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仲隆||陪护感怀

尹仲隆
2026-01-19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年轻人唱起“好人一生平安”时,脑海便涌现了往昔情意,回忆、梳理、感概、并以日记形式记之。

妻子住院,我陪护在她身边,医院里,病室中无不飘散着药物的气味,无处不有白大褂匆忙的身影,无时不见到病人及陪护者愁苦的脸容,无经历者,没有那百感交集五味杂陈的心情,当时的我,岂止百感,何止五味。

除夕前,妻子遭车祸,我在镇医院陪护两天

1998年农历12月28日,除夕前的第二天,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黑色的日子、恐怖的日子。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想到这一天就心悸心痛、就害怕后怕。

年近岁末,节日的气氛渐渐浓起来。孩子们玩着鞭炮,空气中弥散着幽微的火药香;大人们成群结队到周边的集市去购买年货,把一年的辛劳心安理得地释放在这几天;外出打工、经商的人陆续回来了,大包小袋的装着外面世界的精彩,脸上、身上透着城里人的喜气和洋气……乡村呈现出一年中少有的气氛。

那天上午9点多钟,妻子挑着猪肉和一些其他东西到界岭娘家去送年货。她在屋后坎坷不平的乡村公路上搭一辆手扶拖拉机,上面载满了去团山赶集的人。我知道她是为了省几个钱、少走几里路才挤上那辆拥挤颠簸的拖拉机的。

目送着拖拉机突突地吼叫着,哐当哐当地走了,我才返身回家。

过了十来分钟,惊耗传来:出车祸了!妻子乘坐的那辆拖拉机倾翻在离邵东七中不远的篓子桥。

我连忙推出单车奔出事地点,因心急发慌,手抖腿发软,几次都没有跨上车去。邻居王金元急得在后面呼喊:毛晚晚,你要慢慢骑哟,还是走路去好啰!我回头苦笑一下,算是感谢她的关心。

赶到篓子桥一看,拖拉机四轮朝天翻在路旁,柏油路面上血迹斑斑,一摊一摊的都凝固了。伤员已经被人送往团山医院,围观议论的人群还没走散。一个叫禹仕民老者对我说:尹老师,你妻子伤得比较重,他还没说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继而头晕目眩两腿发软不由自主的向地下坐去。禹仕民一把扶住我:稍安勿急,要保住自己的身体,他的话似乎隐藏着很严重的后果。我差一点哭起来,但马上理智了:“尽快赶到团山见人。”他帮我拦住一辆车,扶我上车后再一次嘱咐不要着急,他说替我保管单车。

年下无日,突遭横祸,妻子生死不明,儿女远在广东,亲友不在身边,我忧心如焚又心急似火,心头像压上了一块沉重的铅。

车到团山,赶集的人山人海,车被挡住了,尹铭德老远就见到了我,挤过来扶我下车,搀我走路,他说见到我妻子了,说完直摇头。本来我慌乱的心在车上有了片刻冷静,见到铭德的举动和说法,说明妻子很危险,我又心乱如麻起来。

赶到医院,情景十分恐惧,让我愕然!从来没见过这种血腥的场面:犹如电影中大战后的战地医院,十几个血淋淋的伤员躺在那儿,有的哭爹喊娘,有的昏迷不醒,令人心惊胆战不寒而栗。

妻子衣服破了,满身血迹。鞋不见了,仅穿着袜子。被血凝成的头发一绺一绺粘遮着变形的脸,嘴巴肿胀得不像样子,双眼肿得挤眯成一条线,面貌全非。我连连呼叫数声,全无反应。我慌神了!本来沉重的心情又陡增几分担心和害怕。

我正用湿毛巾给妻子擦拭额角和嘴巴上的血迹,给妻子治伤的蒋医师走过来,说我妻子主要伤在头部,现处于昏迷状态,比较严重,血已经止住了,要马上缝合伤口,后果怎样,要留院观察。

我恳求蒋医师想一切办法救治。他说一定尽力而为。他指着远处一位军人说,要不是他救送得及时,否则情况会更糟糕。

军人叫尹桂德,是我的学生,现在是桂林陆军学院的中尉教官,他崭新的军服上还粘着血迹。我连忙过去感谢救命之恩。

他马上拉着我的手安慰我,师母不会有危险,感谢的话不要说,遇到这样的事,谁都会出手相救,更何况师恩难忘、师恩要报。后来才听说是他挡车拦车,最先把我妻子抱上车的;车到团山,赶集的人摩肩接踵、水泄不通,他跳下车吆喝开道;到医院后,又是他为我妻子和几位重伤员交了挂号等费用。尹桂德见伤者家属陆续赶到,才离开病房。他到外面买了一兜慰问品放在我妻子床边,再一次安慰我后,离开了医院。

妻子重伤遇救星,我焦急焦虑的心情略添一丝慰藉和希望。

新年在即,厄运突降,儿女不在身边,亲人远在他乡,学校又放寒假了,邻里不知情况,联系沟通又不方便,无人商量,没人援手,求医问药守床服侍都得自己奔来跑去,忙得晕头转向,急得焦头烂额,有时又静悄悄坐在病床边百无聊奈地望着输液管里点点下滴的药水,头脑一片空白。

