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桥载千古,笔底起风雷——评罗仕明《灞桥赋》的文脉传承与时代新声

楚桥
2026-07-27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我们沿着中国赋体文学的长河溯流而上,会发现“桥”这一意象始终占据着独特的位置:它既是跨越天堑的土木构筑,也是连接古今、勾连情思的文化符号。而在所有与桥相关的文学书写中,“灞桥”无疑是最具分量的一个——从汉代《三辅黄图》中“汉人送客至此,折柳赠别”的记载开始,这座横卧在长安城东灞水之上的古桥,就成了中国文化里“离别”的代名词,两千多年来被无数诗人墨客反复吟咏,留下了两百多首与“灞”相关的唐诗,衍生出“销魂桥”“断肠桥”“情尽桥”等诸多别称,成了刻在民族文化基因里的情感印记。罗仕明先生的《灞桥赋》,正是在这样深厚的历史积淀之上完成的一篇当代赋作,它没有困在传统灞桥书写的“伤别”窄巷里,而是以宏阔的视野打通了古今脉络,把一座古桥的前世今生与区域文明的兴衰、时代发展的脉搏紧紧绑定,用典雅又不失鲜活的笔触,为我们呈现出一个完全不同于传统文学想象的、立体而厚重的灞桥形象。

一、破局:跳出“伤别”固化叙事,重构灞桥的文化坐标系

但凡对中国古典文学稍有了解的人,提到灞桥,第一反应几乎都是“离别”。从王粲《七哀诗》里“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的乱世怆然,到李白《忆秦娥》中“年年柳色,灞陵伤别”的沉郁慨叹;从柳永“参差烟树灞陵桥,风物尽前朝”的羁旅愁思,到马致远《汉宫秋》里“灞桥流水添愁怅”的送别悲声,两千年来的文学书写,几乎把灞桥的意象牢牢框在了“伤别”的单一维度里。后世写灞桥的诗文,大多顺着这个脉络走,要么复刻古人的离愁,要么堆砌“柳色”“夕阳”“灞水”等经典意象,很容易落入“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窠臼。

罗仕明的《灞桥赋》开篇就打破了这个延续千年的固化叙事。他没有从“折柳送别”的老故事切入,反而先为灞桥搭建了一个全新的文化坐标系:“桥水辉映,历千年而弥新;山塬交错,经万载而犹雄。远眺骊山烟云,惹骚客之诗兴;近观灞柳风雪,绘长安之胜景。关隘漫漫,通东西之贸易;驼铃声声,据‘丝路’之要冲。”寥寥数句,就把灞桥从“送别地标”的小定位里拉了出来,放到了关中地理、丝路文明、长安历史的大格局中。

这种破局的勇气,恰恰来自作者对灞桥历史的深度考据。他没有回避“折柳赠别”的传统习俗,反而把它放在了更合理的位置上:“若乃商路奔波,逆旅飘零,谪宦赴任,良人远征,必有至亲握别,挚友相送,既洒泪而难留,纷折柳以持赠。”在这里,“折柳”不再是灞桥的全部,只是这座千年古桥无数日常场景中的一个——在送别之外,它还是丝路驼队途经的驿站,是商旅往来的交通枢纽,是帝王将相见证历史变局的关键地点。作者没有把灞桥写成一座只承载离愁的“悲情之桥”,而是还原了它作为“秦地冲口”的真实身份:早在春秋时期,秦穆公为了彰显霸业,把原本名为“滋水”的河流改名为“灞水”,在河上筑桥,这座桥从诞生之初,就带着开拓的气魄,而非缠绵的愁绪。

这种重构,让整篇赋作的立意一下子跳出了同类题材的局限。以往写灞桥的诗文,大多是“向后看”的,盯着古人的离愁不肯移步;而罗仕明的《灞桥赋》是“向四周看”“向深处看”的,他看到了灞桥背后的山塬、水系、关隘,看到了它作为长安东部门户的战略价值,看到了它在整个中国古代交通网络里的核心位置。这种叙事视角的转换,为整篇赋作打开了前所未有的开阔格局,也让读者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灞桥不只有“儿女沾巾”的柔肠,更有“连接丝路万里”的筋骨。



