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早已如奶奶、母亲当年祈祷的一样,年年、月月、日日像过年。有白米饭呷,有咸锅小菜,有荤有素有豆腐。情如教书先生所要求,无鱼肉也可无鸡鸭也可无素菜豆腐不可。这美好不止是文字,标点之说辞,也是老百姓参照追求的梦想好生活。
如今,别说年节,平常日子,鸡鸭鱼肉,豆腐蔬菜,品种齐全,应有尽有。即便是山珍海味,也不是稀有物,老百姓反倒是挑选物美价廉,新鲜安全,除食物本身外,更在意的是年里的美好寓意。我亦不例外,菜品,糖果瓜子,红包对联,福字,窗花准备齐全后,想想,还有几种水果没买,于是带着孩子绕一圈,一是逛一逛六盘水的超市与乡场,感受红红火火的年,感受人来人往,侧着身子过的温度。二是带孩子置办年货,多一份过年的选购参与度。
其实要买的和想买的水果无非是苹果、橘子与甘蔗。
看那些甘蔗摊位,几乎是统一模式,一大堆竹竿般的甘蔗堆成山,傍边一台小切割机,刮好皮的甘蔗,老板再帮着切成两厘米左右的小丁,同时将节节处剔除。
如此细心而周到的体谅,我好像还没有完全融入。直接捡起,吃糖一样,只管往嘴里送,拿得轻松,嚼着爽快,吞着饱实,但觉得少了些什么。
于是,在青与红色中,我挑选了一颗朱红色,老品种甘蔗,请老板帮忙,两节两节砍好,无需去皮,无需清洗。
回到家,直接上手,拿起一节开啃。而一旁的孩子则惊奇地看着,说,甘蔗能这样吃。
嗯嗯,就这样,才够味。儿时,得一节甘蔗,就是过年。
啃着甘蔗,母亲生前的话回响于耳边:生活不是本身怎么样怎么好,人活的就是一个“希望”,好比矮子上楼啃甘蔗,步步高,节节甜。
那时的甘蔗很难得见,乡间几乎没有,第一次见甘蔗,应该是十岁左右,第一次与母亲去邵阳姨妈家,从东塔到东江桥,两旁有推板车卖甘蔗的,有背篓装着的,有直接砍成尺把长,一节一节插在篮子沿路叫卖的。我知道母亲为难,因为她的钱缝在贴身衣服里,准备给姐姐买床上用品的。除了扯车票,没有留出零花钱。不过,一路看着横的竖的摆放着,胖胖的甘蔗,闻着满鼻子的香甜,也觉心满意足了。毕竟我还是生产队第一个坐火车进城的孩子。
当然,看到有些人,吃着吃着,还剩一卡长,便很炫富地甩了,真有点想把它捡起来,倒不是馋出虫,而是可惜食物的惜。同时亦阿Q似的想,唉,别说甘蔗,闻着香甜,可能没有我们队里的高粱杆好呷。高粱杆从根部啃起,有时一逮,四节股可通底,撕一撒那,嘶嘶声如井水冒泡,仅剥这光滑的高粱杆皮,亦很享受。呷起来,那是淡淡的香淡淡的甜。当然,呷高粱杆,再里手,也常常会刮伤手,刮破嘴巴,但大家都不当一回事,舔舔嘴唇,吐出小口血,照样津津有味。至于出血的手,那自有办法,用手指在高粱杆节节,抠一抠,理一层白霜(取名云南白药)往流血处一敷,半嚼着高粱杆,半学着奶奶的安慰词(千块皮万块皮,块吧皮,狗皮。没事没事,一下就好了)。看着想着,一路新奇,一路热闹,不知不觉,过了东江桥,东看看,西瞧瞧,爬过百步梯,便来到了大姨家。第一次到城里走亲戚,那是怎样的全新感觉:看人,不同于家乡人走路,低头哈腰,像一路随时可以捡到宝,城里人走路,昂首挺身,眼睛或平视前方,或仰望着天;看路,不同于山间石板路,曲曲弯弯,高高低低,这马路宽敞平坦,车来车往;看河,不同于老家小河九曲十八弯,资江河水深且清,水面波光粼粼,河里船只穿梭;看楼,高楼林立,楼连楼,街接街。而甘蔗与它们相较,好似牛虱子与牛比大小,只独存于记忆深处了。
