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孩提时的我,在大巴山区平昌县得胜镇场镇上赶场。街道还是那条青石板路,两边是木板门的铺子,卖农具的、卖农货的、卖布的,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人群熙熙攘攘,我忽然看见了年迈蹒跚的老父亲,背着一背篼刚孵出不久的小鸡仔,那些小东西毛茸茸的,有黑色的、鹅黄色的,挤挤挨挨,叽叽喳喳,探着脑袋往外瞧。父亲就蹲在街边,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面容和蔼安详,眼神里透着几分期待。我正想喊他,他就那么静静地守着背篼,没有和我说话,也没朝我看一眼。我心里忽然明白过来——父亲已经过世八年了。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我躺在宾馆床上,望着天花板,思绪却再也收不住,顺着那个梦,一路回到了80年代初的大巴山,回到了母亲孵鸡的那些春天里。母亲过世也三年多了,可那些记忆,却像昨天才发生一样清晰。
那是一九八二年还是八三年?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刚刚包产到户,家里分了几块田土,日子却还是紧巴巴的。父亲是孤儿,爷爷一九三三年跟着红军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婆婆在父亲三岁时也去世了。父亲是二爷爷家代养长大的,吃了多少苦,他从不说,我们只能从他脸上的皱纹和手上的老茧里猜出几分。他三十多岁才在政府关怀下成了家,娶了小他十岁的母亲,算是白手起家,一点点撑起这个家。后来父亲当了大队队长,又当了贫协主任,可他没文化,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开会传达精神全靠那惊人的记忆力。也正因为没文化,再能干,最终也没能有个更好的前景。父亲深知其中的苦,咬紧牙关也要让我们兄妹几个读书,不能再吃这个亏。
为了供我们上学,家里想尽了办法。父亲在自留地里育桉树苗,种叶子烟,还种魔芋——这些我都记得清楚,尤其是母亲做魔芋豆腐的情景,那又是另一篇故事了。而母亲呢,除了操持家务、照顾我们五个孩子,还要养母猪,一年育两窝小猪,再孵几窝小鸡。这些副业,一点点夯实了家里的经济基础,也让我们兄妹几个都能背起书包去上学。那时大哥读高中,二哥读初中,我和三哥读小学,后来妹妹也上了学。一家七口张嘴吃饭的,全靠父母这两双手。
每年春天,三月间,天气转暖,油菜花开得金灿灿的,田坎上的草也绿了。这时候,家里的那两只黄黑灰麻的母鸡就开始“抱窝”了——它们蹲在鸡窝里不肯出来,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羽毛蓬松,眼睛也变得有些发直。母亲说,这是鸡婆“醒”了,想孵鸡仔了。
母亲便开始张罗起来。她先是从鸡窝里收集这些天攒下的鸡蛋,一个个拿起来对着太阳照,看里头有没有黑点——那是受精蛋的标志。自家的受精蛋不够,她就拿着鸡蛋去村子里跟别家换。我记得有一次,她牵着我的手,走了好几里路到对河王家,用三个鸡蛋换人家的受精蛋,并答应小鸡孵出来王家先选。每一窝最多放十二枚鸡蛋,母亲说,放多了,鸡婆盖不过来,受热不均,小鸡出不来;放少了,又可惜了这窝鸡婆。她总是算得刚刚好。
鸡窝是早就备下的。母亲找出那两个竹编的鸡窝,把里头旧的草屑清干净,重新垫上一层新稻草,再铺上厚厚一层稻壳,用手压成一个窝的形状。最上面,她把我们不要的破棉絮、旧棉袄铺上去,软软的,暖暖的。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鸡蛋一枚一枚放进去,尖头朝下,钝头朝上,整整齐齐排好。那两只母鸡像是等不及了,扑棱着翅膀跳进窝里,散开羽毛,把鸡蛋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微微闭着,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
