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钟,天开始亮了。隔着车窗玻璃眼前还有些麻麻影和薄薄的晨雾。沿着观音山四岔路下来都是缓坡。太早了,路上还没有行人,偶尔闪过一辆拉煤的空车,还亮着远光灯。刘玉刚开着一辆北京吉普车,挂着四挡,也开着远光灯和雾灯往黄家山方向奔去。他不时看一下后视镜和车窗右侧边,注视前后左右的情况。拐过竹林湾,车快到幺零久时,他看见公路边的石桥上好像有人。他赶快踩下离合器,点一下刹车,挂进二挡,放慢车速认真察看。桥栏上果然坐着一个女人。她披头散发,衣着凌乱,两只手紧紧捂着前胸,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塑料大拖鞋,呆坐在桥上一动不动。刘玉刚发现情况异常,立即靠路边停车,下车来走到那女人前面仔细看,这是一个小姑娘。她神情呆滞,两眼无光,只有眼珠间或一转才像个活人。刘玉刚轻声问道:姑娘,你怎么大清早坐在这里?没有回答,只见她嘴唇无力地蠕动了一下又闭上。你遇到什么难事了吗?告诉我或许能帮上忙。刘玉刚再问她。她还是没说话,眼泪开始溢出眼眶,嘴唇再次哆嗦几下又闭上。情况特殊,肯定有不可告人的难事,看姑娘的样子,身心恐怕已经极度虚弱疲惫。刘玉刚毫不犹豫,把姑娘扶起来坐进车里,立即赶往矿山医院。急诊室的医生说:这姑娘全身器官已经开始衰竭,再晚来半小时就没救了。
刘玉刚原是采煤三区的维护员,在井下出工伤后,半边脸留下一块煤炭色的疤痕,调到保卫科开车已经两年多了。前几天,他和保卫科的几个人开车去城里,协助保卫处和公安部门,侦破矿务局财务处保险柜被盗案件。
财务处头一天在银行提取十万元现金急用,当天因特殊原因没有及时支付,晚上只好把现金锁进保险柜里,第二天早上就支付出去。当晚就被人撬开办公室的墙壁,保险柜抬出外面锯开,盗走了十万元现金。公安机关和企业保卫部门连续几天在全城范围搜索走访排查,都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于是,决定扩大调查走访范围。抽调各矿保卫人员配合公安人员到附近几个县城走访调查。这时,银行方面提出建议:这十万元现金是刚从金库里调出来的,原封未动,所有钞票都是连号的。每一张钞票都有独特的编码,只要把第一张到最后一张连号后三位序列号记住,到各地商场、饭店、菜场走访,凡见到新的蓝色百元大票均查看后三位编码,就能找到线索。按照这个思路,刘玉刚配合另外一个民警来到毕节城边的一个农贸市场,在人群中走动观察。清晨,他们走近一个肉摊前,肉摊棚顶吊着灯泡,只见卖肉的老板拿着一张蓝色的百元新钞,在灯光下反复翻看。看得出来,他怕收到假钞。刘玉刚走上去问他为什么翻来复去地照看钞票。他说:刚才一个妇女拿这张钞票来买肉,他觉得这张票太新,摇动都会发出唰唰的脆响,怕是假钞,不放心才反复照看的。刘玉刚接过钞票看一眼上面的编号后三位数,激动得差点喊出声来。他急忙把钞票递给民警。民警立即问卖肉的人,还认识不认识买肉的哪个妇女。卖肉的随手一指说:就是前面正在买萝卜的那个女人。紧接着,他们找到那个女人。那女人不知缘故,毫无防备之心,很坦率地告诉他们,这些钱是她的弟弟前天从荷城来玩时给她的。再问她弟弟在哪里?她说前天给钱后,饭都没吃就走了,不知道在哪?但她提供了她弟弟的很多身份信息。公安机关根据这些信息和线索,第三天就在贵阳老客车站抓到了两个嫌疑犯,追缴回八万多元现金。原来这两人都是在矿务局机关大楼做过装修的临时工。当时,为了安装一台设备将后墙打了一个小洞,后来没有安装设备就用三合板把洞口封起来,抹上水泥。不知内情的人看了,都相信那一面砖混结构的水泥墙。他们是知情人,最近手头很紧,情急之下想起那个洞。于是,深夜瞅准门卫上厕所时,他们熟练地撬开墙洞钻进去。屋里有三个保险柜,他们选最小的保险柜拖出来砸开,意想不到小保险柜里会有这么多的现金。
