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尘缘一别,永念无期。字字皆情,句句含泪。这篇祭文,文字质朴动人,只以家常絮语写尽至深思念。无血缘,却胜至亲,字里行间全是嬢嬢一生的温厚善良,与作者藏不住的悲痛与眷恋。纸短情长,此别是永隔,亦是永恒的铭记。
(一)
嬢嬢,我已洗手焚香素衣,端坐于案前。我知道,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纪念您的方式。距离2006年2月8日,已经过去47天。这一天对我来说,是永远要铭记的日子。那天天空晴朗,毫无预见地,你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2月8日距离过春节,只有15天了,你竟等不到团聚的春节。
写下告别二字,闭目在脑海里浮现你的样子,精瘦,微佝偻,双目已灰白,看着我的时候,却有一种光聚拢的感觉。前天和大双姐联系,她说清明前的3月29日,你将在成都墓园安葬。我想,我应该在那天之前,为你写下千字祭文。让那些翻江倒海的思绪,落笔成诗,为你唱最后的颂歌。3月29日那天,我会手写此文,在黄昏落日下,烧给你。让你知道,你不曾被忘记,你将永远如灯塔般立于我的生命里。
2月28日那天,完全没有任何征兆,我和朋友一行人去攀枝花参加朋友儿子的婚礼,返程的路上,突然看到微信上跳出了大双姐发给我的信息:老妈今天走了,心衰肾衰,走得很安详。
所有的人群似乎都在往后退,眼前的一切都成了幻影般,我流不出眼泪,只觉无限疲惫,想要倒下去,好好睡一觉,然后醒来,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虽然在成都的堂弟在家族群里发了信息说:按照嬢嬢的遗愿,丧事从简,不办不请。我和儿子还是马上订了2月9号去成都的车票。我想,在最后的最后,你是愿意见到我和淼淼的。与你做最后的告别,是必须要做的事。因为在我心里,您是母亲般的存在。93岁离开这个世界,也应该算是功德圆满了。但是我依然感到心里的某处突然塌陷,有被撕扯的疼痛。然我知道,我要笑着送你离开。
(二)
在我过去的文里,我称呼您为姨,是因为加了“表”字的表嬢二字,不足以代表我和您之间的情意。其实您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您是我父亲继母的姐姐的女儿。但据我父亲说,您的父亲烧鸦片烟,家道中落,您和我大嬢同龄,跟我大嬢、三嬢她们都玩得很好,所以您几乎是在我爷爷的呵护下长大的。后来受我大嬢、三嬢新思想的影响,16岁就从军离开了家。我还记得您对我说,您离开家的时候,我的爷爷,您的二姨父,给了你银元,并对你说:好好出去闯,杨芬你是有闯劲的,有出息了再回来。
再后来你从军结束后,就读了南京气象学校,你后来很骄傲地对我说:解放后,成都的好多雷达检测系统,都是你们单位安装的。你在80 岁高龄回到故乡的时候,和我父母过春节贴春联的时候,我都没反应过来,你呼地一下就爬上了人字梯动作好不麻溜洒脱,那时候的你走路是风都要起来的感觉,与你同行,我都要小跑跟随。
其实我与你的第一次相见,我都已经工作多年,因为工作关系,我经常在成都、重庆之间辗转。我父亲对我叨念多次,让我去看看你。可能出于农村出身的孩子对大城市亲戚的本能抗拒,我曾多次拒绝。直到有一次父亲准备好了一堆家乡土特产放在我面前,并很生气说:你表嬢是难得的好人,值得你去看她。
二十年前的那一次,在火车站的栅栏前,我远远看见你和表叔,你穿着淡紫色的坎肩,短发,清瘦,精神,旁边的表叔有一种异样的敦厚和温暖。两个人那么相爱,紧紧牵着手。我没看过任何照片,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知道应该是您们。没见之前,以为会有很多拘谨,但其实没有。你的房子也是水泥地面,门窗、家具一看都是单位分给你是什么样子,就是它原来的样子,简朴,干净,齐整。
