,和自己毫无关系。但罗仕明的《黔灵公园赋》,完全打破了这种“古典文体与当代日常脱节”的壁垒,他把贵阳人日常在黔灵山里的生活细节,天衣无缝地写进了辞赋的格律里,让每一个常去黔灵山的贵阳人读完,都会忍不住会心一笑:这写的不就是我上周去公园的样子吗?

你看他写游客的日常:“悠闲静雅,游客荡舟也漫歌;草地丛林,吟蜂轻舞而嘻戏。”黔灵湖的游船,是几代贵阳人的共同回忆,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最期待的就是和同学一起坐上脚踏船,在湖面上慢悠悠地晃,风把歌声吹得满湖都是,这个场景被作者轻轻收进赋里,瞬间就唤醒了无数人的童年记忆。他写七星潭:“七星潭,青莲吐蕊,锦鲤惊鸿”,多少贵阳人小时候蹲在七星潭的池边,拿着面包屑喂池里的红鲤鱼,看着鱼儿甩着尾巴溅起水花,这个细碎的日常场景,被他用极富美感的辞句记录下来,普通的公园水潭,一下子就有了诗意。他写三岭湾:“三岭湾,啼鸟啁啾,娇娃影魅”,三岭湾的游乐场,多少贵阳人的孩子在这里坐过旋转木马,追着蝴蝶在草地上跑,孩童的身影在树荫里闪来闪去,这种鲜活的生活气息,是很多传统辞赋里根本不会出现的内容。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回避黔灵山那些“不够高雅”的世俗烟火:“月亮井之水甘醇可口,清虚庵之斋味美清香。笛箫勤以合奏,鼓瑟动于激昂。亢歌劲舞,鸟语花芳。赋对均有新意,棋牌且无莠良。”你清晨去黔灵山走一圈,会看到老人们提着水桶在月亮井边接水,带回家烧茶煮饭;会看到亭子里的票友拉着二胡唱京剧,吹笛子的老人和拉二胡的搭档合奏得热闹;会看到树荫下的石桌旁,大爷大妈围着打麻将下象棋,出牌的声音和林间的鸟鸣混在一起;逛累了就去清虚庵吃一碗素面,斋菜的香气混着草木的味道,这就是最真实的黔灵山,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全是热气腾腾的生活。罗仕明没有因为要写一篇“高雅的辞赋”,就把这些世俗细节删掉,反而把它们当成黔灵山最动人的部分郑重写下,这恰恰是他最懂贵阳人、最懂黔灵山的地方。

他甚至没有忘记公园里那些充满现代感的新场景:“林中隐旱地雪撬,玻馆藏新知汪洋。清溪吻之滚石,藤蔓爬以檐梁。”后来新建的旱地雪橇,年轻人从山顶顺着滑道风一样滑下来,尖叫声顺着山风飘得很远;公园里的科普馆,孩子们隔着玻璃看动植物标本,眼睛里全是对世界的好奇,这些新的场景,和百年的古寺、千年的山泉放在一起,一点都不违和,反而让这座山的生命感一下子延伸到了当下,告诉读者:黔灵山不是一座停在历史里的“古董山”,它直到今天还在生长,还在陪着一代又一代的贵阳人往前走。



四、哲思:从一园山水,照见高原生命的从容内核

很多人读完《黔灵公园赋》,印象最深的往往不是那些华丽的写景句子,而是赋末尾的那句“倘若心无旁鹜,世人皆可乘凉”。短短十二个字,没有任何辞赋的华丽修饰,却道尽了整篇赋文最核心的哲思,也道尽了贵阳这座城市最动人的生命气质。

贵州地处西南高原,历史上长期被视为“边地”,没有中原地区那么多的繁华喧嚣,也没有沿海城市那么快的生活节奏,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慢慢养成了一种从容淡定的生命态度。你去黔灵山里走一走就会发现,这里的人从来不会急急忙忙地“赶景点”,很多人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打卡游览”,就是慢悠悠地沿着步道走一圈,在弘福寺的台阶上坐十分钟晒晒太阳,在黔灵湖边吹吹风,和熟人打个招呼,一天的疲惫就散了。罗仕明在赋里写“感大千之状,忧浮世之争。心如能泰若,梦必可轻盈”,他写的不是什么玄奥的大道理,就是贵阳人在黔灵山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悟出来的生活智慧:外面的世界再喧嚣,山林里的风是安静的,泉水的声音是安静的,你把心沉下来,就不会被浮世的焦虑裹着走。