“事非经过不知难”,我再一次体会到了。极度的疲劳、万分的焦急,深感孤独和无助,心头不由得流出阵阵酸楚和悲伤。

不久,镇联校校长闻信赶来了,学校校长夫妇、副校长夫妇来了,团山中学不少老师来了,邻里乡亲也来了,来看望慰问,嘘寒问暖,送物送药,排忧解难。不知是谁把妻子丢掉的鞋拾来了,失落的东西也送来了。也不知是谁送来了热水瓶、水果、饮料、补品,一股股关爱之情注入全身。在困境中,在我最需要关怀和安慰的时候,这友情的光临,这真、善、美的到来,我心头的孤独、落寞、伤感、无助和无奈减少了许多,渐次生出丝丝暖意和希望。

28日晚,我和妻子住在一间空荡荡的病房里,同宿一床,同睡一头,妻子在旁边躺着,气若游丝。她没有脱衣服,我也没有脱衣服;她一有动静,我就爬起来看一看。

室外寒风呼号,室内灯光昏暗,病床冰冷,哈气成雾。深夜,妻子又呕吐起来,吐后又昏睡不醒。突然,我想起傍晚时分听到了这次车祸受伤最重的曾省三在县城医院不治身亡的消息(后来证实是讹传),又紧张起来,心情无法不继续下沉,恐惧又一阵跟一阵突奔而来。

眼下妻子伤情如此,我不得不去叩门叫蒋医师。

蒋医师说是轻度脑震荡引起呕吐的,给打针用药之后就不会呕吐了,不要紧的。我不知道是真的不要紧还是在安慰我,忧心忡忡,一颗心总是悬着,空空地悬着。

蒋医师说医院决定28日放假,职工回家过年,自己却被这场车祸给留住了。蒋医师还说老爸老妈几次打电话来询问情况,但自己不能丢下伤病员不管。

是啊,昨天他人不解甲脚不停步忙了整整的一天,今天凌晨又要冒着寒冷披衣起床给我妻子打针用药。对此,我心头又平添几分愧疚和敬意。

在镇医院,我捱到除夕前一天。

眼睁睁地望着天渐渐发亮,捱来了29日,明天就过年了,我们还在医院。打针吃药之后,妻子的伤情又有了一点起色。早餐,她能喝点饮料吃点水果了,还搀着她小解一次。蒋医师说没有危险了,慢慢会好起来的。虽然医师这么说,但我还是难以放下心来。

下午,医院仅留下两人值班守医院,其余的人都回家过年团聚了,蒋医师也要回家了。妻子还在点滴,我想转院邵东,又担心妻子经受不起车子的颠簸,她有很厉害的晕车症,又受了重伤,再坐三十多公里的车能行吗?妻子也坚决拒绝:“新年大吉,哪个还去县城住医院,不吉利,我坚决不去的。”

这时候还谈什么吉利不吉利,本来就不吉利了,非常不吉利了。

我遵照蒋医师的嘱咐,开足了几天的西药、中药和针剂,准备回家。联校校长知道了,为我租了一辆车送我们回家。来医院慰问的邻居和我搀扶着妻子上车坐定,叮嘱司机开车慢行。我终于告别了团山医院。

车到家门口,左邻右舍闻信纷纷放下手里的年事赶来探望,妻子见到了乡亲近邻,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待众人退出后,妻子的姐妹、弟媳见妻子已化险为夷,也匆匆回家过年团聚。第二天就过大年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外面传来了阵阵鞭炮声和电视里的欢歌笑语,我们家却冷清清的。妻子在沉睡中,我默默地坐在床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做不了,也不知做什么好。孤独、忧伤和疲惫伴随着我。

农历1998年12月29日,就这样过去了。

度过1998年除夕。

大年三十,村妇联主任带着在湖师大读书的女儿过来了,她们一进屋就帮助我打扫卫生、杀鸡、剖鱼、烙肉,清洗妻子的衣裤鞋袜,忙个不停。乡村医生尹修云也来给妻子打针输液煎药熬汤,忙了整整一天。

除夕晚,我做了一点吃的,但食之无味如同嚼蜡。也给妻子喂了一点肉粥,扶着她躺下。外面的鞭炮、花炮一直响过不停,透过窗户望去,夜空灿烂如花,空气中飘散着油炸食品的焦香和炖肉的淳香,年味更浓了。我却静静地坐在床边,昏昏沉沉,想睡又睡不了。这两天的情景时时在我眼前飘来晃去,不想去回忆,却又挥之不去。

感叹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两天前,妻子是多么的健康,挑百多斤的担子快步如飞。而现在她受伤成这般模样躺在床上,如果这次再稍有不测,情况又不同了。她遭此劫难,由于抢救及时,正在我身旁均匀的呼吸着。人的生命啊,只眨眼工夫,就生死一瞬间,阴阳两重天。生命是脆弱的又是顽强的。

经过这件事后,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是无常人生,难料世事,身外之物,恋之何用?这肉身不知何时化作一缕烟一团泥,名和利、虚荣和浮华又有什么意义?

新年初一,儿女从广东赶回来了,家里的电话铃声也响过不断,问候、安慰来自四面八方。妻子的伤情也明显好了许多,能吃一点饭和下地行走了。

我终于长吁一口气,心里头有了一种安稳踏实的感觉。下午,我睡了一觉,四天以来第一次安稳的一觉。

几年过去了,灾难也远离我们而去。妻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偏在我心头上时有阴影和余悸,但一想到自己在最困难最痛苦最需要帮助的紧要关头,有那么多的人伸援助之手施关爱之情,心里头的阴霾则被扫去许多,感到人间有温暖世界有阳光,觉得苍老冷却了许多的生命又增添了些许热情和希望,故在心里头常常祈祷:愿好人一生平安。




作者简介:尹仲隆,退休教师,耄耋老者,网络新兵,涂鸦文字,舒畅胸心,以遣时日,快乐余生。




(编辑审核:陈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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