我记得那一次你问了我无数老家亲戚的现状,唏嘘不已。我现在也还记得你做的粉蒸肉的味道,如您的人一般醇厚,腻人。后来的无数次,只要我去,坐下来,你仰起头,凑近我的脸,总有无数亲戚的问题是你关心的。我的堂弟堂妹,二叔的身体,三叔的菜地,幺叔的孩子等等,包括我都不太认识的亲戚,你都会一一问及,乐此不疲。
(三)
自那一次之后,你会经常给我打电话,说又在那个药店给我父亲买到了更便宜的金水宝(我父亲患肾病,常年服此药,当年这药不能报销),我去的时候看到几十盒药堆那么大一堆,想高龄的你在烈日下在寒风里,一家家去询价,或许还有没好气的老板要搡靠你。我想想,有莫名的心痛,反复给你说不用买了,年纪大了,耳朵又背,若听不到鸣笛声,多危险啊,过马路要看清红绿灯。没大事,不要上街了,就在小区里面买菜吧。但你总兴致勃勃给我说,龙头寺那边的菜有多新鲜,多便宜。
但你让我泪崩的是那一次,我去看你,你听说我在老家给我父母修房子。问我钱够吗?我说差不多吧,即便有缺口,后面再慢慢想办法,应该问题不大的。你听了很焦虑,说那怎么行,修到半中途再想办法,那不就修来停起啦!第二天早晨我还没起,你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你慢慢将一扎扎钱拿出来,整整齐齐放在床头,7.5万啊,还有零有整的。我楞住了,这怎么可以,你们都这么大年纪了,我怎么可以接受这样的恩德!但你很坚持,你说,想给你转账简单些,但知道你不会给账号。你坐卧铺,我给你缝在背包里,没事的。表叔还补了一句,三年也好,五年也好,不要为了还钱克扣自己哈,还得起就慢慢还,还不起不还,也没啥子!
我瞪大了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红了,咬住嘴唇,尽力不要让眼泪落下来。这样厚重的恩德,是我无以回报的。所以在后来的后来,当我知道你摔伤了腿,还不肯就医,我心痛到心都要裂开,开着车跑了一百多公里山路,去一个县里给你找愈合长骨头祖传的中药粉寄给你。
(四)
2010年,在你反复的念叨里,暑假期间我让淼淼带着爷爷奶奶,第一次坐飞机去了成都,阔别50多载以后的重逢,让你们激动不已。几乎没怎么出去逛,你和我爸妈情愿就待在屋子里,弄点家常饭菜,从清晨到深夜每天都有摆不完的龙门阵。一周的时间太短,离别时你反复对我说:有时间再让你爸妈来,我好想去西昌跟你爸妈住一段啊。后来你有无数次想跟我一起再回一次老家,但临到头又有无数个不能回来的理由,有一次淼淼想去接你回来跟我们一起过春节,票都卖了。第二天起来,你叹气说:我年纪太大了,走哪里都不方便了,还是算了吧。其实我很明白,你仍是不想麻烦任何人,但是你愿意所有人都来麻烦你。
(五)
家族存在的意义,真的只是因为血缘吗?不,我以为是德行。我的堂弟堂妹,我的表妹,我的二叔、三叔,所有人谈及你,只有一句话:难得的好人。你对人热情厚道,你在老成都的房子因就在火车北站附近,那时候成都火车北站,是客运的集散中心,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那套老房子也是老家亲人去成都都要去刹一脚的集散地。
我想可能也是因为你舍不得老家的亲人,所以即便你已90高龄,大双姐多次让你去她那里居住,你仍选择留住在那套老房子里我现在闭目甚至能记得床头摆了什么?茶几上有什么?油盐酱醋的位置在那里。