我们小孩子好奇,总想凑近了看。可只要一靠近,那母鸡就立刻警觉起来,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嘴里发出“呼呼”的警告声,要是再敢伸手,它就会狠狠啄过来。我被啄过两次,疼得直掉眼泪。母亲笑着说:“活该,人家当娘的在孵娃,你去捣乱,不啄你啄谁?”说来也怪,那母鸡只信任母亲。母亲把手伸到它肚子底下,它不但不啄,还微微抬起身体,让母亲把鸡蛋轻轻翻动。母亲说,鸡蛋要每天翻几次,受热才均匀,小鸡才能在里头长得好。她翻鸡蛋的时候,神情专注,像在抚摸一个个小生命。
每隔两天,母亲要把母鸡请出窝来喂食喂水。这时候,她会先用那件旧棉袄把鸡窝盖得严严实实,不让热气跑掉。母鸡急急忙忙啄几口粮食,喝几口水,又匆匆忙忙要回窝里去。母亲也不拦着,只是看着它跳上窝,自己再掀开棉袄检查一下,把滚到边上的鸡蛋重新归置好。
那些日子,我们家的堂屋角落里,就多了这两窝安静的鸡婆。我们进出都轻手轻脚,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它们。母亲每天都要来看好几次,夜里睡觉前还要来看最后一眼。二十来天的等待,漫长又充满期待。
终于,到了小鸡要出壳的日子。我记得那是第二十一天头上,母亲一大早就守在鸡窝旁。我蹲在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鸡蛋。先是听见“笃笃”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小声敲门。然后,某个鸡蛋上出现了一个小洞,露出一点点嫩黄的小喙。那个小洞越来越大,蛋壳裂开一条缝,一只湿漉漉的小脑袋钻了出来,眼睛还没睁开,脖子软软的,似乎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母亲却不着急帮忙,她说:“让它自己挣,挣出来的才结实。”果然,那只小鸡歇了一会儿,又使劲挣动,一点一点把身体从蛋壳里拖出来,最后扑通一下跌在窝里,浑身湿透,像只小落汤鸡。母亲把它轻轻挪到母鸡肚子底下最暖和的地方。过不了多久,它就在母鸡的羽毛里变得蓬松松、毛茸茸的了。
有的小鸡力气小,挣了半天出不来。母亲就会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帮它剥开一点蛋壳,让它的头先出来,喘口气,再慢慢帮它把身体弄出来。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慢点慢点,不着急,出来了就好。”那神情,就像接生婆迎接新生命一样庄重。
一天之内,二十四个鸡蛋变成了二十四只小鸡——有时候会少一两只,总有那么一两个没能挣出来。母亲会把那些没出壳的鸡蛋拣出来,叹一口气:“可惜了,是个成鸡。”
小鸡刚出壳时,颜色都不一样,有黑的,有黄的,有花的,还有几只灰不溜秋的。不到一天,它们就在母鸡的怀抱里变得毛绒绒、干松松的,一个个圆滚滚的像小绒球。满屋子都是叽叽喳喳的叫声,细细的,嫩嫩的,听着心里就软成一片。
我们几个孩子围在鸡窝边,想伸手摸又不敢。母亲却不准我们摸,说人手上有汗气,摸了小鸡会长不大。我们就只能蹲在那里看,看母鸡“咕咕咕”地叫,看小鸡在母鸡翅膀底下钻来钻去,挤成一团。
第二天,母亲准备了一个浅盘子,里头放了些碎米,另一个瓶盖里装了清水。她把母鸡轻轻抱出窝,再把小鸡一只只拿出来,放在地上。母鸡在地上走着,“咕咕咕”地召唤着,啄一口碎米,又放下,反复示范。小鸡们先是愣愣地站着,然后学着母亲的样子,试着啄地上的碎米。有的啄不准,啄到了自己的脚;有的啄到了,就高兴地“叽”一声。很快,它们都学会了。喝水也是,母鸡示范着啄一口水,仰起脖子咽下去,小鸡们就跟着学。母亲还不忘在手心放点碎米,让调皮的小鸡跳到手上啄食。这时,繁忙的母亲很是惬意,满眼是一季收成的希望。
从此,院子里就多了一道风景:母鸡昂首挺胸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串毛茸茸的小鸡,排成一列,像一支小小的队伍。它们在院坝里散步,在田坎上找虫吃,在竹林底下乘凉。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照在小鸡身上,那些黄的、黑的、花的颜色就格外鲜亮。有时候一阵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小鸡们就吓得往母鸡翅膀底下钻,母鸡张开翅膀护着它们,“咕咕咕”地安抚着,过一会儿,它们又探出脑袋来,继续玩耍。
