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当代茶文学的创作时,往往容易陷入两种困境:要么是对古典茶赋的生硬模仿,满篇堆砌辞藻却无半分生活温度;要么是流于碎片化的感官描写,只谈茶汤滋味却丢了茶背后的文化根脉。罗仕明先生的《黔八步紫鹃茶赋》,恰恰跳出了这两种创作误区——它以贵州望谟郊纳镇八步村的紫鹃茶为核心载体,把千年茶史的厚重底蕴、黔地山野的自然灵气与当代乡村振兴的时代脉络揉进了辞赋的格律之中,既守住了传统文体的雅正品格,又装下了属于这片土地的鲜活故事。这篇赋作不过数百字,却像一杯焖得恰到好处的紫鹃茶,初读时能嗅到山野草木的清芬,细品后能尝到藏在字句里的文化回甘,余韵里还飘着属于当代的烟火温度。

一、天地赋形:从山野紫芽到辞赋意象的生成逻辑
中国传统茶赋的书写,向来有“仰观天地,俯察草木”的创作传统,从西晋杜育的《荈赋》写下“灵山惟岳,奇产所钟”开始,茶从来都不是孤立的饮品,而是天地山川孕育出的灵物。《黔八步紫鹃茶赋》的开篇,没有急着直接落笔写茶,而是先铺展开一幅宏阔的天地图景:“皇皇宇宙,朗朗乾坤。风雷雨电,日月星辰。观华夏千峰之浩莽,数夜郎古树之年轮。”这几句起笔,一下子就把八步紫鹃茶的生长背景,锚定在了贵州这片被群山包裹的土地上——作为古夜郎国的核心属地,黔地的山野从来都藏着中原视野之外的草木奇迹,而八步村的千年古茶树群,正是在这样的天地滋养里,走过了数百年的时光。
赋作里写“八步茶,汲地天之淑气,吐星月之玄津。根植郊纳之镇,八步之村。”短短十六个字,就把紫鹃茶的生长密码讲透了:它不是人工温室里培育出的速成作物,而是扎根在黔地千米海拔的山林里,吸着山间的云雾、伴着昼夜的星月慢慢生长出来的。赋中特意点出“捌佰岁越以百株,伍拾年超之万亩”,这一组数字藏着两层深意:百年以上的古茶树群,是这片土地留给世人的自然馈赠,而数十年间扩种出的万亩茶园,又是当地人用双手把这份馈赠变成了生活的依托。更妙的是写茶树形态的句子:“芽、叶、茎、果,似紫非红”,精准抓住了紫鹃茶最独特的标识——和普通紫芽茶只有芽头泛紫不同,八步紫鹃的芽、叶、茎甚至茶果都带着一层紫晕,这抹独有的紫色,不是人为渲染的色彩,是高海拔的阳光、富硒的酸性土壤共同养出来的天然特质,也成了整篇赋作最核心的审美意象。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紫色从来都带着特殊的分量:“紫气东来”藏着圣人出世的祥瑞,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之间,紫色是只有皇家才能触碰的尊贵,而陆羽在《茶经》里直接写下“茶者,紫为上”,把紫色的茶芽推到了茶品的最高位。罗仕明没有生硬地堆砌这些典故,而是把它们悄悄揉进了字句里:从西王母“茶未品,花不开”的山野传说,到陆羽“紫者上,绿者次”的千年定论,让八步紫鹃茶的这抹紫色,跳出了单纯的植物学特征,成了连接上古传说与千年茶史的文化符号。很多人写紫鹃茶,只会强调它的花青素含量有多高、抗氧化能力有多强,而这篇赋作却先给这杯紫色的茶汤,安上了来自天地山川的文化根脉,让读者还没尝到茶,就已经先摸到了它藏在山野里的温度。