你操心了自己的儿女后,还要操心我这样的甚至跟你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亲戚,你甚至还为我的堂弟操心了婚事。你的一生都在为了别人而竭尽全力。而你自己呢,少时即已经开始颠沛;后遇“文革”,因为出身问题,吃尽苦头,所幸你做尽好事,为人热情,总有人出面帮你一把;中年丧女,37岁高龄重新养育一对双胞胎。
那些年我在成渝地区往返的短暂停留里,都尽力去陪你吃两顿饭,住一晚。我在做饭的同时,可以帮你把厨房收拾一遍,吃完饭,趁你午睡,我再去把卫生间刷洗一遍。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那一晚,你拉着我的手,总有说不完的话,问不完的问题,几乎所有老家的亲人都要问及。我总是撩开你的头发,对着你的耳朵轻轻喊,你才能听见。我愿意听你碎碎叨叨,因为我知道你太孤单了。你的心怀里没有装下自己,只有老家的人,老家的山山水水。
德行这种东西,可能真的不需要说什么,自会传承。后来我的儿子淼淼本科在雅安就读,距离成都也就一百公里左右,合适的周末、节假日,他经常去看看你,也不嫌你的碎碎念,他给你炒菜,你给他做狼牙土豆。祖孙在一起,竟觉很暖。这样的习惯,直至他后来去了重庆读研,工作,一直不曾改变。2026元旦的时候,淼淼打电话给我,他说:今年没法,事情太多了,没法去看婆婆了。没有想到,这竟是最大的遗憾,再也看不到了。
我仔细想了想,我跟你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年7月,我从重庆返回老家的途中,已经是黄昏了,我拎着一堆东西过去。你抱怨说,怎么又带东西,不需要带东西过来。我笑着不应。但我想我来,你是开心的。你总是说,以后你不在了,让我要继续和大双姐她们保持联系。我笑答:还早呢,你会长命百岁的,放心吧,我知道的,你说的每一句,我都会照办的。
可是我回西昌后,给淼淼打了一个电话,我说:我感觉婆婆精神头不如从前了,饭量锐减,话也没有以前多了,你有空的时候多去看看婆婆吧。好的好的,我们每个人都说好,但都感觉还有无数次可以去看你的机会,不必着急。
你已离开的消息,让我头晕般感觉不到真实,我打开手机微信,去翻看你给我的留言,2025年12月29日,你给我发了长篇的语音。那天我跟闺蜜们在外面游玩,只匆匆回了你数语。现在重读,却惊觉原来每一条都是遗言,泪盈于睫。你告诉我老房子的处置,谈及对二叔身体的担忧,对淼淼婚事的嘱托。特别告诫我:我一直都很担心你的身体,你太累了,老老小小一堆都需要你操心,不要那么要强,肩上的担子要学会放一放,你也到了要休养生息的年纪了。
(六)
嬢嬢,我带着儿子来送你最后一程,我想你应该是开心的,你那么疼爱的淼淼,你甚至想去重庆照顾他身体,给他煮饭,不想他吃外卖的。我们来看你了。
出发时很晴朗的天,中午两点在成都下车后却飘起了微雨,一如我湿冷的心情。我和淼淼简单吃点东西,直奔殡仪馆。打开停放厅的门,开锁的声音,才让我惊觉,原来你是真的走了。你的面容很安详,就像是还在一场睡不醒的梦里。很奇怪,我没有眼泪,只是轻轻抚过水晶盖子,一如抚过了你的脸庞。淼淼就定定地站在那里,死死盯着你的脸。很久,他抬头对我说:老妈,婆婆走时应该没有遭罪,她的脸是微微笑着的。
我仔细环顾了四周,对淼淼说,我们去给婆婆买两个花篮吧,她那么喜欢花的,在赶来路上的表妹打电话给我,也让我替她摆上花篮。走出厅门,准备去门口买花篮的路上,忍不住给堂弟堂妹发信息,说我到了,已经看到嬢嬢了,她很安详,然我的声音终于一点点哽咽下去。
花篮摆上后,我刚一回头,啪的一声,以淼淼之名的祭奠花篮却突然倒地,白色的、黄色的菊花花瓣碎了一地,我的心脏也被剪碎了一地般往下沉。送花篮进来的大哥却很贴心,他看着我的脸色说:你不要难过,花篮倒地,这是你嬢嬢在跟她最喜欢的人打招呼呢,她肯定生前最疼爱你儿子了。不要担心,我马上重新给插一束新的花篮送进来。
