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月光初照,王文俊和金正诚坐在掘进一区楼前的梧桐树下,边乘凉,边吹散牛。这时,宿舍楼侧边传来一阵嘹亮的笛声。仔细听,是那首《扬鞭催马送粮忙》的笛子独奏曲。这个时间,矿广播已经停止播音了,哪里传来这么好听的笛声?他们站起来,走过去,只见一个敦实的人站在楼房侧边的石坎子上,对着月亮吹笛子,《扬鞭催马送粮忙》就是他吹的。那高亢明亮的笛声,时而悠扬婉转,时而急促刚劲,模仿出车轮滚滚,骏马奔腾的声音。让人感觉和广播里播出的原曲没有什么区别。上下几栋楼房上的窗户都悄悄打开,窗口都伸出人头侧耳细听,优美的笛声给人带来愉悦的心情,给矿山的月夜里增添了一份雅趣,大家都啧啧啧地称赞:这个年轻人,真了不起!
吹笛子的人叫陈远贵,他自幼喜欢音乐,尤其对笛子很感兴趣。从小就跟着老师学吹笛子,在沙厂街上,人人都知道他是个横吹笛子竖吹箫的小能人。来黄家山煤矿后,他分在通风工区当瓦检员,业余时间继续练习吹笛子。今晚,天上月色苍白,浮云如丝。地上凉风吹过,树叶沙沙回响。他吹奏到最后时,笛声似乎少了些欢快热烈,还略带着几分伤感。当然,不全神贯注,潜心倾听的人是洞察不到这些细微之处的。
第二天晚上看露天电影前,王文俊和龙宝、达山兄弟坐在一起大吹特吹时下流行的伤痕文学,龙宝还即兴背诵一首匃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大家为这首具有革命英雄主义的浪漫诗篇所激动,都有些热血沸腾,争相发表高论。这时,陈远贵提着一张小板凳走进人群中找位置。王文俊往旁边挤挤,让他把小凳子放下去。他扯扯王文俊的衣服说:瞎球扯,快看电影,别说那些没有用的废话。看完电影散场时,他递给王文俊一张纸条说:回去看。王文俊回到宿舍,在灯光下展开纸条,上面写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不可抛。王文俊看后,心里直嘀咕:这家伙有点反动。第三天中午大家蹲在食堂门口吃饭,陈远贵走过来对王文俊说:看纸条了吗?王文俊爱理不理地回道:你乱篡改革命诗抄,我要交到保卫科去,你肯定要挨一索子。他说:我才不相信你会去告发我。他又接着说:你想嘛,生命都抛弃了,还要自由干什么?没有爱情的生活就是一杯没放糖的白开水。再说,人要自由干什么?不就是为了生存得好一些,要生存得好些,生命和爱情那一样都是不可少的,对吗?王文俊无言以对,也找不出辩驳的理由,心想:这小子倒是想得很深,悟得很透,有点意思。
又过几天,王文俊下班刚走下办公大楼,子安从车队跑过告诉他说:陈远贵上吊死了。王文俊仿佛听到晴空一声惊雷,呆呆地站着不说也不动。怎么会呢?他虽然认识陈远贵时间不长,但陈远贵活泼开朗,能说能唱,特别是笛子吹得神仙都心动。他走到哪里都有朋友,走到哪里都受人欢迎,是个看得远,想得开的人,怎么会自杀呢?再说,前几天我们还在讨论,若为自由故,爱情和生命两者不可拋吗?