二、史脉勾连:在辞句缝隙里复活的黔地茶史
贵州从来都不是中国茶文化的边缘地带,相反,这里是世界茶树的原生地之一,千年之前就已经有了种茶、饮茶的传统。但在过去的很多茶文学作品里,黔地的茶史常常被当成中原茶文化的附属品,很少有人能把这片土地上独有的茶故事讲得鲜活。《黔八步紫鹃茶赋》最难得的地方,就是用短短几句注释,把藏在山野里的黔地茶史给打捞了出来,让那些散落在民间的传说和真实的历史脉络,在辞赋的格律里重新活了过来。
赋里提到“诸葛军营勤以栽培,刘备汉阙储而泡煮”,这两句不是凭空杜撰的戏说,而是黔地流传了千百年的真实茶俗:三国时期诸葛亮南征,把中原的种茶技艺带到了云贵山野,很多当地的古茶树,至今还被当地人叫做“孔明树”,而刘备在蜀地建立汉室之后,云贵一带的紫芽茶早就成了进献的贡品。罗仕明把这两个藏在黔地民间记忆里的典故放进赋里,一下子就把八步紫鹃茶的历史轴线,从数百年的古茶树群,往前拉到了千年前的三国时代,让这一片小小的紫芽,接上了整个西南茶区的千年脉络。更动人的是赋里记录的那些属于当代的真实荣誉:“荣鹰紫茶之乡,授予地标用户”,2019年望谟郊纳镇被授予“中国紫茶之乡”的称号,2021年八步紫茶拿到了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登记,这些发生在当下的事件,没有被写成生硬的宣传语,而是顺着辞赋的文脉,和千年前的诸葛种茶、刘备储茶的故事连在了一起,让古老的茶史有了向当代延伸的出口。
很多传统茶赋写历史,只会往远古的传说里钻,完全看不见当下的生活,而这篇赋作却做到了“史在当下”:它没有把八步紫鹃茶写成只供文人清玩的古董,而是让它从千年的传说里走出来,走到了当代人的生活里。赋的作者罗仕明本身就是在藏区服役十七年的退役军人,后来回到贵州投身茶产业,他自己就是这段当代茶史的亲历者,所以他写的茶史,不是从古籍里抄出来的冰冷文字,是他踩着八步村的山路上,摸着千年古茶树的树皮,和当地茶农一起在茶园里劳作时,一点点攒出来的真实记忆。这也是这篇赋最打动人的特质:它写的不是别人的茶史,是作者自己脚下这片土地正在发生的故事,那些千年前的传说,从来都没有走远,它们就藏在茶农采茶的竹篮里,藏在炒茶锅升腾的热气里,藏在每一杯端到客人面前的紫色茶汤里。

三、物性书写:跳出功利化叙事的茶之真味
当下很多关于紫鹃茶的文字,几乎都陷入了同一种功利化叙事:开篇就列数据,说它的花青素含量是蓝莓的五倍,说它的降压幅度能达到35.53%,说它的抗氧化能力是维生素E的五十倍,把茶完全写成了一堆营养元素的集合体,完全丢掉了茶本身的感官温度。而《黔八步紫鹃茶赋》,恰恰反其道而行之,它没有堆砌任何冰冷的营养参数,而是用最细腻的笔触,把紫鹃茶从干茶到冲泡再到入口的全过程,用充满烟火气的文字写了出来,让读者隔着书页,都能闻到那杯茶的香气。
赋里写品茶的状态:“抿、闻、噙、呷,轻咽慢咀”,四个连续的动作,把中国人喝茶时那种不紧不慢的状态写活了——不是牛饮式的解渴,也不是对着仪器测数据的冰冷实验,是端起茶杯先闻香,再抿一小口让茶汤在舌尖打转,慢慢咽下去之后,等着回甘从喉咙里漫上来。写茶汤的滋味,它没有用“高花青素”“高茶多酚”这类专业术语,而是写“晶莹剔透,色泽黄中泛紫。杯壶遗之其味,口齿留以余香。温润而细腻,甘回以韵长。”你看,它写的不是实验室里检测出来的理化指标,是一个真正懂茶的人,端起茶杯时能亲眼看见的汤色,能亲口尝到的触感,能留在唇齿之间的余韵。
更难得的是,它没有把紫鹃茶的养生功效写成包治百病的神话,而是写它最贴近普通人生活的用处:“皆可解乏而清热,又能养胃以滋肠。常饮而添岁寿,久闻如品曲觞。”茶从来都不是什么神药,它是你劳作一天之后,喝下去能解掉满身疲惫的慰藉,是朋友围坐在一起时,能陪着你聊上一下午的陪伴。赋里那句“茶中之熊猫,礼尚之臻品”,也没有把紫鹃茶捧成高高在上的奢侈品,而是点出了它的珍贵性:就像大熊猫是中国独有的国宝一样,八步紫鹃茶也是这片土地独有的馈赠,它的珍贵,从来都不是因为它的价格有多高,而是因为它的稀缺性和独有的山野特质。
很多人写茶的物性,总喜欢把茶和人的生活剥离开,把它写成摆在展柜里的观赏品,而这篇赋作却始终把茶放在普通人的日常里:你可以在劳作之后泡一杯解乏,可以和朋友围坐在一起煮茶聊天,可以把它当成走亲访友的伴手礼,它的所有珍贵,最后都落到了“入口”这两个字上。它没有用那些夸张的营销话术去神化紫鹃茶,而是还原了茶最本真的样子:它是天地长出来的草木,是经过茶农双手制作出来的饮品,最后落到人的舌尖,变成了能滋养身体、安抚情绪的一口暖意。

