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雨花村的第一件事,李大山没先回自己家,而是径直走向那些牺牲战友的父母家,一户户挨着去探望。
每到一户门口,他都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见到老人,他什么也没多说,“咚” 地一声跪在地上,从行囊里取出用红布包着的军功章,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老人磕三个响头。
额头碰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替牺牲的战友诉说未尽的孝心。
“叔,婶……” 他喉头滚动,声音哽咽着,却努力保持着平稳,“你们的儿子在前线立了功,他是英雄…… 真的,他走得光荣,没给咱雨花村丢脸。”
话刚说完,眼角的红就漫了开来,可他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人们看着桌上那枚闪着光的军功章,看着李大山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心里早就明白了那最痛的结局。
有的老人再也忍不住,“哇” 地一声哭倒在地,拍着大腿喊着儿子的名字,哭声撕心裂肺;有的老人只是背过身去,用袖子默默抹着眼泪,可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拉着李大山的手,粗糙的手掌带着暖意,哽咽着说:“大山,儿没了…… 你回来就好,以后啊,你就是俺们的娃。”
李大山把部队发的抚恤金一分不少地交到老人手里,又一字一句地承诺:“叔,婶,以后家里有啥活儿,有啥难处,尽管找我,我会常来的。”
说完,他才慢慢起身,深深看一眼老人,转身走向下一户。每走出一户,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似的疼一分,可他知道,这是他对战友的承诺,是必须扛起来的责任,是给牺牲的兄弟一个交代。
村里的日子,不像战场上那般惊心动魄,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夹杂着柴米油盐的琐碎。可李大山却把每一天都过得扎实。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扛着锄头去地里,帮牺牲战友的父母侍弄庄稼。
挑水、种地、砍柴、翻土…… 不管是重活累活,他都抢着干,汗水浸湿了衣衫,他随手抹一把,继续埋头忙活。
他还把自己的退伍费攒下来,哪家老人家里缺米少面了,他悄悄买了送过去;哪家的房子漏雨了,他带着工具去帮忙修缮,一忙就是一整天。
日子久了,乡亲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茶余饭后,大家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聊天,总会提起李大山:“大山这娃,真是重情重义,没忘了老的,没负了兄弟,是个实打实的好孩子啊。”
站在雨花村的田埂上,李大山望着脚下这片贫瘠的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
龟裂的田畴像老人手背的皱纹,深深浅浅地蔓延开,里面稀稀拉拉长着几株庄稼,叶子打着蔫,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泥泞的小路像条灰黑色的带子,蜿蜒着通向远处的村舍,那些屋子多是土坯墙,屋顶的茅草东倒西歪,看着有些破败。
田埂边、屋檐下,乡亲们来来往往,脸上刻着被贫困压出来的疲惫,连笑都带着股沉甸甸的分量。
就在这时,战友们弥留之际的嘱托突然在耳边炸响——“大山,咱村啥时候能好起来啊”“替俺们多看看家”……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目光里翻涌着一股决绝的光,像是在战场上锁定了目标。
“战友们,放心吧。” 他在心底默念,声音沉得像老山的岩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带着你们的期望,在家乡干出个样子来!你们用命护着的国,我来守着咱的家;你们牵挂的爹娘,我来替你们尽孝;你们没来得及看的好日子,我替你们挣出来!”
从村口往家走的路,每一步都踩在故土的褶皱里,走得格外沉重。
他看着乡亲们守着几分薄田刨食,一年到头脸朝黄土背朝天,却填不饱肚子;看着下雨天,孩子们背着书包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坑里上学,裤腿沾满泥浆,鞋子磨得露出了脚趾;看着村里的老人病了,舍不得花钱看医生,只能在家熬着草药硬扛,疼得直哼哼…… 。
这些画面像老山战场上没清理干净的弹片,一下下扎在他心上,又酸又疼。
这不是战友们用命想要守护的家园模样啊。李大山在心里对自己说,必须做点什么,哪怕眼前一片空白,哪怕得从零开始,也得让这村子变个样。
那一年的夏日,天气十分闷热,雨花村的天空被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彻底吞噬,闷雷在云层里滚动,没等人们反应过来,瓢泼大雨便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屋顶上、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转瞬间,整个村庄就被白茫茫的雨幕笼罩。
凌晨四点半,李大山家的屋里一片漆黑,妻子推搡着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惊慌:“大山,快起来,雨大得吓人!”