据说陈远贵在选煤厂谈了一个对象,女方被他的才华感动,和他好起来。他想尽办法找了一间小红砖房,两人已经开始同居了。但女方家长发现后,说什么都不同意这桩婚事。理由是陈远贵是大定农村人,他们家是淮南城里人,早晚要调回去,不可能在这偏僻的山区待一辈子。陈远贵亲自上门磨破了嘴皮,说哑了嗓子不行,又请人从旁做了多次工作还是不行。昨晚,他喝了几杯闷酒,越想越冲动,一气之下,他在那间小红砖房子里,用一条麻绳悬梁自尽了。陈远贵的死惊动了大定一起来两百五十六个人,大家都去医院停尸房看望他,又到女方家里去探望他的女朋友。程亦宏听到消息也从局里赶回来,在王文俊的陪同下去看了他。陈远贵直挺挺地躺在停尸房的凉席上,颈子上还留着吊死的绳痕。从老家赶来的老父亲蹲在地上默默地流泪。王文俊同程亦宏等人再问着路到洗煤厂新工房女方家里,只见那位淮南姑娘扑在她娘的怀里嘤嘤哭泣。姑娘的父亲倒很客气,又发烟,又倒茶,还有些惶恐不安。他不是真正的客气,是怕这帮大定人去找他的麻烦,因为他压根儿就瞧不起这帮大定农村招来的新工人。陈远贵的父亲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伸出颤抖的手,从怀里掏了几百元钱递给那姑娘,然后带着陈远贵的骨灰回大定了。王文俊送走程亦宏回到宿舍,整夜睡不着,他老是想:陈远贵为什么说一套做一套,天下女人多的是,何必要吊死在这一棵树上。这狗日的,想得比谁都明白,说得比谁都好听,做得比谁都绝情。可话又说回来,人就怕一时冲动,好多想不到的事情都是在一时冲动下促成的。难怪有人说:冲动是魔鬼。一时冲动,终生难以挽回。
过几天瞎哥带着刘洪发和王伯阳两个“老三届”的高中生来找王文俊玩,他们听说王文俊喜欢读书写作,不沾烟酒不沾赌。他们两人也不沾烟酒不参予赌博,喜欢读书写作。尤其是刘洪发,他一副友善的面容,见谁都是笑脸相迎,说话轻言慢语,文皱皱的。他经常劝别人说:赌博是万恶之源。在井下挣几个钱不容易,一不小心赌输了,至少自已都对不起自己。王文俊和他们两人都当过民办教师,都喜欢文学,在一起谈论读书心得,还谈到文学刨作,话语十分投机。王文俊还拿出自己带来的《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中华活页文选》等书籍给他们看。刘洪发则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信笺纸,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钢笔字。他递给王文俊说:这是我写的小说,寄到《贵州文艺》去退回来了。王文俊接过来看,题目是《苍山笛声》。王文俊迫不及待地读下去,他们则起身走了。临走,刘洪发告诉王文俊说:看完,记得还给我哈。
《苍山笛声》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对上海知青从小是邻居,长大是同学,高中毕业后上山下乡,来到乌蒙山区的苍山公社苍山大队。男的叫余涛,女的叫蓝笺,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然没有说白道破,但家长和他俩都心知肚明,是一对天造地设,心心相印的恋人。由于蓝笺长相貌若天仙,引来无数人的关注,尤其那些年逾三十还找不到媳妇的农村老光棍们,像看西洋镜一样看着蓝笺脖子僵硬,目光发呆,口水一个劲地往喉咙里咽。苍山大队会计李仕槐经常无话找话地纠缠蓝笺,有事无事往她的住处转悠。余潜和蓝笺也明白他们的处境,但没有什么好办法,只有两人形影不离,互相有个照应。余潜的笛子吹得十分好听,蓝笺的小提琴拉得更是动人,两人经常爬到苍山顶上,遥望波澜起伏的乌蒙大地,合奏一曲情深意浓的《梁祝》,那美妙的声音和着大山的回声,传遍山山水水,引得小鸟驻足,鱼儿出水。一群白鹭常常绕着他们住的那间草房飞翔。