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人‖安守一片澄澈

巴人
2026-06-01
来源:西南文学网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她已经出门了。

脚步落在小镇河岸的湿土上,像踏多年前写下的诗行。她说:“跑着跑着,尘世的烦扰就轻了。”

她是这座小镇的高级教师,也是90年代她所在那座城市最被看好的女诗人。

一九九七年春,她得到一个机会:进京入职某行业报编辑部。前路像一张新展开的稿纸,洁白,辽阔。可她为一个人,放弃了一整座北京城。

“说着说着我就笑了。”她顿了顿,“太相信爱情了,至今仍然相信。”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笑过之后,记忆落回一间教室,一块黑板。

那些年,粉笔灰簌簌地落,沾在袖口、发梢,像一场薄雪,覆住了少女最滚烫的心事。下课铃响,她拿起板擦——一下,两下,三下——未写完的结局、未竟的告别,就这样被轻轻擦去。可她要用一生,来写完那个被擦掉的结尾。

有回去市里,有人满眼欢喜地对她说:“我好喜欢的诗,抄录了很多首”她只是笑,没有作声。那块黑板,从此成了她心底一口填不平的深井。

她太忙了。八年没逛过一次街,连喘息都要从日子里一点一点抠出来。教学、家务、瑜伽、烟火日常,密密缝补着生活。唯有周末,她偷得片刻,坐下来写些文字。多年下来,作品散见于报刊数百篇,她后来被推选为市作协副主席。

“文字里藏着我梦幻般的情绪,”她说,“那是我自己的世界。”

灵魂澄澈的人,知己本就不多。与人相交,她有一种精神上的洁癖。“没有了年少芳华,便守好健康与干净的灵魂。”

她每日深夜才睡,清晨五点半准时起身。跑步、拉伸、浇花、早餐、上课——时间排布得像早年稿纸上的格子,规整,紧实,不容一丝缝隙。

会场喧闹,她总是一个人静坐角落。人世熙攘,众生惶惶,无数身影在时代的洪流中屏息潜行。为了递交一份生活的满分答卷,人们争先恐后地跃入河流,即便身形被水流压弯,也要倔强地探出头,抢夺一口氧气。

而她,就在这溺水般的寂静里,替自己长出一片新绿。顺时节而活,守清淡度日,于独处的岁月里,守一份安然的清宁。

“我不说话 / 声响来自 / 古树在蓝天中抛撒繁花的歌唱。”

她常走进后山的林间。雨雾茫茫,野苜蓿新绿,白檵木的花穗垂垂下,鸟鸣像泉水叮咚,清亮得不染尘嚣。白颊噪鹛呼啸着穿过林子,山雀栖在李树枝头,野鸡在草丛里轻踏,山鼠在落叶下掘洞——万物自在生长,谁也不打扰谁。林间有巨石,苍黑色,覆着星状的苔藓,静静地卧在那里,像岁月的长者,守着山林所有的秘密。

一泓湖水如银镜嵌在林间,幽蓝,无波,映着山影和树姿。小溪从高处悄然而至,携着春天的消息,顺着旧路下山,拂过村巷,拨响往昔的琴弦。牧羊人坐在青石上轻唱,铃声叮当作响;养牛的女子在林间穿行,背篓里装满了山野的馈赠。山林从不孤寂,一如她从不荒芜的内心。

深秋,她像一头麋鹿穿行林间,看黄叶轻轻拂过肩头。那是一九九七年的秋天,也是此后每一年的秋天。她把被黑板擦抹去的青春,一笔一笔,写进了秋色。

她曾坐在林边讲故事,直到香草垂落睫毛,沉入梦乡。多年以后,一杯清茶让唇间漾起那年早春的气息。被生活稀释掉的浪漫并没有消散,只藏进了香草沉郁的芬芳里。

她在山冈上俯瞰秋光,看月光在水面跳荡细碎的火焰。她在月色里迷路,在梦里失踪。那是秋月里的孤独,也是一位乡村教师面对大山时,内心辽阔的寂静。

旧岁沉沉睡去,像蒸腾的水汽,了无痕迹。当年未写完的结尾,封存在粉笔灰里,成了不必再提的伏笔。她坐在阳光里,看藤蔓漫过窗台,像往事无声地攀爬,覆盖了当年的荒凉。

她不再是那条急于交卷的鱼,也不必在洪流里争抢氧气。她在浑浊里扎根,把苦涩,酿成了叶上晶莹的露珠。

三十她把一批又一批雏鸟送出大山她眼里心里全是孩子。她常年照料残疾与智障的留守儿童,被誉为“最具情怀教师”;数次放弃进城的机会,扎根乡村,获“省教书育人楷模”提名。旁人眼中的清苦,于她,却是甘之如饴。

“我喜欢孩子,就想留在这儿陪着他们。”

窗外人海奔忙,流水不息。她早已不再执着于那张满分答卷。她只是静静地看光,看光把自己映得透亮。

一生守望乡村孩子的梦。守望从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生命内在的节律。是一个念头、一份心意,在漫长的无人问津里,依旧浇水、松土、等待——然后在某个瞬间,看着那些被守护的花朵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放。

“世界太喧闹,我们都需要一个角落,安放真正的自我。”

她的角落,是清晨的河,是未竟的诗,是窗台上蔓延的绿萝,是记忆里那块斑驳的黑板,也是校园后山那片永远鸟鸣清亮、生生不息的山林。



作者简介:巴人,自由撰稿人,现居四川。


(编辑审核:任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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