李大山猛地惊醒—— 他刚梦见村里发了大水,牛和猪在水里拼命扑腾,那景象真实得让人脊背发凉。他坐起身,耳边传来一种震耳欲聋的声响,大到几乎分不清是雨声还是别的什么。“电灯呢?” 他下意识摸向床头的开关,按下去却毫无反应。
“没电了。” 妻子说着,把打亮的手电递给他,那是村里人家走夜路必备的工具,光柱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微弱的亮线。
李大山翻身下床,踩着楼梯往下走,刚打开房门,一股夹杂着泥水的狂风就卷着暴雨扑了进来,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
手电光射向屋外的瓢泼大雨,光柱短得只能照亮眼前几米的距离,可他能清晰听到地面传来“汩汩” 的水声,朦胧中看到门外地势低的村路已经变成了湍急的河流,泥水正顺着地势往低处涌。
“白纸厂寨!” 这个名字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 那是村里最低洼的寨子,住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此刻怕是已经被淹了! 他顾不上多想,抓起墙角的雨衣往身上套,甚至没来得及跟妻子说一句去哪儿,就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里,身影很快被暴雨吞没。
雨水顺着雨衣的领口往里灌,冰冷的泥水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顶着洪水的阻力。李大山举着手电,光柱在雨幕里摇摇晃晃,照亮前方被冲垮的路面。突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呼救声:“救命…… 有人吗……”
他循声冲过去,手电光里,看到张大妈抱着一棵歪脖子树,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浑浊的洪水已经淹到了她的胸口,树身被冲得摇摇欲坠。
“张大妈!抓稳了!” 李大山嘶吼着,不顾脚下打滑,扑到树边,伸手拽住张大妈的胳膊。
水流太急,他脚下一滑,险些被冲走,赶紧用另一只手死死抱住树干,咬紧牙关把张大妈往岸边拖。
“大山…… 我家孙子还在屋里……” 张大妈喘着气,指着不远处一间已经淹了一半的土坯房。
李大山心里一沉,手电光扫过去,看到窗口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哭喊。他把张大妈安顿在高处,转身就往那间屋子冲,洪水已经漫过腰腹,门板被泡得发胀,他抬脚踹开房门,一把抱起吓得大哭的孩子,用雨衣裹紧,转身往回蹚水。孩子的哭声、暴雨的哗啦声、洪水的咆哮声混在一起,可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每一步,都踩着对乡亲的责任。
赶到白纸厂寨时,这里已经成了一片泽国,几间土坯房泡在水里,屋顶上站着哭喊的老人和孩子。
李大山扯开嗓子喊:“大家别慌!往高处走!我来接你们!” 他在齐胸深的洪水里来回穿梭,背老人、抱孩子,把一个个被困的乡亲转移到寨子后面的高坡上,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胳膊也累得抬不起来,可他不敢停 —— 多停一秒,乡亲们就多一分危险。
雨水仍在不停地下着,连日的暴雨像天河倾塌,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村后的河水疯狂上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河堤,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傍晚时分,河堤终于传来一声巨响,决口处的洪水如猛兽般扑向村庄,瞬间淹没了村口的稻田,土坯房的墙皮被泡得一块块脱落,惊惶的哭喊声在雨幕里炸开。
李大山抄起院里的铜锣,赤脚冲进雨里,一边用力敲打,一边嘶吼着:“水来了!快往村后的高地撤!老人孩子先转移!” 雨水灌进他的衣领,混着泥浆糊满了脸,可他的吼声却穿透了雨帘,砸进每个村民的耳朵里。他挨家挨户拍门,背起行动不便的老人,拽着惊慌失措的孩子,在齐腰深的水里蹚出一条路。
“张大爷,抓紧我的胳膊!”“娃儿别哭,叔带你走!” 他的声音早已沙哑,脚底被碎石划破,火辣辣地疼,可看着身边一个个惊魂未定的乡亲,他想起老山战场上掩护战友撤退的瞬间 —— 那时是扛着枪护着人,现在是凭着劲守着家。
连夜,他组织年轻力壮的村民在村后高地搭建临时安置点。没有帐篷,就拆了自家的门板和晒谷的帆布;没有床铺,就铺上新砍的茅草;没有热水,就架起柴火煮姜汤。他顶着暴雨指挥大家加固棚子, 雨水顺着他的军帽檐往下淌,身上的衣服拧得出水,可他始终站在最前面,像老山阵地上那根屹立不倒的旗杆。
天快亮时,安置点里终于有了热气,老人孩子喝上了姜汤,蜷缩在草铺上渐渐安定下来。
雨越下越大,仿佛天河决了口。土坯房的墙皮被雨水泡得发胀、脱落,有些年久失修的房屋开始晃动,伴随着“咔嚓” 的断裂声,墙体轰然倒塌,扬起的泥水混着碎砖瓦砾被洪水卷走。洪水像挣脱束缚的猛兽,咆哮着冲过田埂,绿油油的庄稼瞬间被淹没,只剩下几株玉米秆在浑浊的水里挣扎;村里的土路被冲成了沟壑,灌溉用的水渠垮塌断裂,农田水利设施被破坏得面目全非。
乡亲们站在雨中,望着被摧毁的家园,有人瘫坐在泥地里嚎啕大哭,有人揪着头发满脸绝望,哭喊声混着暴雨声、洪水的咆哮声,撕扯着每个人的心。
豆大的雨点还在疯狂地砸下来,像老天爷撕破了口袋,倾盆大雨没头没脑地浇在雨花村的土地上。
村口的老槐树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枝叶乱颤,树下的老支书披着件褪色的雨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细流。
他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可此刻身子却抖得厉害,几乎要靠拐杖才能站稳。
眼前的村庄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不少土坯房的屋顶被雨水冲塌了一角,黄泥水顺着墙缝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了浑浊的水洼。
村口的小桥被洪水冲得只剩下半截桥墩,断木、杂草在湍急的水流里打着旋;田埂被冲垮了,刚种下的秧苗顺着水势漂得老远…… 一片狼藉中,偶尔传来几声村民的哭喊,更添了几分绝望。
老支书看着这一切,浑浊的眼泪混着雨水从眼角滚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他猛地抬起手,用拐杖一下下捶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嘶哑又沉痛,几乎是在嘶吼:“老天爷啊!你这是要毁了咱雨花村啊!这日子,可让咱咋过啊!”