知青们住的草房分为南北两间,男女分开,挤在一起睡大通铺。有时他们还在月光下一起唱起那首脍炙人口的知青之歌:迎着太阳去,伴着月亮归。用我们的双手修理地球,改造宇宙,相信吧,美好的明天一定会到来……。上海来的知青们都了解她俩的关系,经常逗她们玩,拿她们开玩笑,大家都是年轻人,都是大城市来的,她们也不计较,和大家处得很融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乡知青开始逐步返城,走了一批又一批,最后只剩下蓝笺和余潜。他们心里着急,但表面镇定,表示服从组织安排早走晚走都没关系。一九七九年底的一天,大队会计李仕槐找到他们说,有一个返城指标,问她们谁先走。并提议余潜先走,因为余潜提供了城市劳动部门录用他进钢铁厂的证明。但余潜坚持要蓝笺先走,因为她是独生子,有独生子女证明。况且蓝笺的父母年迈多病需要她回去照顾。当蓝笺填写了返城申请表,找大队会计李仕槐盖章时,他今天推明天,明天推有事,后天又说公章不在。最后一次,蓝笺在大队部办公室找到他,他拿出公章要盖时,顺手捏着蓝笺的手,笑嘻嘻地说些暧昧的话。蓝笺一怒,甩手出门。回到屋,她没有告诉余潜,心情不好,早早地熄灯睡觉了。半夜里,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听到撬门声,恍惚发现有个人影摸进来。她开始以为是余潜来安慰自己,睡着不动也不出声,后来,感觉此人举止粗鲁,慌慌张张的不像余潜。她努力挣扎坐起来,但一切都晚了。她被人掐住脖子昏过去,等醒来已经天亮。第二天她没有起床,一个人蒙在被子里痛哭不已。余潜看了,以为她生病了,坐在床边安慰一阵后,帮她拿着申请表去找大队会计盖了章,再陪她去公社办了户口迁移手续,收拾停当后,第三天送她上火车返回了上海。
余潜在苍山又待了两年,他每天都要给蓝笺写信,但从来没有收到一封回信,后来干脆不写了,从此,两人音讯中断。伤感之余,余潜自己来到苍山顶,坐在冰凉的岩石上,望着范茫苍山,拿出短笛吹起来,用悲凉的笛声诉说内心的痛苦和思念。他在偏远的苍山始终忘不了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下乡的蓝笺。他经常在心里深情地呼唤:蓝笺,我心爱的人,你在上海过得好吗?时间到了八十年代初,余潜作为最后一批,苍山最后一名知青也回城了。
那天,余潜在上海站下了火车,扛着行李竟不知道要坐哪路车才能回家。这几年上海发生很大的变化,变得自己都找不着北。他在车站广场边坐着休息一会儿,想找人问一下路。一个清洁女工戴着凉帽,推着扫地小车走过来。他站起来打听道:请问一下……话还没说完,一下子愣住了,对方也抬头睁大眼睛,摘下凉帽,傻傻地望着他。这时,一个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住清洁女工的手喊道:妈妈,我要吃雪糕。那女清洁工正要转身,余潜抢先问道:你结婚了?她摇摇头。这是你的孩子?余潜又问道。她点点头,眼圈红红的。余潜再仔细看那小孩,我的天,那脸型,那五官及眼神和苍山大队会计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星期后,中午十二点钟,广播准时响了。王文俊走下办公楼,看见楼前的台阶上跪着一排被反捆着手的人,他上前一看,第一个是张铁蛋,第二个就是刘洪发。他大吃一惊,问保卫科的人:他们干什么啦?聚众赌博。保卫科的人回答。王文俊走过去问刘洪发道:你怎么会去赌博,你不是说赌博是万恶之源吗?刘洪发摇摇头,苦笑一下,什么都没说。后来才知道他写小说不成功,下班无聊被刘二胖等人带着到选煤厂去看赌钱,并教他学着赌。没几天他学会了打麻将、推牌九、跌十三,而且手气很好,连续赢了几次钱。