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就听闻金永福先生是六盘水文艺界的标杆人物,被誉为当地文学领域的“泰斗”,金老还是一个终身享受贵州省政府津贴的资深文艺家,怀着这份崇敬,轻轻翻开金老的《骨肉》,淡淡的墨香混着高原的质朴气息扑面而来。
从“自序”中感受金老的创作初心与赤诚:“沧海桑田,万物变移,唯一不变的是扎根于我心中的家国情怀。我一生从事党的文艺事业,采生活之源泉,耕耘文艺之田园……”字字恳切,句句深情,既道出了他一生的创作导向,也彰显了一位老文艺工作者的责任与担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八旬高龄的金老依旧笔耕不辍,其创作精神如乌蒙山上的常青树,在岁月中愈发挺拔,他为六盘水市乃至贵州文学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骨肉》这部小说由《骨肉》《匪女恩仇》《父亲》《春晖》《蟒洞惊魂》五个篇目构成。翻开扉页,从品读引子开始,被其独特的叙事魅力所吸引,一口气读完同名篇目《骨肉》,心绪便久久不能平静。金老娴熟而独特的创作艺术,着实令人折服。初看书名,以为“骨肉”仅指代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女,细读之后才恍然大悟,作品中的“骨肉”,早已超越了血缘的边界,它是高原百姓对红军的赤诚大爱,是军民同心的鱼水深情,是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民族大义。其余四篇亦各有千秋,鲜活的人物形象、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和特殊的地域环境极具画面感,让人过目不忘。在此,以同名篇目《骨肉》为例,谈谈阅读感受。
《骨肉》最具特色的创作手法,便是巧用倒叙伏笔,以悬念开篇,牢牢抓住读者的心,这种艺术功力实在了得。小说的引子与第一部分均采用倒叙手法,引子开篇便铺陈出沉重的时代背景:“一位家庭幸福美满的老红军,在他的生命弥留之时断断续续地说:1935年4月,他的妻子韦兰和红军的一支收容队在贵州西部山区迷失了方向,遭到国民党军队和反动派土司的袭击,全部壮烈牺牲……”寥寥数语,既交代了红军长征途经贵州乌蒙山区的时代背景,又抛出了一个令人揪心的悬念——韦兰烈士和红军收容队究竟是如何壮烈牺牲的?
带着这样的疑问继续往下读,发现小说的第一部分开头又一次设置悬念,于是读者的好奇心更强了,“阿打谷(奶奶)记不清阿布谷(爷爷)背回女红军是哪一天了。她已经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让人觉得这张脸仿佛就是金秋时节的一朵黄菊花……”引子中明确交代红军收容队“全部壮烈牺牲”,第一部分描写阿布谷背回快临盆的女红军韦兰,这看似矛盾的叙述,让我心头一阵窃喜,感觉收容队还有幸存者。继续往下读才发现,实则是为后续情节的展开做铺垫,让人物的出场更具有张力,这种巧设悬念、层层递进的叙事方式,让整个故事更具有感染力和可读性。
金老笔下的人物,每一个形象都饱满立体、有血有肉,通过细腻逼真的细节描写,将人物的性格特质与精神境界展现得淋漓尽致,让读者在共情中感受到人性的光辉与大义的重量。这些人物扎根于乌蒙高原,带着地域的质朴与坚韧,用行动诠释着“骨肉”的深刻内涵。
阿打谷,一位平凡而伟大的高原妇女。她原本是“官家”丫头,因“官爷爷”一时兴起,被许配给阿布谷,婚后二人相亲相爱,却历经丧女之痛——结婚六年生下的两个女娃都未能养大成人。可即便命运多舛,在营救女红军的关键时刻,她却展现出超乎常人的勇敢无畏与满腔热忱,她爱憎分明、不畏强权,敢于同反动“官家”正面较量。更令人动容的是,在好不容易生下一个儿子后,面对敌人的围追堵截,为了保住女红军韦兰的女儿,为红军留下血脉,她毅然舍弃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唯一的儿子,在艰难抉择的背后,是一位母亲撕心裂肺的疼痛,是骨肉分离的煎熬,更是超越血缘的大爱与大义。“你在这里歇歇,别动了胎气,我去去就来。”“我还没有这样娇贵,又不是纸糊的。我和你去找,多一双眼睛多看一个地方……”即将临产的阿打谷,全然忘却自身安危,满心都是营救红军的迫切。“阿打谷又惊又喜,犹如见到久别的亲人,抓住韦兰的手,忘情地摇着,激动地说,找到了,找到了。”简单的细节描写,烘托出她对红军的特殊情愫。
阿布谷,阿打谷的丈夫,一位身处乱世却坚守本心的高原汉子。他在“官家”当差,却不愿与反动势力同流合污、与狼为舞,内心始终向着红军、向往光明。尤其是女红军韦兰不顾自身虚弱,帮难产的妻子阿打谷接生后,他对红军的敬重与感激愈发深厚。在与反动“官家”的周旋中,他默契配合阿打谷演了一出“认亲戏”,硬生生将韦兰的女儿认作自己的亲骨肉,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了红军遗孤,而在失去亲生儿子的悲痛时刻,他又怀着满腔怒火,抱着仇家扒瓦老四滚下山崖同归于尽。文中的细节刻画,让阿布谷的形象格外鲜活,“阿布谷解下身上的猎刀,在一丛开得繁盛的杜鹃花下刨了一个坑,把小红军抱到坑里。”寥寥数笔,便写出了他的细心与谨慎。“明人不做暗事,我昨天背回一个红军。”“救人一命,添寿百年嘛。”面对沙二娃的质问,他故作轻松的话语背后,是深藏的勇气与担当。“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亲骨肉到了扒瓦老四手里,他痛苦得全身抽搐,他多想大喊,这是我的儿子,可是,望着阿打谷坚毅的目光,他忍着剧痛把到喉咙的话咽了回去。”这份隐忍与克制,更凸显了他的大义凛然。