不知何时,他手里的拐杖在刚才的慌乱中被压断了一截,只剩下短短的木棍。老支书紧紧攥着那截断拐杖,转过身一把拉住李大山的胳膊。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浑浊的眼睛里淌着泪,泪水把眼角的皱纹泡得更深了。
“大山啊……” 老支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老了,真的撑不住了…… 这村子,我快守不住了……”
他喘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你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汉子,是见过血、拼过命的!你领着大家扛过去吧!抗洪救灾,咱得把家重新建起来!雨花村不能就这么没了,不能啊!”
李大山顺着老支书的目光望去,村庄在雨幕中一片模糊,倒塌的房屋、淹没的田地,还有安置点里那些临时搭起的棚子。
乡亲们挤在里面,脸上满是疲惫,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像黑夜里等着天亮的星星。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老山主峰上那场背水一战。那时身后是祖国的疆土,是千万同胞的安宁,他和战友们抱着必死的决心,寸步不让;而现在,身后是生他养他的故土,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是战友们用生命守护的家园。
李大山深吸一口气,雨水呛得他喉咙发紧,却让他的眼神愈发坚定。
他看着老支书布满泪痕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叔,您放心,有我在,雨花村就垮不了!”
李大山紧紧握住老支书的手,那双手粗糙却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袖传递过来。
他的眼神坚定如钢,仿佛能穿透眼前的风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叔,您放心!我是从老山回来的,生死关头都闯过来了,这点困难算什么?难不倒我!只要我李大山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雨花村垮掉!我一定带着大家渡过难关,把家园重新建起来,建得比以前更结实!”
说完,他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一同被拭去。
他猛地挺直了脊梁,像一株在狂风中不肯弯折的青松,转过身对着闻声围拢过来的乡亲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军人特有的洪亮与穿透力。
“乡亲们,大家都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是军人,枪子儿都没怕过,还怕这点灾?跟着我干,房子塌了咱就一砖一瓦重盖,农田冲了咱就一镢头一镢头重修,咱雨花村的人,骨头硬着呢,一定能站起来!”
话音刚落,他转身大步跃上物资堆旁那处临时搭起的高台。
站在高处,他扯开嗓子,声音穿透密集的雨帘,清晰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乡亲们!现在不是叹气消沉的时候,更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灾情就是命令,我现在就分工:年轻力壮的爷们儿,跟我去加固河堤,顺便排查村里的危房,把还没转移出来的乡亲赶紧接进安置点,一个都不能落下!”
“妇女同志们,辛苦你们负责安置点的吃喝,烧点热水让大家暖暖身子,再帮着照看老人和孩子,别让他们受了委屈!村里懂水电的师傅,跟我去看看线路和水管,能抢修的先抢修,保障基本用水用电!”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束光刺破了笼罩在村庄上空的阴霾。
起初,村民们还面面相觑,眼里带着茫然和惶恐,但渐渐地,有人眼神亮了起来。
“大山说得对!咱不能就这么垮了!” 一个汉子率先喊道,“大山,我跟你去修河堤!”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我懂点水电,我来!”“我是妇女,我去安置点帮忙!”
此起彼伏的回应声里,原本涣散如散沙的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凝聚起来,渐渐有了生气。
李大山纵身跳下高台,顺手从旁边抓起一把铁锹扛在肩上,铁锹的木柄被雨水浸得发亮。
“好!现在就分组行动,半小时后,修河堤的在村东头河堤集合!记住,咱雨花村人,祖辈传下来的就是不服输的劲儿,没那么容易被打垮!”
远处的暴雨似乎还在倾泻,但在村民们听来,那雨声仿佛渐渐低了下去。
不知从何处,仿佛有一阵激昂的旋律悄然响起,在泥泞的村庄上空回荡,像是为这场与灾难的抗争,奏响了一曲充满希望的序曲。
看着眼前虽狼藉却已燃起斗志的村庄,看着安置点里乡亲们褪去疲惫、渐露期盼的脸庞,李大山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老山主峰上那场背水一战—— 那时,身后是祖国的疆土,是万家灯火的安宁,他和战友们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而现在,身后是生他养他的故土,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是战友们用生命守护的家园。
这个从老山硝烟里走出来的铮铮铁汉,就这样在风雨之中,稳稳接过了故土的重担。成了村里的主心骨,成了带领群众生产自救、重建家园的领头人。
他的新征程,不再是炮火纷飞的战场,而是这片他和战友们用生命守护的故土。脚下的泥泞或许难行,但每一步踏下去,都坚实有力,正一步步踩出属于雨花村的、充满希望的印记。
(编辑:陈友云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