好友温其久找到他,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去沾赌,他摸出一把钞票在老温面前晃几下,得意地说道:哥,这是真金白银啊,一晚上赢了30多块钱,当我下井干个月啊!接下来刘洪发深陷赌场,迷恋赌博,不去上班,开始了人生的下坡路。他不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先故意让他赢几把,等他上瘾后再让他输,他越输越赌,越赌越输,就像俗话说的:烂田里搬桩桩,越搬越深。好友温其久于心不忍,又找到他,劝他好好上班,还清赌债后,别再赌博了。他沮丧地对老温说:哥,欠下300多元赌债啊。300多元是我半年的工资啊,赌友天天追着要钱,不赌还不上!没过几天,王文俊到东井找瞎哥玩,正好碰到瞎哥和刘洪发等人在打麻将赌钱。瞎哥见王文俊来了,就说:不打了,结账。刘洪发数着手里的几张毛票,脸色很好,肯定是赢钱了。这时,有个姓杨的赌友走过来,伸手抢他手中的钱。刘洪发退到床沿边说:你想抢人?姓杨的二话不说,挥起右拳叭叭的两下,把刘洪发打倒在床,一把抢过钱走了。王文俊看到这种场面,再次劝他说:老刘啊,你是有文化的人,怎么能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刘洪发一句话也不答,那脸像苦瓜似的挤出点苦涩的笑意走了。听瞎哥说,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大家都三五一群的约在起,凑上几个好菜,边吃边喝,还喊拳唱歌。刘洪发独自一人,倦缩在自己冰凉的床上,一口接着一口地叹气。最后,他细声细气地哼唱起来。仔细一听,他唱《秋水伊人》:望断秋水,不见伊人的倩影,更残漏尽,孤雁两三声……。在这万家团圆之际,他的身上没一两饭票,没有一块钱的菜票,谁都不理他。瞎哥不忍,只好掏五块钱的菜票和两斤饭票给他。他自己来到食堂的一个角落里,端着一碗饭菜,孤苦零丁地度过了除夕之夜。
最后,刘洪发因长期旷工,参与赌博,屡教不改,被开除了。
一次在市文化局组织的创作学习班上,王文俊偶然遇到老同学王隆武。王文俊惊讶之余,问王隆武道:多年不见,你什么时侯来荷城工作的?隆武长叹一声,回道:一言难尽,听我慢慢给你说。
王隆武从大定八堡小学到瓢井中学美术课全班第一名,天生是一个绘画人才,尤其得到中学老师杜昌新的专业指导后,绘画技巧大大提高。同时,他也会吹笛子而且吹得不错,也常常在学校里吹给大家听,还参加学校组织的文艺演出,节目是旋律欢快的笛子独奏《青棵美酒献给毛主席》。初中毕业后,因他属于“黑五类”家庭子弟,看不到生活的希望,就来到荷城孝河铁厂,投奔早年来此当工人的叔叔。为求生活,他到孝河和浪坝街上,以及大湾、水帘洞一带摆地摊给人画像。开始,他在路边铺上一块塑料布,上面摆放着画笔和画板、颜料纸张之类的东西,旁边安放一把椅子,供来画像的人坐着摆开姿势画像用。但是,场面冷冷清清,不但没有人来画像,连围观的人都没有。人家看他是个小娃儿,不太相信。于是,他先免费给过路的人画了几张,人们这才发现他画得很像,也很好看,才渐渐有人来画像。他画小像一幅一块,画大像一幅两块,画双人像一幅三块。几天后,他的腰包里终于有了钱。后来,人们逐渐传开了,画像的人慢慢多起来,有的人还从乡下怀揣着父母妻儿的相片来找他画像。这时,青山中学的李老师路过画摊,慧眼识珠,和他交读。当他得知王隆武画像谋生的现状时,邀请他到青山中学读高中。他断言:只要把文化基础学好,将来会有大用。浪坝区每次开大会都要在青山中学抽调李老师写材料,出专栏。李老师就推荐王隆武去区里画刊头、题图,边框。刊头画面上一对青年男女扛着锄头,手指远方,迎着朝阳出工。背景是蓝天下两只燕子凌空飞翔,大地绿草葱葱,画面朝气蓬勃,人物青春靓丽,引来很多人围观,也因此引起区委李书记的重视。并动员他把户口迁来,按知青安排到小坝生产队,区里开会时就让他来帮忙。