记不清具体哪年,家里买了几颗甘蔗,我和二姐每人得了一颗。
个人分得的甘蔗,啃起来,那又是别样滋味了。父亲总是得哪节呷哪节,知足常乐,主打一个随缘随意;母亲有点强迫症,总想指导,要先呷两头的,中间的留着慢慢来,叫个“先苦后甜”“有呷在后头”“享受在后头”。
这甘蔗若从尖头开啃,确实是一节更比一节甜;若从根部开啃,则一节更比一节嫩,当然,中间几节,无论是啃时的舒适度,还是甜度与水分,都是最为舒服的。关于甘蔗,父亲没有什么配足,也不挑选,拿给他,便接着。而母亲不一样,她总是忍着嘴,说,不要不要,牙齿啃不动,总是我和姐姐鼓捣塞她嘴里,半含着嚼着,说“清甜”。当然,得颗甘蔗的我们,嘴再馋,也不会一口气吃完,总会悠着悠着来,每天一小节,没有对比,便也节节甜,天天甜了。
啃甘蔗最为惬意的要属团山中学时光,当年,因为大姐在乡政府上班,我便成了“走读生”,成了呷“钵子饭”的学生。无形之中,似乎贴了张“名片”。其实则不尽然,尤其是一到年底,公社大会小会不断;而学校亦然,一到期末,各科老师都在为学生“加餐”。在一加一减之间,便错过了公社食堂吃饭时间,比平时更忙碌的食堂阿姨也腾不出时间留饭,这是人之常情。于我而言,不觉不便,反觉得惬意,正好可以啃甘蔗了,平时要到过年才有的享受,居然可以提前了。啃甘蔗当午饭,别提有多美妙。揣一角钱,来到剧院门口,走到提篮叫卖处,亮着眼睛,选一节尺把长的中间段甘蔗,像得胜的《哈儿师长》,一边走,一边啃。那时乡村没有垃圾,更没有垃圾分类,田里地里,垃圾成堆了,笼成堆,一烧便是上好肥料。因此,沿路走着,沿路啃着,尤其是吐皮吐渣渣,不局限于眼前脚跟,草地菜地稻田,能吐多远吐多远,能甩多远甩多远,倒有武侠“东邪西毒”之感,功夫到家了,万物皆为锋刀厉剑。那是啃甘蔗本身而外的潇洒与青春放飞。甘蔗只剩一口了,一抬头,便见“团山中学”。于是吸吸指头,顺势搓搓,便进教室了。
而今,当我比较文雅的啃甘蔗,缓慢细致拉甘蔗皮,手接甘蔗渣时,孩子还觉看“西洋镜”,摇摇头,嘴角是上扬的不言而喻。
当我将啃甘蔗小视频发出时,收到了不少留言、点评、点赞与收藏。
不少抖友留言:“对对对,就这个样子,我也喜欢啃甘蔗,但现在啃不动了”。“你的视频太让人共情了,真实,正是那些年过年啃甘蔗的样子,祝你生活步步高,节节甜”。“我不扶墙,就服你。滋啦一声,这哪是啃甘蔗,分明是时光倒带,一下子把人带回到那些年”。“真羡慕,牙口好,还啃得动”……
不曾想一个小小的啃甘蔗的素颜视频,得到几千抖友点赞。
诚如抖友所言:啃的不仅是甘蔗,更是那些年的回忆,是牙好胃口好,吃嘛嘛香的青春年华,是如今过年的美好寓意,是对生活的美好期盼与祝愿!
是的,年味并未走远,年味并未稀释淡味,如这“啃甘蔗”——儿时啃一节甘蔗就是过年,而今过年啃甘蔗,秒回童年,秒回青春岁月。不仅是自己啃、回味与憧憬,更通过互联网,抖音等传播途径,叠加了更多抖友的回忆与共情。
啃甘蔗,年味浓;啃甘蔗,步步高,节节甜。

作者简介:陈友云,籍贯湖南邵东,现居贵州六盘水。六盘水市戏剧家协会理事、办公室副主任。贵州省散文学会、六盘水散文学会会员。六盘水钟山区文学沙龙会员会员。西南文学网小说、散文编辑。作品散见于《光明日报》《贵州日报》《贵州工人报》《六盘水日报》《首钢日报》《钟山文艺》等报刊杂志及《孔雀东南飞》《鲁茅文学》《团山乡亲》等微刊。
编审:曹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