四、文体新变:当代辞赋的破局之路
辞赋这种文体,诞生至今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很多人觉得它早就成了博物馆里的古董,根本装不下当代的生活。而《黔八步紫鹃茶赋》,恰恰给当代辞赋的创作走出了一条新路:它没有被传统辞赋的格律捆住手脚,而是用古典的文体,装下了完全属于当代的生活内容,做到了“用旧瓶装新酒,而酒的香气完全是新鲜的”。
这篇赋的格律完全符合《词林正韵》的规范,字句之间的对仗、铺陈都带着传统辞赋的雅正,但是它写的内容,却完全不是古人的生活:它写的不是古代文人在书斋里煮茶清谈,是当代贵州的山村里,当地人靠着种茶脱贫致富的真实故事;它提到的“农产品地理标志”“中国紫茶之乡”,都是完全属于当代的新名词,但是这些名词放进辞赋的字句里,完全没有生硬的违和感,反而顺着文脉自然地流了出来。作者罗仕明本身就是退役军人出身,不是躲在书斋里的文人,他写这篇赋的目的,不是为了掉书袋炫耀自己的辞藻功底,是为了给这片他深深扎根的土地,给这些一起劳作的茶农,给这杯带着山野温度的紫鹃茶,留下一篇能传得下去的文字记录。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篇赋的传播形态:它不是一篇只印在古籍里的死文字,而是配上了专门创作的《黔八步紫茶茗曲》,有知名的书法家提笔书写,有专业的播音员朗诵,从文字到音乐再到书法,它变成了一个立体的文化作品,从文人的书斋里走出来,走到了茶农的茶园里,走到了当地的文化活动里,走到了每一个喝茶人的面前。传统辞赋从来都不是只能放在书架上的古董,它完全可以和当代的传播方式结合起来,变成能被普通人听见、看见、感受到的文化载体。很多当代辞赋的创作者,总想着要写得越晦涩越高雅,最后写出来的东西除了自己没人能看懂,而这篇赋却做到了雅俗共赏:懂辞赋的人能读出它的格律之美,不懂辞赋的普通人,也能读懂里面写的山野风光、茶的滋味和当地人靠茶致富的故事。

五、烟火归处:藏在赋里的土地与人民
所有好的文学作品,最后落点永远都是“人”,这篇《黔八步紫鹃茶赋》最核心的温度,从来都不是来自那些华丽的辞藻,也不是来自紫鹃茶的珍贵属性,而是来自它字里行间藏着的,对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深情。罗仕明作为一个从军二十年、在藏区工作了十七年的退役军人,最后选择回到贵州的山野里,投身茶产业,他写这篇赋,从来都不是为了给茶写一篇华丽的广告词,是为了给那些在八步村的山路上走了一辈子的茶农,给那些守着千年古茶树、靠着双手把万亩茶园种出来的当地人,立一篇属于他们的文字小传。
赋里写“携庶民以致富,孕甘露而宏闻”,这简简单单十个字,背后藏着无数个真实的故事:过去的望谟郊纳镇,是贵州大山里深度贫困的乡镇,当地人守着千年的古茶树群,却不知道这些紫芽的价值,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当地把紫鹃茶做成了特色产业,修通了进山的路,建了标准化的茶厂,给茶农做种植培训,让过去藏在深山里的紫鹃茶,走到了全国消费者的茶杯里,让当地的老百姓靠着这片紫色的叶子,脱了贫,过上了好日子。这篇赋里没有刻意去喊什么口号,但是你能从字句的缝隙里,读到作者看着这片土地慢慢变好的欣慰,读到他对这些靠双手改变生活的普通人的敬意。
最后那句“围炉煮意,遣盏以揉香,人生而慢饮矣”,是整篇赋的文眼,它把所有关于天地、历史、草木的书写,最后都落到了最松弛的生活状态里:我们种茶、做茶、喝茶,从来都不是为了追名逐利,是为了在快节奏的当代生活里,给自己留一段慢下来的时光,和身边的人围坐在炉边,煮上一杯紫鹃茶,看着紫色的茶汤在杯里轻轻晃动,闻着满屋子的茶香,把所有的焦虑和疲惫都慢慢化掉。这不是什么文人的空想,是八步村的茶农们,在劳作一天之后坐在茶树下喝茶的日常,也是每一个喝到这杯茶的人,都能触碰到的简单幸福。
两千多年前,杜育写《荈赋》,把茶从普通的饮品,提升到了和天地山川共生的文化高度;今天罗仕明写《黔八步紫鹃茶赋》,又把这份古老的茶赋传统,拉回了当代的山野和烟火里。这篇赋就像一杯焖得恰到好处的紫鹃茶,初读时你能看见黔地千峰的浩莽,细品时能摸到千年茶史的温度,最后咽下去,留在心里的,是一片土地靠着一片叶子慢慢变好的真实故事,是普通人在一杯茶里找到的松弛与安宁。它告诉我们,最好的茶文学,从来都不是写在书斋里的,是用脚踩着山野的泥土,用手摸着古茶树的树皮,和茶农一起炒过茶、喝过茶之后,才能从心底里流出来的文字。

(编辑:钟 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