二、溯源:以时间为轴,铺展灞桥文明的完整脉络

一篇优秀的赋作,从来不是意象的简单堆砌,而是要有清晰的时间脉络,让读者能顺着文字走进历史的深处。罗仕明的《灞桥赋》最让人赞叹的地方,就是它以灞桥为锚点,串联起了从远古到当代数千年的文明史,每一段叙述都有史料作为支撑,每一个典故都贴合灞桥的土地,完全没有当代辞赋常见的“掉书袋”弊病。

赋作的溯源部分,从半坡先民的农耕生活写起:“区域辽阔,京都帝胄以狩以猎;沿革久远,半坡先民以农以耕。”这一句直接把灞桥地区的文明史推到了六千多年前,让读者意识到,灞桥的故事,远不止建桥的那两千多年,早在远古时期,这里就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源地。紧接着,作者沿着历史的时间线一路铺陈:周幽王在这里建行宫,周平王东迁时从这里经过;秦穆公更名灞水、筑霸城,彰显称霸西戎的功业;秦始皇送王翦于灞上,秦军从这里出发完成统一六国的壮举;汉高祖刘邦屯兵灞上,与关中百姓约法三章,奠定大汉的根基;汉文帝刘恒在灞陵依山筑陵,留下了“文景之治”里俭德爱民的千古美名。

这些历史事件,每一件都在中国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它们的发生地,都紧紧围绕着灞桥周边的土地。作者没有生硬地罗列史实,而是把它们揉进赋的韵律里,让冰冷的历史有了温度:“邵平种瓜,显雅士之高节;韩康采药,耻俗世之注名。”两个小小的典故,就把灞桥土地上流传的名士风骨勾勒了出来。随后,作者自然过渡到了大家最熟悉的唐诗时代,他没有重复那些被写烂了的“送别愁”,而是点出了一个事实:从岑参、李白、杜甫,到陆游、辛弃疾,无数文豪都在灞桥留下过笔墨,这些诗文不是为了抒发一己之愁,而是共同堆砌出了灞桥深厚的文脉底蕴。

更难得的是,作者没有把历史的叙述停留在古代,他把笔触延伸到了近代与当代:“孙蔚如、孔从周、孙作宾,风流近世,马背沙场保家园;李正敏、陈忠实、王西京,独步当代,艺苑骚坛昌灵明。”从抗日将领到文坛大家,这些土生土长的灞桥人,用自己的方式续写着这片土地的精神脉络,甚至连当代互联网行业的领军人物张朝阳,作者也自然地纳入了叙述之中。这种跨越数千年的时间铺展,让灞桥不再是一座孤立的古桥,而成了一部活着的、流动的文明史,每一页都写满了这片土地的人与事、魂与骨。



三、新声:以当代视角,书写千年古桥的时代新生

传统赋作大多以“怀古伤今”为基调,写古桥的诗文,总免不了感叹“世事沧桑,古桥凋零”,但罗仕明的《灞桥赋》完全跳出了这种陈旧的情绪逻辑,它的后半部分,用近一半的篇幅,浓墨重彩地书写了当代灞桥的发展巨变,把一篇怀古的赋作,写成了一曲礼赞新时代的颂歌,这也是这篇作品最具时代价值的地方。

作者清醒地看到了历史的转折:“昔日子灞桥,闭塞维艰,与时运之衰而衰;乃今灞桥,改革开放,与时运之荣而荣。”短短两句话,就把古代灞桥从盛唐之后逐渐衰落的轨迹,和当代改革开放之后的崛起路径讲得清清楚楚。随后,他用极具画面感的笔触,描绘了当代灞桥的全新面貌:规划先行引领区域发展,生态建设一马当先,筑坝蓄水让灞水重新变得澄碧,垦荒植绿让两岸的荒坡长出了茂密的林木。站在如今的灞桥岸边,远看是连绵的林带枝叶婆娑,近看是灞河水面波光潋滟,完全不复古代诗文里“萧索悲风灞水流”的荒凉景象。