这种哲思,还体现在他对“天人共生”关系的深度理解上。整篇赋里,人从来不是自然的“征服者”,也不是风景的“旁观者”,而是和山林、古寺、猕猴、飞鸟完全融为一体的存在。他写“水深而冷冰,林茂而宁静。浩宇拂光,红霞倒影。幽以隐幽,隐而幽隐”,黔灵山的幽静,从来不是“没有人的幽静”,而是人和自然和谐共处之后,共同营造出来的幽静:人不打扰山林的生长,山林也会给人最温柔的庇护。你看那些在林间蹦跳的猕猴,和游客相安无事地相处了几十年,它们不怕人,也不会被人过度惊扰,这种“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默契,是几十年的时光慢慢磨出来的,是别的地方很难见到的景象。

赋的结尾处,作者把这份哲思落到了贵州的土地根脉上:“江山万代,水土一方。避暑之都兮,悠悠夏日;森林之省兮,煜煜秋阳。观万里之彤云,莅临金顶;听千年之涛韵,移步松冈。”他没有把黔灵山的价值局限在“一个城市公园”里,而是把它当成了整个贵州“公园省”建设的一个微观缩影,这片土地上的山山水水,从来不是用来被过度开发、过度消耗的资源,而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安放心灵的精神原乡。你不需要去远方寻找什么世外桃源,只要你能放下心里的杂念,走进黔灵山的浓荫里,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清凉。这份“不必远求,当下即安”的生命智慧,恰恰是当下很多被快节奏生活裹挟的现代人最稀缺的东西。



五、传承:以古典赋体为城市立传,为当代文脉留痕

罗仕明的《黔灵公园赋》,放在整个当代贵州辞赋创作的版图里,都有着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很长一段时间里,写贵州的辞赋作品,要么把目光投向梵净山、娄山关这样的“知名大IP”,要么就写一些完全脱离市民生活的空泛景物,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来,为一座陪伴了几代普通市民的城市公园,认认真真写一篇体量充足、情感饱满的赋。而罗仕明做到了,他用自己扎根贵州数十年的生命体验,把这座山的山、水、寺、人、历史、当下完全揉进了《词林正韵》的格律里,没有炫技,没有浮夸,每一个字里都藏着他对这片土地的熟悉与热爱。

对于贵阳这座城市而言,这篇赋更是一份独一无二的文化馈赠。很多年以后,当新一代的贵阳人翻开这篇赋,他们依然能从文字里看到今天的黔灵山:看到九曲径的苍松,看到黔灵湖的游船,看到弘福寺的香火,看到树荫下打牌的老人,看到追着锦鲤跑的孩子,这些鲜活的日常,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彻底遗忘,它们被文字稳稳地接住,成了这座城市文脉里不会褪色的一部分。就像六百年前赤松和尚在这里种下的第一棵树,数百年后长成了遮天蔽日的森林,这篇《黔灵公园赋》,也会像一颗种子,种在贵州当代文学的土壤里,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长出更繁茂的文化枝叶。

山不在高,有灵则名。黔灵山的“灵”,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它藏在圣泉每天涨落的泉水里,藏在弘福寺飘了六百年的香火里,藏在几代贵阳人晨练时踩过的石阶上,藏在每个普通人泛舟湖上时随口唱出的歌声里。罗仕明的这篇《黔灵公园赋》,写的从来不是一座“别人的山”,而是每一个贵阳人心里的那座黔灵山,是我们从小到大无数次走进、永远走不腻的那片浓荫。一赋收尽山灵水韵,千年文脉在此扎根,这篇作品,注定会成为黔灵山文化记忆里,一块分量十足的文学丰碑。


(编辑:罗仕明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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