案件侦破后,其他人坐火车回矿。刘玉刚自己开着吉普车到岭木矿去看望一位“3.20”井下事故中遇难的老乡家属。完了又连夜开车返矿,到幺零久路边就遇到了这个怪异的姑娘。
两个多小时后,姑娘清醒过来,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为了慎重起见,刘玉刚打电话通知派出所郭所长,保卫科的王科长也带人到医院来了解情况,并做好笔录。
幺零久公路边上,经常插着一面不起眼的三角形小红旗,三角旗上写着一个黑色的茶字。很多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说茶馆吧,一间破水泥砖房还要拐过几道弯才到,房门上挂着一块又旧又脏的破门帘,里面黑洞洞的,白天很少看见有人进出。说不是茶馆吧,到了晚上十一二点钟,里面传出男人女人打情骂俏的声音,还有人唱山歌,而且灯火辉煌,热闹得很。有些附近农村的年轻妇女,刚从地里回来,汗水未干,就换上衣服,约起到这里来唱山歌玩。少数流落到此的外地女人们也都在这里廝混,名义上是打工挣钱。她们自称:农民卡拉0k。一些退休老工人和矿上单身男子,夜里经常坐着三轮车,时常来光顾此地。大家都明白,城里老客车站有鸡圈,黄家山幺零久有鸡窝,这是个公开的秘密。屋里的男女混杂在一起,互相低声谈价格,从三十元到一百元不等,主要是看人。这些女人从十六七岁到四五十岁都有,除了各种各样的原因,目的都是为了挣钱。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当地老太婆,不管哪一对成交,她都要提取五元卫生费和茶水钱。
在医院抢救室的女孩说,她叫侯香香,是从附近县份来走亲戚的。她姨妈家就住在幺零久学校背后的山坡上。晚上,她看见幺零久三岔路边人来车往,热闹得很,就自己一个人走下来看热闹。刚好走到插着小红旗的地方,碰到一个走路都跌跌撞撞的醉汉。醉汉扑上来一把抓住她说:小姐长得真漂亮,跟我走,随便你开价。侯香香今年十五岁,长得小巧玲珑,看上去还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孩。但她读过书,进过城,也听说过一些男女之间的事。此时,醉汉误把她当作山歌店的小姐。她慌忙说:大哥,我不是小姐,快放开我。那醉汉根本不听她说什么,一把抓起来塞进路边拉客的三轮车里,对司机说:走,到选煤厂职工宿舍。在职工宿舍里,那醉汉已经失去了理智,疯狂到毫无人性的地步。他把香香全身脱光,像玩篮球一样举起来抛向空中,又重重地摔到床上,接着又撕又咬又搧耳光,并强行施暴,还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从晚上十二点钟一直折磨到凌晨四点多钟,发泄完后,他累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已经被折磨得疲惫不堪,又惊吓过度的侯香香从昏迷中醒来,脑子里还有些意识。她勉强支撑着拣一件衣服披上,穿着那醉汉的大拖鞋,慌慌张张地开门跑出来。到了幺零久岔路边,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找不到姨妈家的住房,就坐在石桥栏边,随时都可能倒下去,快要支撑不住了。好在她跑出来时,记住了选煤厂单身职工宿舍的那间房号。
听完侯香香有气无力地讲述,郭所长大怒,跳起来带着两个干警,还有刘玉刚和王科长,一口气跑到选煤厂单身职工宿舍,找到那间房号。门还虚掩着,里面传来雷鸣般的鼾声。郭所长一脚踢开门,大喝一声:狗日的畜生,起来!那醉汉光着身,迷迷糊糊地问:你叫哪个呀?郭所长上前啪啪的两大耳光,踢他一脚说:穿好衣服跟我们走!此时,他才清醒过来问道:我犯什么法啦?王科长指着床上地下的衣服、短裤、酒瓶和鞋子说:你犯大了,还装糊涂。穿好,快跟我们走!