作者没有空泛地喊口号,而是用一个个实实在在的地标,让当代灞桥的形象变得触手可及:浐灞生态区打造宜居新城,国际港务区筑造联通全球的物流驿站,万亩樱桃园里果实满枝,葡萄园里果香四溢,洪庆山的森林公园护着满城绿意,白鹿原上的生态农业滋养着一方百姓,老旧的纺织城完成改造,旧街区换上了全新的面貌。这些细节,完全来自对当代灞桥的实地观察,没有半点虚言,读者哪怕从未到过灞桥,也能顺着文字想象出天蓝水绿、花果飘香的宜居场景。

最动人的,是作者在赋末写下的那首颂歌:“千古灞桥,增辉长安。半坡文明,丝路驿站。骊山晚照,为霞满天。灞柳风雪,诗赋联翩。”这几句颂辞,把数千年的历史沉淀和当代的发展成就完美融合在了一起,让读者清晰地感受到:千年古桥没有在岁月里老去,它反而借着时代的东风,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这种书写,完全打破了古题材赋作的“怀古魔咒”,让传统文体真正接上了当代的地气,有了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声音。



四、文质:辞赋当随时代,旧文体里的新生命力

罗仕明的《灞桥赋》,在文体艺术上也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它既保留了传统赋作的典雅韵律,又没有被僵化的格律束缚住手脚,做到了“文与质”的平衡,是当代辞赋创作里不可多得的佳作。

从形式上看,这篇赋作属于典型的文赋,句式骈散结合,既有骈句的整齐韵律,又有散句的灵动流畅,读起来朗朗上口,毫无滞涩之感。作者的用词精准而不晦涩,没有刻意堆砌生僻字,哪怕是普通读者,也能轻松读懂全文,感受到文字里的气韵。比如写古灞桥的交通地位,“当秦地之冲口,束东衢之走辕”,直接化用了唐代王昌龄《灞桥赋》里的名句,却没有半点违和感,自然地融入了自己的叙述之中;写当代灞桥的生态之美,“远观林带,想枝叶之婆娑;近察水面,赏波光之潋滟”,画面感极强,寥寥数语就能把场景铺陈在读者眼前。

更重要的是,这篇赋作做到了“以文载道”,它没有为了写赋而写赋,而是把对家乡的热爱、对文明的思考、对时代的赞颂,全部揉进了文字里。以往很多当代赋作,要么满篇都是空洞的辞藻,没有半点真情实感;要么堆砌典故,炫技的意味远大于表达的意图。而罗仕明的《灞桥赋》,每一句都带着真诚:写历史的时候,他是带着敬畏之心回望这片土地的过往;写当代的时候,他是带着欣喜的目光看着家乡的巨变。这种真诚,让整篇作品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两千多年前,灞桥之上,折柳的人把对远行者的祝福,缠进了柔嫩的柳枝里;两千年之后,罗仕明用一篇《灞桥赋》,把对这片土地的所有深情,都写进了字里行间。这篇作品,不是对传统灞桥书写的简单复刻,而是一次创造性的传承:它接住了千年文脉的接力棒,又为这座古桥赋予了全新的时代内涵。我们读完这篇赋会明白,灞桥从来不是一座只活在古诗里的“悲情之桥”,它从远古走来,见证过帝王的霸业,目送过丝路的驼队,承载过离人的泪水,如今正站在新时代的潮头,托举起一座宜居、开放、充满活力的现代新城。一桥载千古,笔底起风雷,这正是《灞桥赋》最动人的地方。


(编辑:杨金卫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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