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仲隆 || 陪护日记

尹仲隆
2026-01-26
来源:西南文学网


我陪护妻子,《大众卫生报》陪伴我。

妻子两次住院,我都陪护在她身边,医院里,病室中无不飘散着药物的气味,无不白大褂匆忙的身影,无不见到病人及陪护者愁苦的脸容,无经历者,没有那百感交集五味杂陈的心情,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岂止百感,何止五味。

妻子做乳腺癌手术,我陪护一个月。

2002年7月下旬,妻子在广东肇庆查出乳腺Ca。8月初,她在湖南省“劳卫所”作肿瘤切割手术,又经历一次生死劫难。

妻子住院,我陪伴她身边,目睹了医院里白大褂匆忙的身影,闻惯了病室中飘散的药物气味……

2002年8月7日

上午,妻子被推往手术室,两扇大门慢慢地张开又徐徐地合上,里外被隔绝,时间在凝固。我不禁头皮发麻,心陡地悬起来。

人的生命顽强而又脆弱,人的体肤完整而又是残缺的,人类的力量强大而又弱小。一个好端端的器官因为某种恶疾,要剜去割掉;一个鲜活的生命因某种原因,一下即黯然失色;能移山填海的大众,因战争、灾难或疾病,不少肌体、无数生命毁于一旦……我胡思乱想起来。

湘雅附二医院主刀医师俞教授于11点40分赶到。俞教授更衣进手术室,我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

12点40分,俞教授走出手术室对我说:“你好,手术顺利,接着是手术包扎,你妻子马上就会出手术室。”面对紧闭手术室大门,我翘首以盼。

1点15分,妻子被推出手术室。她昏睡着,脸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散发出浓烈的碘酒味。轻轻呼唤,不见反应,刚平静的心又悬起来。护士安慰我:“请放心,手术非常顺利。”

病房里静悄悄的,氧气瓶里鼓动的气泡声和空调的呼呼声格外刺耳。喧嚣的城市似乎也蛰伏下来了。

我胸口像压上一团铅,喉头像什么东西堵着,有窒息感。病房内温度在下降,胳膊上生出鸡皮疙瘩来,如同掉进冰窟。

晚上,二姐和她女儿女婿来探望。妻子仍在昏睡中。住院部晚上12点锁门,他们一再叮嘱后离开了医院。

妻子点滴到晚12点半。之后,护士停止查房。

我失眠了。妻子多灾多难,命运乖舛。四年前她遇车祸,我在医院里守护她两天一晚没合眼;这次她遭恶疾袭击,我要在这里陪护她多长时间?手术后身体将怎样?杂七杂八的想法挤进脑腔,头似乎要炸裂。

手术后第一天。

早晨,护士给妻子量体温。脉搏、血压正常。她手术后到此前,殷红色的液体倒了10来次,2000多毫升。

上午,四姐赶来探望。不久,女儿从河西过来,她的同学也来慰问了。

我们在8月4日做的决定是对的:到长沙做手术比在广东好,这里医院条件好,能住单间病房,有阳台、有陪护床;这里亲人朋友多,有什么事情,一个电话就可来人。

亲人不时来探望,营养品装满了柜子,我心情有所宽慰,感谢尽在不言中。

妻子说话了,气若游丝,我终于长嘘一口气。妻子病灶的冷冻切片结果怎样?我仍担心着。

手术后的第二天。

早晨,护士给妻子测体温,一切正常。引流物由殷红渐次淡红。

上午,开始点滴,又是8组药物。妻子身上的镇痛泵取消了,无异样感觉,我放下心来。

8组药物,一点一滴地无声无息,到晚上11点多才结束。随后,护士把导尿管也拔了,妻子身上负担减轻,导管渐次减少,只剩下术口引流管和引流袋。

晚上,妻子喝了点豆浆,三天水米未粘牙。我心头负担似乎减轻了一些。

四姐率全家来看望妻子,冷清的病房充满了生气。

12点,我护理妻子小解。不到5点我醒了,再也无法入睡,又胡思乱想起来。人啊,“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钱,是个好东西,有人为之奋斗终生仍穷其一生,有人仅举手之劳便家财万贯,有人因钱而一念之差断送生命……钱不是万能的,但进医院没有钱也是不可能的。

手术后第四天。

今天又是五瓶点滴,输液瓶像手榴弹一样围挂在输液架上。早晨查房,医师总是一脸笑:“早上好!”晚上看完病人后也是一脸笑:“晚安!”他们的和蔼、关心,我一时难以适应,唯起身恭迎和目送。

妻子住院,我见证也体会到医生、护士对病人的热情关心及劳累辛苦。

他们手推医疗车,脚步轻轻,从病室出来,又进另一间。床前轻言细语,替病友去痛解愁。脚步轻轻,脚步匆匆,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黎明……