他到小坝生产队还当上作业组长兼会计,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没几年,一起来的知青都招工走完了,只剩他一人还留在生产队。人们经常看见他晚上收工后,一人独坐在门前那棵歪脖子桃树下,吹起笛子,苍凉的笛声随风迴荡在山间田野,弥漫着淡淡的忧愁。笛声停了,隆武还坐在桃树下静静地望着远方出神,眼前幻化出一幅幅斑斓的理想画影,耳畔却缭绕着悠远的现实笛声。生产队长找到他,对他说:算了吧,你就安心扎根在我们这里,生产队里有一大堆农村姑娘,虽不很漂亮也没有文化,不会疯疯颠颠的谈情说爱,但踏踏实实过日子,生娃儿是没有问题的。你选一个吧,我负责给你牵线,保证谈成。王隆武听了队长实心实意的话,感动得掉下一串串悲凉的泪珠,滴湿了胸前的衣服。他知道队长心疼他,他也知道队长家有个姑娘,年纪虽然比自己小,但她是全生产队长得最好看的。王隆武心想:从大定县来到这里,奔的就是个出人头地的前程,有一份吃商品粮的身份,如果要在农村安家,走上一辈人的老路,又何必奔波到这里来?他谢谢队长的好意,说自己年纪还小,等两年再说,反正大把的光阴如金钱在手,随时随地随便花。
老话说: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绔无伟男。兴许是磨难到头了。那天,李书记带信来,让他直接到城里找特区劳动局找李局长。找局长干什么?没有说明。他第一次来特区机关,有些缩手缩脚的。在李局长办公室门口站了两分钟,他摸摸中山装衣领,数一下扣子,让心情平静一下,才轻轻敲三下门。局长说:哪位?请进!隆武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恭恭敬敬地站在局长办公桌前,咳嗽两声,清清嗓子说:我叫王、隆、武,……,话还没说完,局长指着他,上下看了一会儿,说:你就是王隆武?是,他小声地回答。听说你会画画,还画得不错?局长问道。王隆武接过话:会,会画,不知道错不错。那好,局长从桌子上随手拿出一本《解放军画报》接着说:这个封面上的人物你能画下来吗?王隆武一看,这是一幅水粉画,没有什么难的。隆武有个习惯,说话越慢越结巴,说话越快越流畅清晰,这时,他说得很慢:能一能一能画。局长马上吩咐人买来颜料,画笔让他到隔壁办公室画,那里没有人,很清静。王隆武在办公室铺开纸,按比例放大图样,先勾勒出人物线条,再调配颜色,开始作画。但一紧张,尿就急胀。他捂住肚子往外跑。刚跨出门,一头撞倒一个人。他不顾一切又往前跑,那人站起来大喊:王隆武,你跑啥子?他回头一看,是青山中学的李老师。他忙说:老师,我尿——胀,要上,上厕所。李老师喊道:回来,厕所在这边,你走反了。上完厕所,李老师问明情况后,告诉他:这可能是你的命运转折点,好好努力吧!听了李老师的话,王隆武反而更紧张,拿画笔的手和心都在颤抖,生死在此一搏!
两个多小时过去,王隆武终于把报刊封面上的人物画下来了,但他心里没有底,拿不准到底行不行?也不知道画这个像干什么?这时,李局长迈着八字步,带着两个人走进来,仔细看了看画,一句话没说,又倒背着手走出去了。王隆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完了,看来没希望了。他垂着头正要离开办公室,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走过来对他说:跟我来。走到那人的办公室,那人拿出一张招工登记表,递到王隆武面前说:把它填写好,交给我。王隆武拿着那张招工登记表,就像拿着生死簿,觉得很沉很沉,手有些发抖,头脑有些晕乎乎的,像做梦一样,眼前都是晃来晃去的水花波纹。
王隐武终于有工作了。记得离别上坝生产队那天,老队长和他的姑娘亲自送王隆武到公路边等车。老队长送他几个荞把粑和一口袋苞谷爆米花路上做干粮,姑娘红着粉嫩的笑脸,眼眶中噙着欲滴不滴的泪珠,拿出一双自己亲自绣纳的鞋垫捧到他面前,轻声说道:王哥,不要忘了我们哈!
