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情事之荣姐| |刘志兴

刘志兴
2026-01-16
来源:原创

故乡情事之荣姐

刘志兴


皑如山间雪,皎若云中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日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夜读《汉乐府诗选》,看到这首卓文君的《白头吟》,猛然间想起了离别多年的好友荣姐。


那是北国寒冷的冬天,地上一片莹白,堆银砌玉似的。院中的石榴树、桃树挂满了雪花,在冷峻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格外地耀眼。门前的老槐尤为壮观,仿佛是在六月里开满玉蕊琼花。一群家雀落上枝头,叽叽喳喳的闹个不停。鸟语无人解得透彻,但从它们那欢快跳跃中,能感觉到它们的欣喜与快乐。邻家的孩子们远远地对着树上张开了弹弓,继而便是一阵呼呼啦啦的惊飞。当老槐树恢复了宁静,孩子们雀跃般奔跑过来,从树下兴奋地捡起几只雀儿,嬉闹追逐着远去了。


隔壁的荣姐站在自家门前,望着老槐树出神。过了好大一会儿后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淡淡的凄凉。风猛烈起来。荣姐对我说:老弟,屋里坐会儿吧。

荣姐若有所思地对我说,大兄弟你说这家雀的命运多惨,一年四季都在死亡里奔腾,好容易聚在一起,欢欢乐乐地畅叙一番心中的喜悦,未料到转眼之间便被惊散,其中有的一瞬间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变成了人们口中的美味。想得到吗?恐怕它们连做梦都不会梦到。多可怜哪!不知道在雀儿的家族中,又有哪一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沉浸在悲痛中。她说,在浩繁的大自然里,这貌不出众语不惊人的小生命,可以说是不被青睐的一族。曾几何时,人们还将其作为“四害”之一来围歼。

荣姐显得有些激动。她说,我始终认为家雀应该保护才对。你看它们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生活在养育它的土地上,一时一刻也不肯离开。冬天来了,冰天雪地,那些美丽的鸟儿经不住严寒与凋敝,都飞到南方去了。家雀却依然留守在故乡,恪守着忠贞之道。这种情怀,令我们人类自愧不如。


荣姐那年四十五岁,高高挑挑的身材,眉眼很俊秀 ,端庄的脸庞透着聪慧和灵气,只是每每带着几分忧伤。她是我家乡中学里很有名气的语文教师。在她的学生中,很有几个出类拔萃的人物。除了媒体的文学编辑外,有几个还是颇有影响的诗人、作家。然而,事业和家庭毕竟是两回事,荣姐的婚姻却格外不幸,婚后三年,丈夫便与她分道扬镳了。丈夫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杭州,在一家科研所工作。苏杭多美女,丈夫不久就抛弃了她。她却对这个负心之人一往情深,时时刻刻都在思念。

荣姐苦笑着对我说,你在京里,难得见你一面,说来咱姐弟俩还真有些缘分,说点心里话料也无妨。杭州的那个冤家真把我害苦了,可我至今依然割舍不下他。真可谓“扯不断,理还乱”。我自以为才情不比文君差,可人家文君能凭一首《白头吟》就把司马相如给召回了,我呢,只好说自愧不如了。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对于一个无情无义的负心人,为啥总也抛不下,仍然还在想他,念他?老弟,你说人最割舍不下的是什么?是“情”,就这么一个字,扰得我十八年心绪不宁,你说怪不怪?你可知道我是何等的恨他!为什么恨?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爱。你看我这个家,还是十八年前那个样子,和他在时别无二致。他喜欢的字画,他那把心爱的二胡,我还是依样挂在那面墙壁上,睹物思人,好不凄凉!

荣姐拿出米袋,向院子里撒了几把米,口中喃喃地说,雀儿尚有恋旧之情,何况人乎……

她凄婉的吟诵声又萦于耳:“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荣姐揉了下泛红的双眼,怅然地说,人生在世实在是知音难觅,一旦找到了也确是终身幸事。我觉得人在自己的一生中,假如真正遇到了情深意笃的心上人,那她的一生可算是没有虚度。

荣姐的一席话,在我的心湖中荡起一阵涟漪。我为她忧伤,同时也为她的痴情油然而生敬意。


如今荣姐的那座老屋还在,但门庭罗雀,窗悬蛛网,庭院萧索,人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然而,她凄婉的吟诵声却常萦于耳:“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编审:曹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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