醉汉被带到医院抢救室里,那女孩勉强睁开眼,伸手指着大汉说道:就是他。说完努力睁大眼睛看刘玉刚一眼,嘴唇微微蠕动一下,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医生翻开眼皮,再摸摸颈动脉,听一下心脏回音,摇摇头说:全身器官衰竭,已经不行了。看到眼前的一幕,醉汉全身簌簌乱抖,脸色像一张白纸,大滴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下了罪恶的头。
刘玉刚办了探亲假,他要从贵阳老客车站坐长途大巴车去广西北海,他女儿从旅游学校毕业后,应聘在那里当导游。几年下来,不但小有积蓄而且还准备在北海就地安家。女儿几次来信崔刘玉刚去那里散散心,看看白色银滩和蓝色海浪,品品海鲜,主要是见见未来的女婿。他今年五十三周岁了,也早有这个心愿,他要给女儿送去一个深深的祝福。
那天清早,他在贵阳老客车站上了去广西北海的大巴车,找到自己狭窄的卧铺,躺在上面,正好面朝着司机方向。车开动了,一路上青山绿水从窗外闪过,大巴车沿着公路向广西方向驶去。司机是一个漂亮的中年女子,她穿着短袖红色T恤衫,扎着个马尾辫,五官清秀,操作熟练,听说话的口音是个川妹子。刘玉刚觉得这女人很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车快到黔桂交界时,他突然想起来,这个女司机三年前见过。那时候贵昆铁路线运力不足,六盘水生产的煤炭、钢材和水泥等物资运不出去,急需的设备、材料运不进来。国家决定在贵昆线旁边修一条株洲到六盘水的株六复线。她就是在黄家山选煤厂旁边的山坳里,开着大型翻斗车,从隧道里运渣土石块的那个小川妹。八型十二轮翻斗车,自重有十六吨,载荷五十吨,每天从隧道里拉渣土石块出来倾倒在深沟里,再返回隧道装渣石,一天来回十几趟都是她一个人开车。当年,她也是这一身打扮,那红色T恤映衬着漂亮的脸蛋,像一枝摇曳在山坳里的杜鹃花,更像天边飘落的一朵云霞,在山坳里格外引人注目,吸引很多黄家山煤矿的年轻人都去坐在路坎上观赏。王文俊和达山兄弟也去看。当时王文俊感到奇怪,这么大的铁路工程,怎么看不见其他人呢?十多年前听嘉态四叔说,他早年参加湘黔铁路大会战时,一段几百米的土方路基几百人日夜挑灯奋战。用的工具都是锄头背箩撮箕和钢钎大锤,并把人员分为锄头队专门挖土方;撮箕队专门撮土装背箩;背箩队去门背泥巴;扁担队专门挑泥土。几百人挖的挖,挑的挑,背的背,到处是人流长龙,不见首尾。若把人排成长队几乎是一米一人,场面倒是十分热闹。打隧道的专业施工队是铁道兵,铺轨道是铁路工人。从隧道里运渣土都是人背马驮,二轮手推车就算是先进的工具,标语口号随处可见,全是大嗡大哄的半原始的人海战术。现在机械化程度提高了,隧道外面每天只看见那位清秀的小川妹,熟练地开着总重六十多吨的庞然大物,前进、后退,起斗、倾倒、复位一连串的操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路坎上的人们都看呆了。川妹子坐在车上,天天如此操作,也觉得单调乏味,看见小伙子们坐在路坎上观看自己,有个胆子大的还唱首山歌逗她玩。她也很开心,很得意,常常对着小伙子们报以微笑。川妹子是泼辣大方的姑娘,有一次她还特意在路坎下刹一脚,伸头出来问小伙子们:好看吗?大家一阵傻笑,齐声回答:好看,真好看。她嫣然一笑,说:好看,上来看。小伙子们嘻嘻哈哈,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去看,她也笑得格外开心,右脚一点油门,轰的一声驾车走了。王文俊为此还写了一篇散文发表在报上。题目是《一朵飘落的云霞》。他用优美的诗句描述川妹子活泼大方,坚韧不拔和如天上飘落的云霞。后来,王文俊调到煤焦公司当经理时,还见到这个川妹子在浪坝火车站货场开着装载机,铲煤炭,装火车皮。她熟练的操作同样成为货场一道风景,好几个有钱的煤老板变着戏法请她吃饭,用成捆的钞票去砸她,追她,结果都是失望而归。