世上的路,都是人一步步走出来的。几年后,王隆武调任荷城县文化局局长。那年正好国家文化部组织采访民间文学三套集成资料,抢救民间故事、民间歌谣、民间谚语等。王隆武召开会议,让大家选择地方,分头深入各村寨收集整理民间文学资料。剩下的就是最偏远落后的南开戛姆底和陡箐猴儿关,他只好自己去。他找来向导,沿着崎岖山路爬过一座座高山,跨越一条条激流,进村入户,找到苗寨的古稀老人,请他们回顾口述民间传说,古老的歌谣或者苗族的迁徙历史,以及当地谚语等。
王隆武从来不沾酒,但苗家人都喜欢喝酒,无论什么事,什么时候,酒都是润滑剂,都是进家入户的敲门砖。因此,王隆武经常提着一桶苞谷烧去拜访那些苗家人,而且自己还必须陪着喝酒。只要三口烧酒下去,老人们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他也掏出笔记本,打开录音机也忙起来。有个别上了年纪的苗家老人听不懂汉话,也不会说汉语,王隆武又听不懂苗语。只好请旁边的向导当翻译。向导说,一些苗老人对汉人有历史成见。特别是那些年纪较大,思想比较固化的老苗人,看见汉人来到家里做客,他们要让婆娘搂开裙子,在大腿上揉糯米面包汤圆给客人吃。如果汉人不吃,嫌脏,他们马上拿出弯刀撵你滚。如果汉人痛快地把汤圆吃下去,他们会和你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甚至还要唱苗族古歌给你听。隆武每天背着录音机和一桶烧酒走村串户,晚上和苗家人共睡一张床,共盖一床破棉絮,甚至一起滚草窝,有时候还睡在牛圈楼上,半夜还听到牛的反刍声。大半年下来,王隆武收获大量的民间文学资料。整理出版了巜撵虎夺亲》民间故事集。这本书后来获省政府三等奖。他回家那天,刚跨进家门,妻子和女儿先让他脱下全身衣裤,洗一个热水澡。洗完澡一检查,滿头都是细小白色的虱蛋和会爬动的虱子。扔在地上的衣裤线缝中也满是虱子和虱蛋。女儿和妻子慌忙买来箆子,反复梳篾虱子和虱蛋,实无法用箆子篦干净,就用手指甲一个一个地捉虱子,勒虱蛋。忙了半天,还是没有清理完他头发上这些寄生虫和虫卵。女儿出主意说:别找虱子虱蛋了,到隔壁理发店去,一刀两断,把头发全剃下来,不就干净了吗?好主意,王隆武跑进理发店坐下,女理发师拿出电推子刚要推,看见他满头的虱蛋和爬动的虱子,惊讶地说:王局长,你也有今天?原来穿着打扮讲究得很,上班都要连照三遍镜子,抹两遍发胶才出门的吗?