中午,妻子喝了两碗四姐送来的鸭汤和稀饭,几天未进食,她确实饿了。

我呆在病房内,心里五味杂陈无可名状。女儿更甚,年轻人朝气蓬勃活泼向上的,这次因母亲的病被禁锢在医院了。朋友、同学来了,她还多有几句话,他们一走,女儿便沉默了。

家里有人患病,就笼罩了不幸,活力受影响,不如意事难消停。

手术后第六天。

呆着,在窄小的病房里呆着,我和外界隔离了;但有现代媒体、通讯和交通,又和外界保持着联系。偌大的世界,压缩成几十平米的病房;不大的头颅脑腔,却装满着无尽的忧愁和烦恼。我被困在这里,人人都不想来、万不得已又要来到这里,要呆一个月。

四姐炖了柴鱼汤给妻子滋补,我乘车过去拿。从雨花亭乘7路公交车到火车东站,再步行二十几分钟到晚报路口。公交车一辆接一辆来来往往,乘客被拉走一批又一批,站台上的人却没减少。

车内拥挤不堪!上车时,前门挤不上,只得挤后门,我的保温瓶和搪瓷盆都卡在车门外了。买不上票,第一次无票乘车,我忐忑不安也有点羞愧感:这是逃票呀!

妻子手术后第7天。

昨天五瓶点滴,今天呢?昨天晚上妻子手术口有点疼痛,今天呢?每天在未知和不知中度过。

清晨,医院的人行道上晨练的人川流不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病友、有陪护。农村此时此刻,男女老少弯腰驼背汗洒如雨向田地刨食……千人千种活法,万人万样生存。

妻子从7号禁食到9号全流食到今天的普食,经历了脱胎换骨的过程。整整一个礼拜,一般人不能体会的七天。

点滴有节奏且无声无息地进行。“午夜漏声催晓箭”,我想起了古代的漏滴。点滴——漏滴。点滴,现代医疗之必须手段;漏滴,古代记时之简陋方法。二者是否连贯相通?点滴,病人之需要。漏滴,淹没于历史长河,仅存在词典及书籍之中了。

8月15日。

妻子手术后第8天,她一天天在康复。我心头的阴霾却难以一天天消弭。

下小雨。几个年轻人在楼下的草地上戏雨,充满青春的活力。他们“被青春撞了一下腰”,我却被病魔撞懵了头,进医院以来,每天混混沌沌浑浑噩噩度日。

今天又是五瓶点滴,日子在点点滴滴中缓缓过去。

中午,退休于中南大学的兄长送来乌鸡汤。三姐从南京寄来的慰问金收到了。小妹从沅陵寄来的钱也在路上。一人有难,八方支援,血浓于水的亲情。

8月17日,整天大雨。

下午,妻子的表哥王泉源来医院看望她。他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

表哥详细地询问了妻子的病情和手术后情况,叮嘱手术后要注意的事项。并说:“现在医学发达,你会马上康复的。”他停顿了一下,深沉而缓慢地说:“我母亲要碰上现在这个社会该多好,她会健康地活下来,可惜她去世太早了。”

提到他母亲时,发现王泉源眼眶有一闪一闪的东西。他那深邃的目光好像舞台上的追光扑捉到了那逝去的岁月。

王泉源是王家的独苗,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当佣人挣钱送他念完中学、大学。他毕业后分配到湖南省文化馆,苦去甘来本应好好孝顺母亲,颐养天年。哪想在那场大革命中,他是臭知识分子且出身不好,被下放到湘西边陲小县锻炼改造。其间,母亲患乳腺癌因无钱医治而撒手人寰。

8月19日。

上午,医师小蔡给妻子拆线:“今天拆一半,每间一针拆除一针,余下的过几天拆。”

厚厚的医用纱布一层层解开,妻子的胸脯显露,令人惊诧莫名、心悸心痛!胸脯右边是肥硕的乳房,左边干巴扁平,一条刀口从胸脯一直划拉到左边腋下,如干枯的小沟!羊肠线像唐装的布扣牵连刀口两边。好端端的奶子只剩下一个。

多么残酷的事实!有女同胞要丰乳隆胸,增加身材S形曲线,增添体态的视觉美感。她却剜割剔除了乳房,削平半边胸脯。难怪妻子进手术室前一再哀求医师:“莫把乳房全割了,哪怕留一点点也好。”

残酷的现实,强烈的反差!不怪妻子一摸胸脯就暗自落泪。病人一躺上了手术台,就任凭医师剔刮宰割,如园丁剪枝,如菜农刮叶,历尽锥心裂肺九死一生而后生。

蔡医师拆完线后,用各种医例安慰妻子。

8月20日。

清晨,鱼肚白一扫满天阴霾,也一扫我心头阴霾。天要晴了,也应该要晴了。

几天的大雨把医院内的樟树洗刷得油绿油绿的,院子内的草皮生机勃发。医院内晨练的在人行道上迈着悠闲或急促的步子,有的向前行,有的走退步。现实中,有部分人在前行前进,有一部分人却后退落伍了;有一部分人在来去匆匆地忙活着,也有一部分人在怡然自得的享受着。

下午,朋友尹岳钧从邵阳市赶来看望我妻子,一身汗水,探问安慰不止。坐谈一阵后,他见妻子精神不支,匆匆走了。岳钧也带来湖南日报副社长副总编给我妻子的慰问金……在最需要关怀和慰藉的时候,这友情的光临,真、善、美的到来,我心头的伤感、无助和无奈减少了许多,渐次生出丝丝暖意和希望。