那是一幅画,一幅我永远也看不够的画。春天的风暖暖的,田野里油菜花香气一阵阵飘过来,蜜蜂嗡嗡地飞,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母亲有时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脸上带着笑,然后继续忙她手里的活计。
可是,春天也不全是太平的。天上时常有老鹰盘旋,它们盯上了这些小鸡。我记得第一次看见老鹰来偷袭,是在一个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玩,忽然母鸡发出尖锐的叫声,所有的鸡仔飞快地往母鸡身下钻。我抬头一看,一只大老鹰正从天空俯冲下来,翅膀张开,像个巨大的黑影。我吓坏了,捡起地上的石子就扔,一边扔一边喊。母亲从屋里冲出来,挥舞着扫帚,也大声喊着。老鹰被我们吓退了,在空中盘旋一圈,不甘心地飞走了。
从那以后,我们几个孩子都自觉承担起保护小鸡的责任。我们在院子里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一个人当老鹰,一个人当母鸡,后面一串当小鸡。可我们更知道,真正的老鹰来了,不是闹着玩的。有好几次,我都真的赶走了老鹰,那时候心里特别自豪,觉得自己像个英雄。
傍晚时分,母亲站在院坝边上,拖着长声喊:“咕——咕咕——咕咕咕——”那是唤鸡的声音。母鸡听见了,就带着它的队伍从竹林里、从田坎上、从草堆里钻出来,浩浩荡荡往家走。母亲已经准备好了小鸡的吃食——碎米拌着切细的菜叶,撒在一个大簸箕里。小鸡们围着簸箕,叽叽喳喳啄食,吃得欢实。母鸡也在旁边啄几口,更多的时候是警惕地望着四周,保护着它的孩子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鸡们一天天长大。翅膀上长出了硬羽毛,尾巴也翘起来了,跑得也更快了。院子里开始有邻居上门来,想买几只小鸡回去养。母亲总是挑最壮实的卖给人家,价钱也公道。逢赶场天,父亲就背着一背篼小鸡去得胜镇卖。他走的时候天不亮,回来的时候往往已经下午了。我们几个孩子总是盼着他回来,不光盼着他把鸡卖完,更盼着他从街上带回来的东西。
父亲每次赶场回来,都会给我们买一块白馍馍。那时候的白馍馍,可是稀罕东西,又白又软,带着白米的甜香。父亲把馍馍掰成几块,我们一人一块,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那味道,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香。
昨夜梦里,父亲就蹲在得胜场镇北山寺下那街边,背篼里还是那些毛茸茸的小鸡。他是不是还在赶场卖鸡?是不是还要给我们买白馍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梦里的情景已经远去,父亲走了八年,母亲也走了三年多,那些春天,那些小鸡,那些白馍馍,都成了回不去的从前。
可是,只要闭上眼,我还能看见母亲俯身在鸡窝边,轻轻翻动那些鸡蛋的样子。她那么专注,那么温柔,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我还听见她轻声念叨着:“好好孵,好好长,都出来,都长大……”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就藏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碰,就都涌出来了。母亲孵鸡,孵的是日子,是盼头,是我们兄妹几个的前程。她把一辈子的心血,都孵在了那些春天里,孵在了我们身上。
窗外,又是一个春天了。我仿佛又听见了母亲唤鸡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咕——咕咕——咕咕咕——”
作者简介:蒲天国,四川通江人,字劲松,号广水洞人,现为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乡村作家;原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四川金融作家协会会员,先后有诗歌、散文、小说、杂文、通讯、调研文章数百万字在《工人日报》《中国金融》《金融博览》《四川日报》《金融文坛》《中国农村金融》《中国金融工运》等发表。
(编辑审核:任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