王隆武讲述完自己的经历,问王文俊道:听说你一直坚持业余写作,我都读过你的短篇小说《老马传说》等。王文俊苦笑着说:虽然坚持写作十几年,草稿和退稿足有一米高的两三捆,但没有什么新突破,自己也心灰意冷。在一堆堆废纸面前,在市场经济的喧嚣声中,现在自己也像那个刘洪发一样幡然醒悟。有那么多精力去写稿投稿,干点别的什么不行?就是在路边捡几个塑料瓶去卖,也比天天伏案苦写实惠得多。不想写了,我正在复习准备参加全国第二届成人统考读书去。
两年后,王文俊从成都煤炭干部管理学院毕业回矿时,上面传来好消息,国家同意煤矿工人从事井下工作,工龄滿七周年的人,家属可以随迁农转非。这一消息给两地分居多年,至今家属还是农村户口的井下工人带来福音,大家都盼着政府赶快落实政策,实现全家团圆的多年梦想。没想到地方政府说,矿区一下子迁入太多的城镇人口,粮油供应有困难。于是把符合农转非条件的工人家属分为准迁一部分,待迁大部分。待迁的家庭还是靠吃黑市粮。黑市上大米面粉每斤八角到一块左右,而商品粮在国家粮店凭证购买,每斤只卖一角三分,差别太大了。王文俊妻子带着两个孩子来矿,他每月工资七十二元,除去买粮买油的钱,平时全家煮素瓜豆、做莲渣闹,吃酸菜豆汤,每周吃不上一顿肉。常年清水寡水,粗茶淡饭,吃鸡吃鱼只有过年时。隔壁的邻居炼猪油剩下的油渣,都送给他家。妻子郑芬再加点豆豉颗和辣椒炒来给孩子吃。男孩上一年级时,冬天用矿上发的棉背心改动一下,用两块毛巾裹成袖子,给孩子当棉衣穿。两个孩子都长得瘦瘦的,身上脸上都没有肉。有时,王文俊到达山兄弟家去串门,看到他家双职工,生活宽裕,又得到老家父亲的有力支持,每顿倒掉的油汤油水和剩菜剩饭都比自己家平时吃的好。郑芬还说:我们和人家相比简直矮半截。尤其是你上学期间,自己一个人带着两孩子,刚来对矿山又不熟悉,甚至连北方人说话都听不懂,多么希望有一个朋友或熟人帮一把。但是,达山兄弟的女人虽说有文化,有工作,是老乡,可她瞧不起没工作,没文化、没户口的黑人黑户。她那飞扬跋扈的态度,尖酸刻薄的语言,一句话不合心,就指脚挖手地骂人。叫人接触她一次,心里难受好几天。于是,王文俊想尽办法要把待迁转为准迁,早一天拿到购粮本,早一天安心。他找到矿上分管的王副书记,话还没说完,王副书记马着脸,一口回绝:不行!他又到局里找到一位平时欣赏自己的文章,对自己评价好,并几次在会上说,要把自己调到局机关的处室领导,恳请他帮忙。领导给公安处长打电话,拜托他想办法,帮王文俊解决户籍准迁问题。公安处长在电话里慷慨地答应,并让王文俊去找他。王文俊不明白人情世故,找到处长时,处长很不高兴地提醒他:办这种事,一般都要带点东西。王文俊还是没反应过来。处长带他绕一圈后说:今天办事的人不在,改天再说吧。说罢转身走了。看着处长远去的背影,王文俊也只好垂头丧气地往机厂的小路走,他要到黄土坡去坐车回矿。他刚走几步,就听路边小楼上有个北方口音的人叫他:小王兄弟,你到哪去?王文俊抬头,看见三楼栏杆边站着一个手捧着碗,正在吃饭的中年女人向他招手。他赶快回一声:徐姐,你家住在这里吗?徐姐匆匆走下楼,热情地问:你来城里办什么事?王文俊不好意思地说:我妻子和孩子都是农村户口,我来找公安处想办准迁证,但处长带我来到这里找不到办事的人。徐姐哈哈大笑说:你这个人呀,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家男人就是办这个事的吗?你等着,他一会儿回来,我叫他给你办好了。王文俊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他脑筋开窍了。忙说:徐姐,你快吃饭,我一会儿到你家来。说着,跑到机厂门口的小卖铺买了两瓶扳倒井酒,笑呵呵地提着走进徐姐家。谁知道徐姐脸一沉,说:你这个人呀,怎么把姐当外人呢?我们在成都煤干院培训时,好多事情都是你跑前跑后的帮忙,互相帮助嘛,又不是什么大事。王文俊见徐姐把准迁的大事,说成清描淡写的小事,心里想对徐姐大声说:徐姐啊,在你们眼里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我们来讲,那是生死悠关的大事!
王文俊办完家属农转非户口不到两年,国家全面放开市场,计划经济下统购统销,凭票凭证供应粮油、布匹等物资的限制全部取消,一切按市场经济规律办事。高兴不到两年的矿工家属们,那份吃商品粮的优越感,一夜之间消失得无踪无影。
(编辑:陈友云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