嬢嬢,鲜花已为你摆上,长明灯也为你点在脚下了,我不愿意你摸黑上路。三色供果,三色糕点,我也给你摆上了。我在殡仪馆外,找到了为你烧纸钱的空地,我和淼淼没有说话,一张张撕开老纸钱点燃成灰,冷雨夹着风吹在脸上,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流泪,就当是这一生无情的风雨拍打在身上。纸钱燃尽后,淼淼说他还不想离开,想再去陪婆婆待一会儿。他又木木地立在棺木前,就那样看着婆婆的脸。面色平静,就像她只是睡着了,他安静地立于身旁。
暮色四合了,我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也觉得寒意钻进后背,钻进衣袖里。我和淼淼打开所有的灯,深深鞠躬合门离开。我们要回酒店去等从老家赶过来的表妹,还有我在绵阳的堂妹也在赶来的路上,我已经有两年没见到她了,她今年带高三。妹妹说:我今天还有晚自习,明天下午也有课,但是一想到这是最后一程了,我不想日后想起来又无法承受的遗憾,所以我请假也得来啊!表妹说:最近身体不是很舒服,要坐这么远的车,还是怕的,但想想嬢嬢这么好一个人,不送她最后一程,心里会不舒服。
出来给买纸钱给我的大哥说:等纸灰燃尽凉了后,帮我装进布袋子里,我明早火花前来取。我要把纸钱放在你的身侧,让你捏着厚厚的老钱上路,去打通一切挡路的鬼神。嬢嬢,你那么善良和真挚的灵魂,怎么可能进不来天堂呢。去那里吧,见到我的父亲,你的表弟,你们仍可饮茶吹笛畅谈,笑意盈盈。
请原谅我没有勇气,立于炉前眼看你化为灰烬。起灵前,我们搜遍全身,也没有找到一颗金银可以放进你的嘴里,最后还是侄女在钱包里翻到了一枚硬币。希望来生你口含银钱,富贵满足。起灵了,我领着孩子们跪在地上,与你做最后的告别,我喊:嬢嬢,你安心上路,我们都会好好的!
(七)
二七的前一晚是2月20日,那晚我和淼淼都梦见了你。晨起,我们都同时给对方说,梦见了你。那天有很多事,差点忘了,晚上9点了,我突然反应过来,今天是二七。开着车赶紧出去买纸钱,烧了很多很多给你,希望你手捏老钱,过关斩棘好好去天堂。
腊月廿八的那一天,我和淼淼去灵山寺祈福。我为你点上了往生灯。希望你能轻盈踏过无望海,不必再受万般苦痛,早登极乐!
人生的路有长有短,在你漫长的一生中经历了各种动荡,然你心性坚定,始终以宽怀之心待人接物。你之胸怀,是吾辈学习之榜样。
您不会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你和我的父亲一般,是我生命里的灵魂之光,照亮我们的前路时,也让我们警醒,你们是行得端,走得正,温暖、克己、宽容、坚韧、善良的一代人。在家族的意义里,或许这就是传承吧!
告别今生,我想你希望我看顾好孩子和老妈的同时,能让吾辈子孙好好读书,行正途。会有来生吗?我们还会再相遇吗?我想这些都不重要,未来谁知道呢?
告别之后,就让迎风的花都为你开,落在头顶的雪,也是你轻柔地抚过头顶。我们已经遇见,并伴了长长的一程。愿你在另一个世界里,开怀地笑,尽情地做你自己,不要再操心各种无关紧要的事。我会在这里,为你祷告的,若你缺什么,请托梦给我,不要再什么都舍不得。要恣意地做你自己!
后记:说好的千字祭文,写成了超5000字。回头一看,简直是絮絮叨叨,在和你闲聊。嬢嬢,愿你无恙!愿我们在时间的长河里,经万般冲刷,仍是自己,可以无可叹之成就,但一定还是快乐地在做自己。
2026年3月27日侄女叩上
作者简介:胡丽(曾用名 胡梦珏),女,现居四川西昌,职业经理人。文字的爱好者,写各种自由的随笔、诗歌,让大凉山的风、安宁河谷的水荡涤心灵的尘埃。文字,是黑夜里的轻歌慢板,拥抱、抚慰我们的灵魂,愿在文字的海洋里自由地呼吸,纵情地呐喊!
(编辑审核:任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