是她,就是她,只是眼角多了些鱼尾纹。刘玉刚在心里自问自答。
翻过高山,穿过密林,大巴车就要进入广西南丹地界了。这时,前面的公路上出现几块大石头,司机停车正要下去看,路边的树林中突然冲出三个年轻人。他们手里握着明晃晃的杀猪刀,一把抓住车门把手,拉开车门把司机揪下来,捆住双手站在路边。接着打开车门大喊:不准动,把钱交出来!四十多名乘客一下子傻了。有的开始掏钱,有的缩到座椅下面不敢吱声。刘玉刚坐在前面首当其冲,但他的钱装在提包里,只是掏出身上的几十块钱交给匪徒。抢劫完后,歹徒解开女司机的手准备离去,女司机也上了车。这时,三个歹徒突然返身冲回来,抓住女司机往下拽。司机大喊:你们抢完钱了,还想干什么?三个歹徒淫笑着说:你这么好看,下来陪我们玩玩。女司机拼命挣扎,并回头看着乘客们喊:救命了!救命了!但没有一个人答应,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刘玉刚此刻再也坐不住了,他跳起来指着三个匪徒大喊一声:你们想干什么?但三个歹徒年轻力壮,转身把刘王刚扭倒在车上,一阵拳打脚踢,用刀架上他的脖子上说:少管闲事,不然,老子要你的命。眼看女司机被三个歹徒架着往树林里跑去,刘玉刚爬起来,再次冲上去,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朝歹徒砸过去。有两个歹徒转身过来,用杀猪刀背一阵乱砍,刘玉刚顿时血流满面,昏死在地上。过了好一阵,刘玉刚醒来,挣扎着,想爬起来再追歹徒。他刚抬起头,只见女司机萎靡不振地,一瘸一拐地从树林里走出来,一声不吭地上了车。刘玉刚也赶快过去坐上车,坐回原来的位置上。没想到女司机突然转过头,指着刘玉刚大声喝道:下去,另外找车!刘玉刚莫名其妙,忍着伤痛说:为什么?我是买了票的呀。女司机不由分说,走过来连拽带拖把他推下车,又把他的提包扔出车外,关上车门,开车走了。刘玉刚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骂道:没良心东西,刚才我还救过你呢。刘玉刚坐在路边等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搭上一辆中巴车。中巴车往前走了二十多公里路,来到一段公路急弯处,只见交警在路上拉上警戒线,很多人围在弯道路边往山下观看。中巴车停下来,刘玉刚也跟着人群下车去看。只见山下的陡坡中间横挂着一辆大巴车,遍地是散乱的尸体和包裹衣物。旁边的人议论说:有一辆大巴车开过来时,直接冲下陡坡,交警和当地政府正在组织人抢救。刘玉刚听了,一下子瘫坐在路上哭起来。
那位女司机被歹徒施暴,委曲难当,迁怒于车上见死不救的乘客,才有意推刘玉刚下车,保住他一条生命。
此事发生后,有的媒体做了报道,有的把这件事改编成微型电视剧,但没有人知道那位临危不惧的人,就是脸带疤痕的黄家山煤矿工人。