早晨医师查房,住院部刘昌华主任医师对我说:“不要开空调了,气温不高,10块钱一天,划不来,能节省一点是一点。”医者仁心,主任医师也替病人经济着想,我感戴莫名。

妻子手术后第14天。

查房医师说:今天把线全拆了,礼拜五作第一次化疗。一个疗程七天,中间休息几天,再做第二个疗程。三个疗程要一个多月。

今天21号,过几天就要开学了,我心急如焚,但又不能流露出来。

我一再催促,终于在医生办公室里看到了妻子的冷冻切片化验单。单子在手术后第三天就出来了,南京的三姐都知道了结果,只瞒着我和妻子。是女儿要医生隐瞒的,心情可以理解。这十多天我们却蒙在鼓里。

下午,医师把妻子的羊肠线全部拆除了,刀口愈合还好,引流口还有点问题。医师说过两天就会好的。

又接到亲戚和朋友的电话,询问妻子的病情并安慰我。一次次来自的四面八方慰问,让我一次次感动感激莫名。

漫长的16天。

妻子手术后16天后作化疗。先一针肌肉注射止吐,再点滴半瓶生理盐水,然后点滴化疗药物。妻子对化疗的反应如何?听说化疗是很痛苦的,会扯肝拉肺的痛和呕心沥血的吐。妻子手术后又要遭磨难了。

上午,四姐又送来柴鱼汤,说柴鱼汤能补血。六十多岁的老姐姐了,多次挤公交几十里来到医院。

8月24日,晴。

热天热地热太阳,秋老虎一口咬上长沙不松口。

听人说,化疗让人痛苦万分。妻子昨天第一次化疗,没有多大不良反应。正常?还是不正常?我隐隐约约害怕,思前顾后担心,又愁苦起来。

我时有“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慨,对后面一句“事非经过不知难”却一次又一次经历和深刻体会。

人生这本书,总有些不认识的字,生活这本习题集,总有些解不出的难题,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吧,解不出的难题,就放弃吧!我明知力所不及,却仍勉为其难。

妻子第二次化疗

妻子这次化疗,反应蛮大,扯肝拉肺地疼痛和呕心沥血地呕吐。她哭泣,我着急。还有一个礼拜的疗程,这种日子如何度过?

中饭后,妻子又无故痛哭起来。我知道她痛苦,体会她的心情,也跟着流下泪来。

四姐又送吃的来了。见我俩眼睛红红的,也跟着难过起来。

哭一场,似乎轻松了一些。有资料表明,深呼吸、长叹息能缓解胸中的郁结块垒。哭泣也如此,满腔的悲怆忧郁哭出来了,但经历了的艰难困苦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8月31日,晴。

前天晚上失眠,昨天晚上也失眠:十一点多入睡,零点十八分醒来,三点进入假睡眠状态,四点又醒了。头懵懵木木的麻,不来事;脑瓜子胀胀挤挤的痛,要炸裂!

五点四十五分,执笔写陪护日记,妻子正安睡,呼吸均匀,她应该走出厄运了:生来劳累辛苦,历经磨难敲伐,创业持家、相夫教子,我家的功臣啊!她今后应该平安无事了吧。

把东西整理好,能带走的就带走,带不走的就舍弃,把一些杯杯盏盏坛坛罐罐给了医院的清洁工。舍得舍得,有舍有得,人类就是在舍与得之中前进的。

清晨,我背着两大袋又提着两小袋,谢了值班护士,在医院门口搭上出租车,直奔四姐家而去。

我陪护妻子,《大众卫生报》陪伴我。

妻子被推进手术室那一刻,我心乱如麻,不知所措。大厅里的报架上《大众卫生报》进入视线,我把报纸捧在手里。

第一次接触她,目光在报纸的字里行间行走,心却在手术台上的妻子身上。后来每当妻子睡觉时,我就拿来《大众卫生报》解愁、求知。

一个月,我陪护着妻子,《大众卫生报》陪伴我,让我度过了那段难忘的时日,也从中学到了一些防病、用药、卫生、营养知识。后来还在上面发了两篇文章,其中一篇获奖。

妻子身体恢复后,常用“盗版”名言安慰别人开导自己:天降大病于斯人,必先伤其筋骨,毁其体肤。她说,乐观心态也是从《大众卫生报》上学的。

几十年过去了,我俩老了。妻子身板还硬朗,我心头上却时有阴影和余悸,但想到自己在最困难最痛苦最需要帮助的紧要关头,有亲人、朋友、医师、护士及不知名的人伸援助之手施关爱之情,还有《大众卫生报》所传授的知识,我心里头的阴影消弭了许多,感到人间有温暖世界有阳光,觉得苍老冷却了的生命又增添了些许热情和希望,常在心里祈祷:愿好人一生平安。




作者简介:尹仲隆,退休教师,耄耋老者,网络新兵,涂鸦文字,舒畅胸心,以遣时日,快乐余生。




(编辑审核:陈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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