韦兰,一位信仰坚定、意志顽强、视死如归的女红军战士。长征途中,她与收容队失散,昏迷后被阿打谷夫妇救下并背回家中,当时她身体极度虚弱,却在得知阿打谷难产时,硬撑着身体帮其接生,用自己的力量传递着温暖与希望。之后,她自己也产下一名女婴,在敌人的疯狂追捕下,为了不连累阿打谷夫妇,她毅然选择离开,最终壮烈牺牲。金老用细腻的笔触,将韦兰的英雄气概与母性柔情完美融合。“她松了一口气,慢慢站起来,无畏地望着周围晃动的火把,心里十分坦然……对她来说,死亡是一种永生。山风吹拂着她的秀发,仿佛有一双温柔的手在为她梳妆,山花在暗中送来浓郁的清香,仿佛正悄悄地为她送行。”这份从容与无畏,彰显了红军战士的崇高信仰。“真想再给女儿喂一次奶,再亲亲女儿的小脸蛋,大嫂一定会把女儿扶养成人,继承红军事业,她死而无憾了。”这样的心理描写,道出了一位母亲的不舍与牵挂,让英雄形象更有温度。面对扒瓦老四“抓活的”的狼嚎,她“轻鄙地一笑,不觉挺了挺胸”,眼中的蔑视与坚定,将红军战士的骨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沙二娃,一个在苦水里泡大的放羊娃,没有亲人、没有依靠,甚至连媳妇都娶不到,是那个时代底层百姓的缩影。他最初对女红军的接近,源于懵懂的迷恋,可在与韦兰的相处中,他的思想逐渐发生转变,从对红军的好奇,到对红军信仰的敬重,再到渴望加入红军、追求幸福生活,最终为了保护韦兰,奋不顾身地牺牲了自己。他的善良、淳朴与大无畏的献身精神,同样令人动容。“红军能帮我报仇吗?”“那时候男人都会有女人吗?”天真的发问,道出了他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太好了!沙二娃咚的一下站起来,兴奋地说,灯不拨不亮,话不说不明。共产党好!红军好!有盼头了。”此刻的他,眼中燃起的是希望的光芒,是对未来的憧憬。“他担心韦兰的安全,恨不得变成一只鸟,将女红军托起飞得远远的。他拖着腿,双手撑着地,挣扎着一步一步地爬着,可是刚爬几步,被扑过来的家丁抓住了。”“官家管得了我的身,管不了我的心。”这些细节,将他的善良与勇敢、坚定与不屈描写得活灵活现。。
金老在塑造这些人物时,还巧妙融入了贵州方言俗语,如“人心隔肚皮,饭甑隔筲箕”等,既让人物形象更具地域特色,也让语言更显生动鲜活,仿佛这些人物就生活在我们身边,有着最真实的喜怒哀乐。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金永福先生作为生长于贵州乌蒙山区的作家,将乌蒙高原的山川风物、民俗文化融入作品中,让典型的高原地域环境成为故事的重要组成部分,既起到了烘托气氛、渲染情绪的作用,也让家国情怀有了坚实的地域载体,让读者在身临其境中,感受高原百姓与红军的深厚情谊。
金老善于用简洁而生动的笔触,勾勒出高原的地域风貌,如“山峰像一把大刀刺向青天,白云在山巅上悠闲地游荡,山脚只听见枪声不见人影,阿打谷无畏地站在山头上,夕阳给她披了一身霞光,她睁大眼睛,努力寻找着红军。”寥寥数语,便将高原的险峻、战争的紧张与阿打谷的无畏融合在一起,既描绘了乌蒙高原的雄浑之美,也烘托出阿打谷守护红军的坚定信念。除此之外,小说中还穿插了对彝族民谣、地域风物的描写,展现了独具特色的民俗文化气息,让人物形象更具地域特质,也让整个故事更具感染力。
这些地域环境描写,不仅是故事发生的背景,更是人物精神的写照。乌蒙高原的险峻与坚韧,滋养了阿打谷、阿布谷等,高原的质朴与厚重,孕育了他们超越血缘的大爱与赤诚,正是乌蒙深处这片土地,见证了红军与百姓之间的鱼水情,见证了“骨肉”之外的家国大爱和大义,让家国情怀在高原的山川草木间生根发芽、代代相传。正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六盘水市文联原副主席吴学良所言:“金永福是六盘水文学发展史上高高矗立的一座大山,而《骨肉》这部作品,便是他用文字为乌蒙高原镌刻的红色记忆与精神丰碑。”
总之,于我而言,品读中篇小说集《骨肉》不仅是一次文学盛宴的享受,更是一场深刻的精神洗礼。这部作品,既有视觉上的冲击,更有心灵上的震撼。我不仅被曲折动人的故事情节所吸引,被饱满鲜活的人物形象所感动,更被作品中蕴含的大爱与大义、扎根高原的家国情怀所折服。金老以毕生心血耕耘文艺田园,将生活的源泉融入创作,将民族文化的自信与家国情怀融入文字,他的创作方法和创作导向,值得每一位文学爱好者学习。
作者简介
马美燕,系钟山区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六盘水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贵州省散文学会会员,贵州省诗词楹联学会会员。作品见于《钟山文艺》《六盘水文学》《乌蒙新报》《水城文学》《六盘水教育》杂志,贵州教育《初中生辅导》《神州文学》《事琤文艺》《贵州诗联》《黔诗红韵》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