保卫科又接到报案,因病退养的老谢两天两夜没回家,家人找遍全矿,都没有找到人。保卫科组织人员遍访全矿,得知两天前,老谢和一名辍学在家的待业青年张宏亮一起出去,两人都至今未归。这时,派出所接到报案,有一家砂厂旁边农户熏的十多块腊肉夜间被盗,他家围绕砂厂周边寻找,发现浪坝塘边一条水沟盖着乱草和新泥土,就挖开泥土,翻开乱草察看是不是藏有腊肉。没想到水沟里掩藏着一具死尸,滿脸血迹,呲牙裂嘴,吓得挖土的人魂飞魄散,跑到派出所报告。派出所通知矿保卫科一起去察看,死者正是失踪的老谢。保卫科派刘玉刚带人追查和老谢一同出走的张宏亮下落,查了几天还是无踪无影。最后一天保卫科准备撤走在火车站蹲守的人员,另外更换追查路径时,坚持夜间在浪坝火车站蹲守刘玉刚,突然发现一列从昆明方向过来的火车皮在车站临时停车时,一个黑影从一辆货车厢上跳下来。他同车站派出所的人立即围上去,从火车底下揪出一个人扒车的人,用电筒仔细照看,很巧,此人正是追查了一个星期的张宏亮。原来张宏亮不上学在矿区商店闲逛时,看见有些精神障碍在家养病的老谢向商店营业员打听有没有缝纫机卖,并掏出一把钞票晃几下说:想买一台缝纫机寄回江苏老家去。营业员告诉他:缝纫机是紧俏物资,商店没有。此刻,站在一旁的张宏亮听得一清二楚,他快步走上去,拉着老谢往外跑,说浪坝街上有缝纫机卖,要带他去买。路上他碰到三个平时和张宏亮玩得好的小伙伴,他四个嘀嘀咕吐的带着老谢往浪坝塘走去。到了塘边岔路时,张宏亮和其它三个伙伴挤眉弄眼暗示一阵,强宏亮带着老谢分手往塘左边的砂厂路上走,其它三人则有的站在岔路口,有的跑到砂少厂对面的公路上去,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而老谢歪戴着一顶灰色帽子,手里拄着根竹棍,嘴里哼哼唱唱的,胡里胡涂地跟着张宏亮来到砂厂下面的浪坝塘边。时近黄昏,老天哭丧着脸,阴沉沉的还下起毛毛雨,路很滑,老谢拄着竹棍走路非常吃力。这一刻,有意走在老谢后面的张宏亮见四下无人,突然呼吸急促,两眼暴裂,弯腰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从后面冲上去照着老谢的脑袋猛砸几下。刹时间,还没回过神来的老谢血流滿面,倒在地上挣扎几下,伸伴腿死了。张宏亮麻利地将老谢尸体推进塘边的水沟里,扯些乱草盖住,刨些泥土在草上堆着,趁着黑夜在浪坝火车站扒上火车去了昆明。张宏亮在昆明混了几天钱用得差不多,又扒着火车回来想探探消息,没想到刚跳下车就被守侯几天的保卫人员和公安干警抓获。在搜查张宏亮时,从他的裤腰带里找到老谢的手表,在衣服包里还找出一张带血迹的五元人民币。审讯时,张宏亮公认不讳,全盘交待了骗走老谢及杀人经过。但他没有交代骗走老谢,负责在路上望风的另外三个同伙。这是一起震惊矿山的杀人凶案,张宏亮受到法律的惩罚,王文俊为此采写长篇通讯《张宏亮落网记》,在《矿工报》整整刊载一个版面。
时间一晃半年多过去了。荷城公安局突然接到一份东北沈城地区公安部门发来的协查通报。有一辆贵B开头的出租车在沈城郊外,长时间无人认领。公安局立即根据车牌号查询到一位姓蒙的车主。他的家人说,车主失踪半年多,已经在派出所报了案。在排查过程中,还了解到和张宏亮一起玩得最好的,还有三个辍学在家的学生,自从张宏亮被抓后,这三人很长时间没有在矿区出现。而且,其中有两人的父亲是矿车队司机,他们平时带着孩子开车外出,这两个孩子早就学会开车。根据这条线索,派出所和保卫科布置了监视人员,注意这三家人的动向。果然,没几天就有人报告,看见这三个学生在浪坝铁路沿线转悠。派出所和保卫科马上布置追捕。最后,把三个嫌疑犯围在摩罗寨路边一栋废弃多年的石头房里面。三人手持匕首,躲到楼上,拆石墙上的石块甩过来,与公安保卫人员对峙。保卫科动员其父母现场喊话并鸣枪警告都没用。最后,刘玉刚挺身而出,空着两手走进石屋与三人交谈,劝他们停止对抗,到公安部门坦白交代,争取从宽处理。三人躲在楼上暗处,看见刘玉刚赤手空拳,就答应和他交谈。刘玉刚一步一步地边走进去,边劝他们说:你们年纪还小,不要有犯罪的念头,应当好好回学校读书,将来就是当煤矿工人也要有文化。矿务局已经开始试行机械化采煤和掘进了。在老区有的煤矿已经是综采综掘智能化管理了,将来还可能是机器人下井作业,不可能再像我们这一辈人,用落后的炮采工艺采煤掘进。到那时,没有文化想当煤矿工人都没人要。当刘玉刚说着爬上楼,快要接近他们时,三个无知的孩子,从不同方向冲上来,用匕首一阵乱捅。刘玉刚左遮右挡,虽然手掌手臂和腹部都受了伤,血流不止,但他并没有还击,在闪躲中,他一把抓住一个孩子的手,打掉手中的刀,将他扭倒时,后面的两个嫌疑犯用匕首猛刺他的后背、脑袋和腿部七十余刀,有两刀直插心脏,他拼尽力气喊一声:快进来抓捕!就倒在了血泊中昏迷过去。公安和保卫人员一拥而上,把三个嫌疑犯摁倒戴上了手铐。马上把刘玉刚送往矿山医院抢救,到第二天凌晨五点钟,刘玉刚在抢救室永远闭上了眼睛。
消息传遍全矿,大家都为刘玉刚的壮举点赞,为他的不幸牺牲表示哀悼。追悼会那天,全矿职工和家属都自发地戴着白花来参加追悼会。整个会场庄严肃穆。哀乐声中,大家三鞠躬,再绕着他的遗体告别。追悼会场上方,挂着刘玉刚的遗像,左脸上那块黑色的煤痕依然那么明显。那是他在井下采煤面上干活时,煤层突出,喷洒出来的煤粒,煤砂嵌进脸上的肌肉,远看一片黑色,近看是密密麻麻的小点,也算是煤矿工人的标记。它不是难看,它是光荣。
经过审讯,三个嫌疑犯交代,他们看到张宏亮被抓后,害怕张宏亮供出他们,就躲在山上去。开始三人商量想扒长途货车回东北老家躲一阵,但从浪坝火车站没有直发东北的货车。后来就密谋抢劫出租车直接开到东北去。于是,三人来到城里寻找作案目标。经过几天的观察,他们发现姓蒙的司机经常开出租车送人下乡。他们就找到这辆出租车的司机,开口就出高价,说要去陡箐乡下办事,当天去当天回。姓蒙的司机也是一时财迷心窍,几个孩子都说一口东北话,本来就不是本地人。再看三人一脸稚气,怎么会去当地陡箐乡下办事?一路上三个孩子挤眉弄眼,小动作不断,不时还亮出匕首,可他就一点疑心都不起。真是命该如此。车来到陡箐茨冲时,在前后无人家的拐弯处,三人把姓蒙的司机用事先准备好的绳子绑起来,拖到山上,拴在半山腰的一棵漆树上搜身,抢夺财物。尽管姓蒙的司机一再求饶,并表示可以把身上和车里的钱,包括出租车一起送给他们,只求他们别伤害自己,但已经疯狂的三人,哪里听得进他的话。三人从出租车油箱里取来汽油泼在司机身上,点燃汽油,活活把司机烧死在漆树上,然后开着出租车一路狂奔逃窜。中途借故吃饭的机会,又抢了一家路边饭店,把吃的东西装在车上,用抢到的钱给车加滿汽油,路上不敢停留,见到警察就躲,困了就在车上休息,三天两夜直接开车到东北。但是,由于几天几夜的长途奔跑,出租车到东北沈城郊外后坏了。他们不敢去修车,只好弃车而逃。三人在东北乡下老家,只有一些多年不往来的远亲戚。这些亲戚看见他们神色不安的样子,他们父母又没有事先来信打招呼,亲戚们对他们也是冷眼相待。待了一段时间,没钱用待不下去,他们又商量着夜间在车站扒货车到北京,在北京流浪了几天,才又扒货车来到贵阳,再从贵阳夜间扒上运煤的空车返回矿区来。
他们凌晨到浪坝火车站下车,没有敢直接回家,而是在浪坝车站附近的铁路线上转悠,想打听一下消息,确定没有危险后才回家。没想到,在铁路线上转悠时就被矿上的人发现了。
(编辑:陈友云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